第五十六章遁甲下


胡炭扭頭去看,這一看不要緊,隻刺得少年心頭惡寒,周身麻皮皆起。那是何等醜陋的怪物!數十條半身似蜈蚣半身似蠍子的巨大爬蟲正從木橋下面飛快爬出,疾向衆人追趕。這蟲子身軀前粗後細,形體可比馬匹大得多了,生着百足,沒有蠍子那樣的鳌夾,前端卻似田鼈一般多長了一對黑漆漆的鋒利僞足,爬行之際,說不出的别扭,甩頭甩尾的,後面的長尾不住的大幅掃動,将雪層掃出一個又一個扇狀痕迹,少年看見它們青黑色的甲胄之上生滿疣突,如同赤紅色的膿疱一般,甲片連接處,不時的顯出淺青色軟膜,隐約見到裏面流動的綠色肚腸。

“姑姑!我們快走!”小童叫道,見秦蘇開始夾馬加速,一振缰繩,打馬也朝着前方的雷闳追去。

秦蘇面色微顯蒼白,也被這形貌可怖的怪物攪得思緒不甯。羅門教這次是抱着必得之志而來,前後左右都有伏兵,聲勢如此駭人,可憐的玉女峰棄弟對突圍而出幾乎已不抱什麽信心了,便是她未被三綱禁手所害功力全盛之時,遇到這樣的局面也隻有死路一條,更别說如今!咬着唇策馬跑到胡炭身邊來,與其并駕,略一傾身,抓住了小童的手臂,低聲吩咐:“炭兒!等一下……等一下……你聽我說……若是待會兒大夥兒抵敵不住,你就趕緊往水裏跑,姑姑給你攔住追兵……你閉氣向下遊漂去,料想他們看你是小孩,不會太過爲難你。”

胡炭小臉立刻漲紅,手臂一掙,叫道:“你又想讓我獨個兒走!”卻聽雷闳大笑方歇,壯漢也看到了後面的大群怪蟲子,卻一點也沒放在心上,對衆人笑道:“别擔心!跟我向前沖!雷某人學了幾十年武術,好歹不是太窩囊。對付劇毒我是沒有辦法,可是這幾隻小爬蟲卻還沒放在雷某眼裏!”

“走了!别掉隊!”壯漢喝完,不由分說,繼續夾馬往前路猛沖,半立镫上又作出虛拉弓箭的姿勢,正是驚雷箭的開手。

“喝!中!”

“喝!中!”

“喝!中!”

一聲接着一聲的震喝,暴雷也似在當空炸響,踞在前方土丘上張牙舞爪的幾隻巨大蜘蛛便遭了殃,驚雷穿空,大地光寒,怒潮翻卷了風雲!這加持了三重咒法的驚雷箭又豈是先前擊殺風猴子時可以相比!三道閃耀着劇烈白光的氣勁已經響極失聲,破空直去,瞬息即至,這氣勁明明離地四尺有餘,可是拳箭過處,地面泥石竟被激得高高披揚,分成兩片百餘步長、三人多高的巨大泥浪沖上天空,曠野這一瞬間突顯奇觀,若從高空俯視,便看到地面上在一瞬間立起兩壁,氣箭過處,大地立起反應,碎泥滔天,如同一道百步長的微小峽谷瞬間生成一般,而地面深壑驟現,被橫穿上空的氣流犁出深丈許,一人寬的深溝!胡炭和秦蘇幾人跟在雷闳身後,還有着兩個馬身的距離,可是箭氣****出去時反漾回來的氣流仍然将幾人激蕩得身子劇晃起來,胡炭隻覺得自己如同被一隻巨大無可抵抗的拳頭狠狠推搡,胸口窒悶,呼吸難繼,随着雷闳三箭齊出,身子更突然被激飛起來,驚駭的少年隻得抓緊了缰繩,幾個人座下馬匹向前激沖之勢被硬生生的遏慢下來,幾乎頓步!

好霸道的勁氣!秦蘇睜大秀氣的眼睛,這雷師兄的功法竟然狂猛如斯!這可出乎她的意料之外。

“噌!噌!噌!”隻是幾聲輕響,緊接着地皮微顫,那坍塌了半壁的土丘瞬間消失,近二十隻蜘蛛護成的扇形從正中破開,原先擋在那裏的幾頭八足惡蟲已不見了蹤影,左右就隻餘下驚慌躲避的十三四隻了,其中一隻還傷了半邊長足。以驚雷箭如此威勢,天下什麽還有甲胄可以直撄其鋒?那幾隻倒黴蟲子被光箭連體貫穿,雜泥帶土的化成飛灰。

胡炭歡喜之極,拍掌哈哈大笑:“雷叔叔好功夫!驚雷箭一出,天下無敵!”哪知他在一個“敵!”字剛說出口,驚變突起!驟然間隻覺得肚腹間一麻,少年眼前青光閃耀,一直伴在他左邊的郭步宜猛然一腳踹在少年的手臂上,将他踢得翻出五步開外,重重撲落在雪地上。

“小心!”郭步宜這時才來得及說話。

一截從半空中揮下的黑色彎狀長物一現而忽收,護主物化出的青龍像穿過煙氣一般穿過它的殘影,竟然一擊無功!胡炭的坐騎已經被齊頸斬斷。當少年驚怒交集的翻身起來的時候,正看見那匹被斬去頭頸的黃骠馬奔勢未遏,四蹄起落,跑出兩步後才倏然跪倒,肉山傾下。

“炭兒!”秦蘇驚慌的大叫。

“這是……控虛之術!”看見空中青龍飛舞,胡炭這時才醒悟過來,原來不是郭步宜要暗算他,而是間不容發之際救了他一命!他這時才感覺到肚腹間釘子傳來的劇烈熱氣。想到自己剛才差點就已經變成亡魂,少年不由得吓出了一身冷汗,不及多想,天王問心咒急轉,氣盾、蟻甲、護身咒盡數加身,然後坐起,念起土咒,身子周圍氣流轉動,一層緻密的土壁破土而出,像一個巨大的蛋繭一般将他包攏在内,就在土層成功合璧的瞬間,一個水汽瑩然的水盾又在少年身上剛好成型。

五層防護術,這已經是胡炭眼前能夠施展出的最強的防守方式了。少年心裏何等機敏,從剛才虛空行者的襲擊中便迅速得出結論:敵人的目的,是要他死!

控虛之術,其特點就是出人之不意,攻人不備,這樣來去無蹤的攻擊,往往在第一次出手時才最收到奇效。敵人放着那麽多的人不去殺,卻将第一刀揮在自己頭上,這目的還不是昭然若揭麽?醒悟過來的胡炭哪還敢托大,盾甲盡出,縮在護壁中又捏破了封魄瓶,在自己身上融上了天牛之魄。

兩三天之内,接連數次在生死邊緣遊走,饒是少年素來膽大,到這時也不由得有些害怕。前兩次是在趙家莊,被奇案司衆捕快集刃重創,以及夜行偷聽被曲妙蘭識破行藏的那一次,性命拿捏在那個美貌女子的一念之間,若非當時機警,隻怕已遭毒手。而這一次更加驚險,若不是郭步宜反應得快,姓胡的小賊已經到莫名其妙的被傳到枉死城門口,稀裏糊塗的前去叩關了。

“當!”一聲金鐵交鳴,郭步宜已經迎上了那虛空刀客的第二次襲擊。這過程說來話長,其實當時電光火石,從胡炭被踹飛,到反應過來激起盾甲護身,也不過眨眼之間的工夫,郭步宜踢飛胡炭後還沒坐穩身子,那節曲折的黑色長物便已經再次劈下,郭步宜急忙間偏轉身子,舉臂向上架住了,他的手中握着一柄黑幽幽的短尺,正好護住臂上。

激越的交鳴聲遠傳裏許,火星迸發,可見這一次敵人的下劈力道之大。郭步宜功法特殊,反應也得當,這般舉臂架刀原來也沒什麽不妥,可是他反應得過來,座下的馬匹卻承受不住這樣的大力,刀劍才一相交,那匹膘肥體壯的健馬便慘嘶一聲,矮身下挫,重重趴伏在冰面上,這馬是胡人花高價購來的健足,腿腳力原比常馬要強,但這時竟也被一壓之力挫得四足齊斷,膝蓋處被生生撕裂,血肉骨茬斷裂錯位,慘不忍睹。

“畜生!”郭步宜從馬上側身翻下,臉色一寒。他握着鐵尺,冷冷的望着空無一物的天空,似乎已經動怒了。

對這樣的控虛之術,秦蘇跟兩個胡人都沒經曆過,誰都沒有辦法。眼見着郭步宜隻身對抗,三個人也無可奈何,兩個胡人還好,眼見着身後的怪蟲漸漸迫近,兄弟二人聯手,在身後纏藤結堡,樹起了一重又一重的阻礙,讓那大群追兵不能一時就到,秦蘇卻是重傷未愈,功力是此時幾人中最弱的一個,見衆人激鬥正酣,空自着急卻是有心無力,想插手都不知從哪插起。

“郭先生,你小心!”秦蘇勉力給郭步宜加了個氣盾,躍下馬去,跑到胡炭身邊,勾指布了個小範圍的氣網,将方圓兩丈範圍都封鎖起來,這法術也不過聊勝于無而已。胡炭整個人都已經包進蛋殼裏了,真正的龜縮不出,青龍也因爲這數重壁障阻隔,早已失去感應而消散。這可不能怪少年膽小,敵人的目标是他,偏偏來無影去無蹤,胡炭也正跟秦蘇一樣,想要跟敵人交手都無從交起,隻怕一冒頭出來,便立即被人削了腦袋。明知非一合之敵仍然大方出來送死,那不是勇敢,而是愚蠢了。

秦蘇在少年的氣盾外面又加套了個氣盾,素指勾動,捏着風火動之訣,直待情況危急時傾力一搏。雷闳跑到前頭,離大隊有八九丈遠,驚雷箭威力無俦,幾隻雷電蜘蛛的攔截之陣已經被徹底破壞,後湧出的大量埋葬甲被他勁氣掃蕩,也合不成一個堅密防線。兩個胡人配合默契,策動土木準确之極,身後的怪蟲雖然騰挪跳躍,左閃右避,卻總也跑不完師兄弟二人布設的障礙。眼下最大的麻煩,便是那些穿行在虛空中的敵人。秦蘇望向郭步宜,卻正看見後者在這時斷喝一聲,雙膝微弓,右足在地面重重一頓,跳上半空,行動快如鬼魅,秦蘇眼睛一花,那着青袍的年輕漢子竟然也穿入虛空中,就在郭步宜身形盡沒的瞬間,幾團細微卻濃密如實質的黑色煙圈在空蕩蕩的天空慢慢旋轉散開。

郭步宜竟然能夠穿行虛空!秦蘇驚訝的睜大秀目,哪知這驚奇的念頭剛生起,當空‘呼薩’一響,剛消失的郭步宜又在更上空六丈處突然出現,如同神魔現世,單手叉着一頭怪物的頸脖顯出形迹,流星撞地般垂直按落向地面。

“咚!”溝壑密布的地面再次震裂,這次撞擊的地面颠動,甚至遠在十丈開外的雷闳都清晰的感覺得到。郭步宜撲落下的地方,煙雪碎泥向四面迸放,如同一朵奪命之花。

原來是一隻巨大的螳螂,已經身首分離。隻是……這還是螳螂麽?除了頭面相似,刀爪仿佛,那怪物身上再也找不到一絲一毫螳螂的特征了,形體之大就不必說了,羅門教最擅長的便是将這些蟲豸喂養成令人驚懼的龐然大物,那兩隻巨大的眼睛,蒙着淡淡的血色,周身漆黑如墨,鞘翅上隐生古怪的咒文一般的花紋,足如刀,還生着長尾如鈎針,頸上還倒生尖銳的骨刺……以秦蘇貧乏的詞彙,實在不知道用什麽稱呼來形容它。

“上面還有兩隻!秦姑娘,你們帶着小胡兄弟快走!我來對付他們!”看見郭步宜成功克敵的秦蘇心生暗喜,可是又被那漢子的一句話說得立即改變心思。“炭兒!我們走!”玉女峰棄弟一抄手将胡炭凝化的土蛋抱起,疾步奔上前去,拉住一匹正在咴咴驚跳的馬匹,翻身坐上,叱駕追趕雷闳。兩個胡人也聽到郭步宜的吩咐,師兄弟二人手忙腳亂催出六七道阻礙之後,隔住怪蟲群,才扯缰上馬跟上前面三人。

有了瘋禅師高徒的驚雷箭開路,前面的一切障礙都不再是障礙。無論是雷電蜘蛛,還是那一大群潮水般湧出的锃亮油黑的葬甲蟲,全被一擊成飛塵。凍土大地上溝壑縱橫,泥雪污漬,全是被雷闳驚雷箭劃開的創口,羅門教的幾人哪知雷闳的功法如此剛猛,兩路伏兵都沒能阻住他。原本還寄厚望于幾隻穿行虛空的螳螂,誰知卻又算漏了一個郭步宜,被他隻身牽制,奇兵變成了陷澤之車。待得收拾殘部,氣急敗壞的随後跟來,衆人卻已經破圍而出了,打鬥狼藉的地面上,紛落着無數碎甲汁液,幾節蜘蛛毛腿,還有一死一傷兩匹健馬,而那神鬼莫測的郭步宜,此時也已經不知打鬥到了哪裏。

前方道上,五個人在打馬狂奔。秦蘇和兩個胡人都興出逃出生天的慶幸,三個人一邊死命催駕,同時不住眼的向身後張望,逃出小半刻,衆人已經離那木橋有十數裏之遙,眼見視線所及之處已沒半隻蟲子,這才略略懈了防備。胡炭還在土殼之中默不作聲,雷闳面色舒暢,顯然剛才一場酣戰,讓這熱血漢子胸懷大開。兩個胡人引馬跟在後面,他們攜帶的馬匹正多,雖然損失了兩駕,卻仍還多出兩匹換乘。

坎察一直在不住眼的觀察河道,再奔行十裏餘,看見前方兩岸收斂,冰面看起來比上遊要窄許多,便向雷闳喊道:“雷師兄!停!停!不跑了,我們過河!”他借用了郭步宜對雷闳的稱呼,也叫“雷師兄。”

“過河?怎麽過?”雷闳訝然的望向胡人,舉目張望,也沒看到哪裏有橋。“棄馬過去麽?”這一段河道寬有十五六丈,比先前渡橋口略窄一些,卻仍然過馬不得,幾個人身懷術功,冰層雖薄,但踏行過去是不在話下的,隻是馬匹卻隻能留在原地了。

“不用!有橋,我和師哥做橋,我用法術,生木頭,師哥生石頭,騎馬過去!”

雷闳聞言大喜,暗罵自己可真是榆木腦袋!現放着兩尊菩薩不求,卻去求小鬼。玉女峰棄弟也是歡喜。大夥兒可是親見過這師兄弟二人的手段的,以兩人之能,土木相濟,架橋飛空又有何難!當下雷大膽輕撫光頭,失笑說道:“你不說我倒忘了!”

一行人策馬來到岸邊,在枯葦叢裏驚起幾隻宿鷗。兩個胡人翻身落馬,下到近河的灘塗處,各念咒語,蹲身下來,但見四掌落處,這枯水時顯露出的河床立如滾沸一般四處噴起泥沙,衆人身後泥層也被法術抽取,連土帶草便飛快向河岸平移過來,整片大地,除了衆人立足處之外,便如浮動在水面上的萍層一般慢慢旋轉,起伏漂漾,須臾,一黃一青兩座巨丘在近水處破土鼓隆,轉瞬立壁沖天,直上十餘丈,然後被二人控制聚合,堅藤糾纏成筋梁,泥石混入爲體,變成了一壁長方橋面,二人合力,将橋緩緩向對岸平放。不多時,一條三臂寬的康莊直道便呈顯在衆人面前,正好過馬。

雷闳撫掌長笑,連道:“好!好!好手段!”他看向坎察,對這頗具俠氣的異域蠻子略生佩服之意,雷大膽自來交友雖多,但他心裏明鏡一般,那多是些同富貴之輩,卻非共患難之交。閑來無事聚衆喝酒,或是在己方實力占優來同壯聲色隻怕是肯的,但明知前路未蔔仍願意一身同赴的卻寥寥無幾。這番邦蠻子形貌頗異,不料肝膽卻如此照人,實令人敬佩。相惜之心一起,便有意結納,抱拳笑道:“坎察兄弟,一路少了親近,沒想到危急關頭還要借助你們的大力。你們這一手法術可省了不少事!我剛才還擔心呢,天馬上就要黑了,黑燈瞎火的可不好行動,就算我們在前面找到過河方法,隻怕倉猝間也不容易過去。”

坎察面色蒼白,聞言隻回了難看的一笑,虛弱的說道:“不客氣的。”通天法師的兩個弟子,今日算是進入中原以來施展法術最頻繁的一天了,而且還都是極其耗費靈氣的大控之術,饒是二人功力不弱,到這時也均感到疲乏脫力。

“走!到,對岸,我再收橋。”坎察喘着粗氣,揮手說話。幾人策馬渡河,到對岸後直接将橋引崩落河,便頭也不回奔南而去。幾人都沒擔心郭步宜會過不了河,以他的能力,能不能除滅敵人不好說,但要全身而退跟上衆人,想來不是難事。

寒風過野,枯草蕭蕭,行在荒原之上,衆人隻覺天大地闊,孓身渺渺,不過這平原之地實在好走,一行人在雪原奔突,也沒多費什麽力氣,跑得約莫一刻鍾,重新找回大道,在前方便看見了城鎮。胡炭在半路時便聽秦蘇的呼喚,解了水土咒甲,隻是小童剛從大難中逃脫,餘悸未消,說什麽也不敢讓貼身蟻甲咒離身,每隔一會便引動法力重新加持,務要保證蟻甲法力充盈,可别再被什麽意外襲擊奪去小命。

京前鎮的規模比甘秀大了不少,入夜來萬家燈火,牛哞狗吠,街巷裏孩童嬉笑,一派祥和氣象。讓剛經曆沖突的衆人直生出重歸人間之感。不過羅門教賊人還在身後不遠,衆人都不敢貪戀溫光,過路隻匆匆跟攤販買了些路上用度,五個人馬不停蹄又南下而去。

出鎮後不久,前路便分出三條岔道,一道向東南,一道正南,一道卻向西去。幾人本待撿行直路,選正南之道跑下去。可是胡炭卻阻住了衆人,先問雷闳:“雷叔叔,這會兒還有跟蹤咱們的眼探麽?”雷闳擡頭搜尋天空,卻沒有發現。想來剛才倉促改道過河,也暫時甩脫一群眼梢。胡炭笑道:“正好!咱們來布個疑局,絆他們一絆。雪地裏蹄印清晰,很容易追查,咱們就給他們導到錯誤方向去。”當下細說布置,讓大家先從東南那條路上跑出二裏再折返正南,料想身後的追兵還不知道衆人的真正目的地,他們定會順着馬蹄印追查蹤迹。

一衆人聽他安排,在向東南的道路上跑出小半刻,穿過一小片雜林後,縱馬轉向南方跑去。胡炭在入林口下馬,在地上團團轉着,掐指推算,片刻便算明了五行生克和陰陽消長之地,召集衆人,仔細作下布置,才和衆人縱馬出了林子,出去後還不放心,又跟秦蘇施法鼓風,吹動積雪填平一路上留下的蹄印,這般且行且掩蓋,布置了兩裏距離,才放心的奔南直去。

早在趙家莊之時,隊中衆人早就見識了小童的能力智計,沒人會懷疑胡炭的這番布置是小孩胡鬧。各人聽從吩咐,配合他施法改動地貌,布設疑陣,均未覺有什麽不對。花費了好一陣工夫,隻怕追兵又追近來不少。不過胡炭此時心情大好,竟似有所憑恃,五人七馬南行二十餘裏之後,郭步宜從後面追趕上來,與衆人彙合一處,六人飛馳穎昌。

申時過盡,進入酉牌,再三刻,天色終于完全沉黯下來。天上灰雲壓頂,不見月光,這樣的景況若是在夏日,野外還在行路的旅人可要受罪了,伸手不見五指,目力再好的人也隻能模糊辨道,常人就隻能當睜眼瞎。好在此時地面有雪層,憑借着手上法術一點微光,便能讓雪反照出來,辨認道路。

就在胡炭幾人離鎮三刻鍾的這陣工夫,又有幾撥豪客闖入京前鎮内,幾撥人各不相屬,前後入鎮後不擾地方,隻是略向居民打聽,便又飛快離鎮而去。幾夥人數也有多寡,到最後的一撥,竟有三十多人,人人乘馬帶刀,面目陰沉,瞧模樣正是先前在甘秀鎮中出現的那群契丹人。從先前的九人變成三十多人,卻是那首領從各地抽調的人手,本待前後合圍将胡炭幾人拿下的,誰料中途生變故,被羅門教橫插一杠先動手襲擊,讓胡炭幾人改變了路線。守在京前鎮外的契丹人空守半天後,等來經過胡炭幾人争鬥場所的首領,才合兵一處再次追趕。

經過一番詢問,從居民口中知道胡炭幾人已經在一個時辰前離鎮而去,那首領不由得面沉似水,再聽到前後已經有兩撥人物打聽這五人的下落,一群人臉色更是難看。

“大人,想不到這幾個人竟然這麽搶手,”揚鞭出鎮過後,群客中便有人低聲說道。“加上我們,一共有三方人馬在追趕那小鬼了,這幾人身上難道還有别的什麽好處?他們可不會也沖着定神符來的吧?”

“中間那撥人我們還不知道是什麽身份。但追得最緊的,應當是羅門教的人……我也想不明白,羅門教到底想要幹什麽。嗯,這事摻雜上羅門教,可稍微有些麻煩。家裏要求盡量避免跟他們發生沖突,不到萬不得已,還是别發生矛盾。”

“可是他們也在前面追捕,隻怕沖突難以避免。”

“不妨,”那首領隻沉吟片刻,便說道:“先見到那小鬼再說,比起定神符,其他事都可以先放過一邊。羅門教對我們而言,也不過是能夠牽制大宋的一枚棋子罷了,可是有了定神符,紮營雲朔的大軍破解僵局南下便指日可待,到時候,我大遼兒郎還用看别人臉色麽?哼!區區羅門教又何足挂齒!”

“大人,我們要不要給前頭的兄弟發消息?”

“發!給我傳令下去!吩咐上河村的弟兄,讓他們分派人手,擴大偵查範圍,一旦看見目标,讓他們立即使用活影,不拘數量,有多少用多少,隻要阻延住這幾人就行。告訴三元坡,目标已經繞過他們,讓他們繼續向南追進,跟上河村形成合圍。”任務吩咐完畢,那首領重重的哼了一聲,衆人都聽出了抑不住的怒氣。

“大人,對這幾個人用活影,會不會太慎重了?一旦此事傳揚出去,隻怕……隻怕……”那手下猶豫了一下,看見首領的臉色,終于沒再說下去。

“事有輕重,比起這個小鬼,活影洩露帶來的麻煩也不算什麽。”那首領頓了一頓,又道:“三道關卡,竟然被他們接連突破兩道,這面子已經丢到家了,若是再讓他們逃脫,我還有什麽臉面在将軍那裏說話?大夥兒都聽好了!四組夜鷹!總計六十八個人追捕一個小小的孩童,若是還不成功,大家就準備成仁吧!”

“咯噔!”聽見這句話,三十多人心中都是一震,正自驚懼,前頭探馬在岔口下馬查探已畢:“大人,蹄印都向落石鎮跑去,方向東南!”

“追下去!”那首領說道,也不疑有他,揚聲喝駕便當先越過路口,率衆齊馳上前,在縱馬越過岔點時,目光略略一掃正南方向那條路,見視線之内,覆地的雪層上也有雜亂印迹,隻是卻多是車駕的辄印和零星足迹,不是群馬踩踏過的那般淩亂狀況。

“他們到落石鎮,難道是想去河中府?”那首領腦中轉過這個疑問,也沒什麽頭緒,帶着衆人跑出裏許距離,穿過一片小林子外面時,還想着落石鎮是不是有什麽水路通往其他州府,誰知一念未息,猛然間眼前一黑,濃密的黑暗瞬間籠罩下來,便将他人和馬盡數吞沒。

“糟糕!中埋伏了!”那首領心中大震,眼前什麽都看不到,就如同雙眼陡然間被人用黑布蒙住一般,烏天白地、樹林人馬一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他震驚之下心神不亂,雙臂振起便向後面急翻,人在半空又揮掌激起護盾擋住了頭面。

“大夥兒小心!有埋伏!”他剛喊完這句話,腳掌已經觸碰到地面。

“咦?這不是雪地?”

那首領愣住了。靴子下面踩到的竟然是堅實的硬土,這跟柔軟的雪層感覺大不相同。“這是怎麽回事?”周圍仍然是茫茫黑暗,看不見一絲微光,可是怎麽會這樣?他的反應已經很快了,剛發覺黑暗罩下便立時飛身翻出,按說應該落在雪地才是啊,怎麽這地面……竟然不是他剛剛騎馬經過的地面?

尚未得出結論,大地猛然劇烈颠簸,就如同有地底下一頭巨大的怪物被他驚醒,正在土層裏輾轉身子一般,聽得隆隆的震響不絕于耳,風聲飒然,黑暗裏隻感覺前方一大片區域一重接一重的聳立出巨大物件,濃郁的泥土味道聞在鼻中,新鮮之極。

“撲通!撲通!撲通!撲通!”後面的倒黴的魚兒一條接着一條,一隊三十餘人,全都收勢不及,全撞入這詭異的地境中來,濃密的黑暗之中,但聽人翻馬嘶聲,慘叫聲,驚呼聲,肉體摔落實地的悶響聲,不絕耳的傳來。

“有埋伏!”又是一人的失聲驚叫。

“我看不見了!”

“我也看不見了!”

“我也是!”

“大人!大人!”

“幻術!警戒!有人埋伏!”

“這不是幻術!大人!這是陣法!我們進陷進陣術中來了!”到底有反應快的人察覺到了衆人當下的處境。

“快點火照明!”

“通!通!通!”的幾聲響,便有幾人燃起火術。

可是這個地方的詭異竟然超出衆人的想象,眼前白霧彌漫,視線所及處,盡聳立着大大小小的方形土碑,高低皆有,寬如房舍,以一種奇怪的規律排列,遮蔽住衆人的視線,不惟如此,這些暗紅色的土丘似乎有莫名的力量,能将火光吸收吞沒,六七人在掌中燃燒起蓬然大火,竟然也隻能照明到兩三丈開外的地方,再遠的就全沉沒在團團白霧之中。

“我們的行動被人察覺了麽?這裏怎麽會有陣法?”

衆人都陷入沉默中,又有幾人激開火術,将照明的範圍擴大到更遠處。

“大人!那邊好像有人!”這時有目力稍好的人看見了前方的狀況,便大聲示警。

一時刀聲咒聲連響,火光下各色光氣紛紛亮起。

可是等衆人布成陣型,小心翼翼圍近過去一看,卻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果然是有人,不過都是死人,死狀極慘的死人。

十三具屍身橫七豎八的倒伏在前方地上,服色各異,看不出來曆。有伏在小丘上的,有半身陷入土中的,有身體和兵器被橫斬成兩截的,最不忍卒睹的是兩具仿佛被大缸镪水兜頭潑澆的死屍,腹身頭面觸地,全身都融化了,衣物浸漬,骨肉粘連在一起,身下黃的白的紅的融成一大灘,也不知哪些肉液那些是血漿,還有幾具已呈巨人觀的膨屍,皮下仿佛被人吹進大量空氣,将衣褲都撐得緊緊的,皮膚透明紫漲,傷口破損處還有黑色的血液汩汩湧出,空氣中劇烈的酸臭味令人聞之欲嘔。

待得看清衆屍周圍狼藉的地面,刀斫痕迹,法術施用痕迹,還有許多被燒成黑炭的不知名的怪蟲,凍在冰層中的花蛇,肚穿腸流的巨大蟾蜍,還有幾條被斬成兩截的巨大青色蜈蚣,兩隻腹足朝天的花斑大蜘蛛,衆人才知道,原來這些死屍是遭了羅門教的毒手。

“這些是什麽人?爲什麽跟羅門教動上手了?”

當下便有人去翻檢死屍身上物件。

“大人,你看!”片刻後,一個探子便有尋獲,他一手提着一根闊及二指的纏絲束帶,一手捏着一柄七寸長的匕首,那匕首形制與尋常頗有不同,兩邊開刃,刃面極窄,也不是柳葉形,而是如同折刀一般,刀頭微折。

“這是京裏萬家織造的特供玄缯,隻出過一批,數量也少,民間不可能流通,刀是大理盧良的小葉破眉刀……我記得四年前奇案司曾秘密派人到大理做過一次大行動,屠了三個村子,收得一百多把這樣的刀……”

“官府的人?”聽到這裏,衆人都明白了,不由得面面相觑。“他們怎麽也混到這事中來了?還都穿着便服,不想顯露身份麽?”

“是羅門教布的陣麽?”

“羅門教!誰聽過羅門教會布陣!?是那小鬼!胡炭!”那首領面色鐵青,重重一拳擊在身邊土柱上,“還不明白麽!這些人跟我們一樣,都是陷到陣中來的!可是他們遇到了先進來的羅門教,動上手了……******!陣術!陣術!這小鬼在趙家莊就曾用過這樣的手段,隻是我們大夥兒都小瞧他了,沒想到他學的是真正的遁甲大陣!”(未完待續。)(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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