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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别亦難中


秦蘇自不知單嫣在這頃刻裏起的婉轉心思,正含笑觀察着她呢,卻忽然見她昙花一現般顯出一番女兒美态來,嬌媚不可方物,不由得也呆了一呆。正覺古怪,那邊的莊客群裏接着便出了亂子,人呼馬嘶的,不免分心去看,待得再凝神回來時,單嫣又已經回複成先前淡然從容的模樣了。

“你領着炭兒到這邊,可是有什麽事麽?胡大哥呢,他去了哪裏,怎的沒有跟來?”單嫣問道。

秦蘇表情一黯,一時卻不知怎麽回答才好。她帶着胡炭急切想要見單嫣一面,原本就是抱定了要告知全部實情的心思的,狐狸精法力高強,又聚有夕照山一班厲害幫手,把胡炭交給她撫育培養再好不過了。施足孝奪走胡不爲的屍身,令他身死難安,秦蘇自知憑自己決計無法解決此事,少不得還要麻煩單嫣去出手挽救。但剛才見到狐狸精一番恸哭,那哀哀欲倒,肝腸寸斷的模樣,又哪有什麽厲害大妖的樣子,分明隻是一個失離了愛人和骨肉的嬌弱女子。這讓她頓時起了恻隐之心。

人與妖雖然同形殊道,意趣有異,然而在失親至哀與舐犢之情上又哪有什麽分别呢?一月的羔羊見得母親臨被宰殺,尚知偷銜屠刀暗藏于跪下,哀鳴乞告屠者之憐。萬裏同行同宿的雙雁,其一陷死,另一隻會振翅向高空,投地自絕以全情,更何況這些心智不差與人的妖類!

秦蘇不想再往她傷痕累累的心上插上一把刀子了。

單嫣對胡大哥情意匪淺,剛才問名胡炭時那般局促羞澀之态,秦蘇可全都瞧在眼裏了。若再讓她得知愛人身故的噩耗,這個可憐的女子會是怎樣痛不欲生呢!

唉,人有愛欲,故生憂怖。這句話果然沒有說錯啊。秦蘇用餘光看着單嫣的臉,心中無端的生起這個念頭來。她還記得當年範同酉在初出此言時,給她帶來的那些強烈震動,現如今再放到單嫣身上,也是絲毫無礙的。一切世間生靈,但凡沾染了‘情’‘欲’二字,便陷身在萬千塵劫之中了。連這樣強大的妖怪都難以逃脫戕心的厄難。

單嫣空自懷有一身高強法術,卻隻因戀慕一個男子,有家不能回,有親不能見。這幾年執着糾纏于仇鬥,更是一點都不知道親故愛人的消息。磨難至此,這天地銅爐對她的熔融何等峻苛!自己比起她來,卻是稍稍幸運了那麽一點兒呢,至少自己在得知胡大哥殒命,萬念俱灰了一陣子後,又重新找回生活下去的目标。而單嫣的苦難這才剛剛開始。

她這裏躊躇不語,思緒萬千的。那邊等不到回答的單嫣卻漸起疑心了。看着秦蘇表情陰郁,眉間隐有悲色,單嫣面上的溫色迅速冷淡下去,代之以越來越濃重的陰雲。

“他是不是出事了?”單嫣問道,聲音冰冷之極,仿佛是從齒縫裏迸出來的,又硬又尖銳,再無剛才對胡炭時那般和悅。

秦蘇心中難受非常。她在這片刻内努力搜索枯腸,想要尋個溫和點的法子來告知和安慰單嫣,但倉促間哪裏想得出來,而單嫣竟然也半點耐心都沒有,一覺不對便立即作色,也讓她感到吃驚。注意到對面女子面目間越來越明顯的陰戾之色,那股暴虐狂怒的氣息正在眉間急劇醞釀,堪堪将欲透面而出。看來剛才瘋禅師叙說的故事并沒有半點誇張,眼前的單嫣,已經不是胡不爲記憶裏的那個食葉猶哀的妖怪妹子了,九年來多見人間之惡,快意于仇殺,她變得鋒利和暴躁了,早已不複當年慈和憫善的心性。

“說吧,他是被人囚禁,還是被人折磨?他現在人在哪裏?”在單嫣看來,學會定身符的胡不爲若非遭受緻命傷,尋常的傷損病痛于他是全然無礙的。胡不爲今日沒能跟着兒子過來見自己,想來就隻有被人捉住陷身囹圄這個原因。

“單姑娘,你先别急,聽我說,胡大哥,他……他……”秦蘇柔神色複雜的看着單嫣,目中又是憐惜又是不忍,‘他已經離世了’這六個字想來何其簡單,在她心裏已經翻來覆去的滾動了無數次了,可是臨到唇邊,卻是變得千鈞之重,終究難以說出口來。

“我問你!他在哪裏?!”單嫣猛的厲聲大喝道,如同當空打了個霹靂一般,秦蘇心中一凜。遠處的雷闳正張頭探腦向這邊看呢,聽得這聲暴喊,不由得心裏有些擔憂,向師傅望了一眼,暗想道:“這狐狸性子果然壞極,兩句話不對就要發火,師傅惹毛了她,怕是不怎麽好解決了。”

胡炭本來渾渾噩噩的,也被這一聲厲喝震得心中一抖,神智忽歸,眼中迅速回複了清明。惶惑的擡目一看,正瞧見單嫣粉面含煞的盯視着秦蘇,似乎出手在即,當下吓了一大跳。也不知這二人怎的忽然又有矛盾!大驚失色之下,來不及分辨緣由,隻急叫一聲:“姑姑!”一翻手握住了秦蘇的腕子,拉着她蹬蹬蹬的連退了好幾步,驚懼的看着單嫣。

這一下單嫣心中酸楚更甚,面色鐵青,把目光從秦蘇臉上轉到小童抓緊秦蘇的手,死死的盯着,一言不發。秦蘇立刻敏銳的捕捉到她眼中那股強烈的敵意。

小童頓時知道自己做錯什麽了。他慌忙松開手掌,看一眼秦蘇,又看一眼單嫣,滿臉無辜之色。他察覺到二人之間的緊張關系,卻不知因從何來,待想要去勸解又如何能夠。在他心裏,其實這個今日初見面的單嫣姑姑,是和秦蘇姑姑不分軒轾的,二人分量等重,他既不願秦蘇受到傷害,也不想讓單嫣感覺到受冷落。

“單姑娘,你要節哀,”秦蘇看到胡炭的爲難,便拍了拍小童的腦袋,示意無礙,重又走到單嫣前頭站着,和她對面相視,目光變得凝定。事到如今,把事情掩着蓋着已經毫無意義了,瞧單嫣這幅模樣,若是再不把真相告訴給她,怕是她連殺人逼問之事都做得出來。“胡大哥已經離世了,是在六年前,當時我就在離他不遠的地方。”

單嫣神色一怔,顯然是完全想不到會得到這個答案,她蹙緊了眉頭,盯着秦蘇,目中閃過濃重的狐疑和猜忌:“你胡說什麽?誰說他死了?”

秦蘇咬牙道:“是被屍門的惡賊施足孝害死的,連屍骨都沒留下來,那時我就在現場。當時若不是胡大哥他們甘願舍掉性命,我和炭兒也活不到今日了。”說着毅然擡頭看向單嫣雙目,臉上現出深深的恨意,“我這次過來見你,就是想求你,讓你找到施足孝,爲胡大哥報仇!”

單嫣皺眉看着秦蘇,似欲不信眼前這美貌姑娘說的話。她仔細的觀察着秦蘇的面部表情,想要找到一些說謊的迹象。哪知秦蘇也是毫不退縮的與她對視,目光澄淨,全無愧色。從對方臉上,單嫣看到了倔強和不甘,看到了哀傷,看到了憶及往事時那抹痛楚和柔情,但卻找不到到半點慌亂和閃躲。

這個女人說的是真的?她并沒有作僞?難道……難道……蓦然想明白了這一節,單嫣的瞳孔猛地擴張開來,臉上的血色在一瞬間褪得一幹二淨,白得像紙一般。她猛的向後疾退一步,驚恐的看着秦蘇,似乎眼前人正是造成一切厄難的根源,步伐踉跄跄的,幾乎要仰翻倒地。

“姑姑!姑姑!單嫣姑姑!”胡炭擔憂的大喊道,眼裏湧出淚水,他感應到了姑姑心中那股巨大的恐懼和倉惶,那是如同行在山腳的旅人看到頭頂蒼峰忽傾,搖舟海上的漁者親見了百丈浪牆卷來,覆滅在即,退無可退。感受到了這股大難将臨的震驚和絕望,酸楚激蕩的情緒立刻應在了他的表情上。

單嫣如若不聞,渾身不可遏止的顫抖着,深吸了一口氣,一下展直起左臂,右手粗暴的将衣袖扯拉到了肘部,露出一截瑩白玉藕來。秦蘇同情的看着單嫣的動作,她完全能想象到單嫣此時内心正經曆着怎樣天崩地塌的震蕩,換作自己在眼下情形聞知噩耗,怕也隻有萬念歸于一死這條路吧,她回想起六年前在自己光州山上經曆的相似一景,恍然間似又感受到那摧徹肝腸的痛楚,喉間一梗,幾乎就要低吟出聲。

單嫣面色灰敗,抖如篩糠,右掌的指甲深深剜入肌膚之内猶自不覺。她一眼不霎的盯着自己的肘彎處,神情專注而狂熱。秦蘇站在她對面,看不見上面有什麽,但是很奇怪的,單嫣仿佛看到了什麽讓她定心的東西,不過一會兒,身上的劇顫很快就停止了,她閉着眼睛沉思了一會兒,表情漸漸平靜下來,慢慢的拉回了袖子。

“當時情形是什麽樣的,你詳細告訴我。”

秦蘇有些驚訝,單嫣的這個反應有些出乎她的意料,按她的猜測,單嫣再怎樣性情大改,終究是有情于胡不爲的,當聞知到他的噩耗,怎麽都該情緒消沉一番才對,決不會像眼下這般平靜。隻是眼見單嫣發了問,也不得不暫時壓下疑惑,穩定一下情緒,将胡不爲當年因塑魂與範同酉結識,二人如何結伴同行進入光州,然後被施足孝設計伏擊殺害的事情說了出來。待得将一番往事說完,又已經淚流滿面。

單嫣寒着臉在那裏沉思,半晌,才問道:“施足孝下手殺害胡大哥,你親眼見到了麽?”

秦蘇凄然搖頭,道:“沒有,範前輩把我推到空中,樹葉很密,我看不見地上發生的事。不過刑兵鐵令那麽霸道,普通人離得近了都受到很重創害,胡大哥剛塑回魂魄未久,身子還很虛弱。怎麽可能還有幸理。”回想起當初在賀家莊時誤引刑兵鐵令的那番冷厲感受,不由得激伶伶的打了個顫抖。即便她心裏再怎麽描畫着僥幸,也無法想象胡不爲在這樣的絕境下還能存留下性命,刑兵鐵令害不死他,還有那麽多僵屍呢,更何況施足孝師徒就在那裏,以那惡賊的手段心性,又怎麽可能留下一個禍胎不殺。

“是這樣,我知道了。”單嫣點頭道,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秦蘇也猜不到她心裏轉的什麽念頭。沉默了一會,咬牙說道:“若不是我有傷在身,還拉扯着炭兒,我已經去找施足孝自行了斷了。”聽了秦蘇這句似是自我開解的話,單嫣把目光重又投到她身上,片刻,點點頭,眼神便略略有些溫和。以單嫣的眼力,又怎會看不出秦蘇身上損及本元的陳傷,這女子縱有千般不是,但看得出來她對胡不爲情意真誠。單隻這一點,單嫣也不會想要與她爲難。

“施足孝是出身屍門的,聽說是被趕出去了,不過他能夠操控很多死屍打鬥,古怪的法門很多,若沒有做好萬全的準備,怕是要吃他虧。你……你要當心。”

“我會去找他。”單嫣沒有回應秦蘇的關心,隻是淡淡的回答道,擡頭掃向遠方,似乎在分辨哪個方向才是胡不爲殁身的地點。厚重的鉛雲陰沉沉的覆蓋大地,若凝若滞,所遮處峰巒俱矮,河川停流,一切景物都被壓制住了生機。但是倒映入她的眼中,卻怎麽也掩伏不了閃爍在雙瞳深處那抹的淩厲。

“秦姑娘,”這時秦蘇聽見雷闳的聲音。擦過眼睛回頭看去,見那秃頭壯漢已經走到了身後兩丈處,弓背撫掌的,正一臉躊躇的看着自己,還不住的拿眼瞟向單嫣。立時便醒悟過來,她這裏把胡不爲和胡炭的事情交待過了,擔子一下放輕很多,卻忘了還要幫雷闳師徒揭開和單嫣的梁子呢。

當下便向單嫣介紹道:“單姑娘,這位是雷闳雷大哥,人很古道熱腸,炭兒前兩日在隆德府被人圍攻,差點性命不保,幸虧有雷大哥援手相助,若不然也走不到這裏了。”她沒有提自己險些也要命失刀下的事,料知自己在單嫣心裏并無分量,說來反而叫她看輕自己。轉而又向雷闳介紹單嫣:“雷大哥,這位是單嫣姑娘,你來見過。”

“單姑娘好。”雷闳老老實實便向單嫣打了個招呼。單嫣聽說是胡炭的救命恩人,面色瞬時便和善許多,她低低的作了個禮,感激的向雷闳說道:“多謝雷師兄援手相助,炭兒年紀小不懂事,又沒有爹娘在身邊陪着,闖出禍事來,可教雷大哥費心了。”

雷闳黑臉一紅,慌忙擺手道:“不是這話!不是這話!小胡兄弟年紀雖小,卻有一副俠肝義膽,我對他是非常佩服的。”單嫣不知道二人在賀家莊相識的經過,隻道他是在說客套話,也不以爲意,隻是聽他說得誠懇,倒也歡喜,伸手把胡炭招到了身邊,撫着他的腦袋笑道:“炭兒,雷叔叔對你有大恩,你可謝過人家沒有?”

胡炭乖巧的說道:“我謝過了,不過雷叔叔說跟我不必見外。姑姑,他不光在賀家莊救過我呢,是我求他保護我離開隆德府的。這一路過來至少有四撥人物要害我的命,全靠着雷叔叔拼命保護才打退了他們。前兩天我們在峽谷裏就被羅門教堵路,一個用蝴蝶的老頭,法力很高。若不是雷叔叔,我和姑姑就被毒死了。”單嫣笑道:“是麽,那你可要記住這份恩情,日後有能力了好好報答他。”心下卻有些吃驚,看着這小小孩童沉思,萬料不到他在短短時間内竟然就遭遇了這麽多兇險,也不知這九年來都經曆過什麽。當下對竭力護持胡炭周全的雷闳更是好感大增。

雷闳朝胡炭投去感激的一眼。他知道小童機靈,如此說話便是有意要幫他化解掉師傅和單嫣的仇隙了。紅着臉在那裏躊躇了一會兒,見師傅還站在不遠處标槍一邊杵着,抱着禅杖,眼睛望向别處,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咬了咬牙,向單嫣說道:“單姑娘,其實……其實我是想來跟你讨個情的。”

單嫣向他含笑點頭,道:“雷師兄請說不妨。”

雷闳道:“是這樣,我的師尊曾被小人撥弄,無意中下山來,與姑娘生了些嫌隙,他現在得知前因後果,已經有些悔了,隻希望姑娘看在我和小胡兄弟……”一句話沒說完,便聽單嫣冷冷打斷他道:“你說的師傅,便是那邊那個老賊秃麽?如果是他,就不必往下說了。”

雷闳心中一澀,心想自己的擔憂果然應驗了。這狐狸性情暴躁,極爲記仇,一點都不好說話,自己這張臉算是賣不動了。擡頭看時,卻果見單嫣柳眉倒豎,粉面含霜,盯着那假裝雲淡風輕的老和尚,一臉的仇恨和憎厭便是隔着二裏路都能被瞎子瞧見。單嫣這一句‘賊秃’罵得好不歹毒,把雷闳也給圈到裏面去了。雷闳向來以師傅爲榜樣,無論是行事說話還是外形裝扮,全都跟師傅取齊。師徒二人都是一般的脖囊肥碩,腦頂锃亮。往常在野地中打拳拆招,常演出一幕‘雙秃映明月,對照成三光’的壯觀奇景來。

隻是這梁子終究還是要解開。雷闳苦笑之餘,少不得還要解釋說:“單姑娘,這其中有誤會,我師傅下山前并不知道你和鐵籌門的仇怨。”

單嫣冷笑道:“誤會麽?你問那老秃驢,當初在鐵籌門的山上,我可跟他說過前因後果!他聽了麽?怎的不分皂白就把我打傷?”

雷闳一臉躊躇,師傅倒是和他提過事情的經過,也說過懸崖邊上二人發生口角,可是語焉不詳的,這争執中說了什麽重話他卻全然不知道。師傅在那時還對鐵籌門抱着舊印象,又厭惡狐狸的狠辣手段,隻道自己是在替天行道呢,可這些話又怎敢說給單嫣聽?他本來就不善言辭,這時再被單嫣咄咄逼迫,更是滿面愁容,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那邊單嫣寒眉厲目,還在冷笑譏斥:“老賊秃貪圖我的法器,從邢州追着我到颍昌府,接連傷我,真是好大威風呢!那時怎不見他說誤會?偏到這時候見我傷好來幫手了,他打不赢了,再來解釋說不知情!”

雷闳急得不住的以拳摩掌,道:“單姑娘,不是的,其實師傅是到後來……”

“沒什麽不是!我在山裏被人擒住,老賊秃是親眼瞧見了的,我沒見他出手阻止!若不是明錐趕來,我早就死在那荒山上了。”說着恨目瞪向瘋禅師,直欲噴出火來。

雷闳急道:“師傅是後來見你救了那兩個孩子……”

“雷師兄!”單嫣再次打斷他,又一次改了顔色,肅容說道:“你救過炭兒的性命,我很感激。我和炭兒會記住你的恩情,日後再圖補報,隻是今日這件事你幫不上忙,我和這老賊仇不兩立,絕無善罷的可能!你不用這樣爲難了!”

“單姑娘……”雷闳還待再勸,可是這三字才一出口,便聽見那邊師傅一聲虎吼:“夠了!還解釋什麽?!兔崽子你還不快給我滾回來!”

雷闳表情一僵,知道師父的牛性子又發作了,隻是眼下誤會已深,當着有胡炭和秦蘇在場,正是開解的最佳時機,錯過今日恐怕更難善了了。當下便決心抗拒師命,向那邊勸道:“師傅!你再等會兒,讓我和單姑娘再說說話。”

“說個屁說!還有什麽好說的!”那邊傳來更震耳的咆哮,老和尚暴跳如雷,想是憤怒到了極點,“老子教你幾十年武技,可是教你在人前這麽低聲下氣告饒的麽?!能說就說,說不成就打!怕她怎的!你再不過來,老子先打折你的腿!”

先時瘋禅師躲在一邊,本是想交由徒弟去和單嫣分說明白的,自己不欲再和她做口舌之争,可是雷闳才一搭話,單嫣那邊便寸言不讓,聽得她左一句老賊秃,右一句老賊秃的,罵得難聽之極,早就心頭火起。可是既知自己理虧在前,倒也不好當時發作。懷着不忿忍到這時,見單嫣竟是把他當成是貪圖寶物,又欺軟怕硬打不赢便告饒的下流角色,哪裏還忍耐得住,當即爆發開來,喝止住了徒弟。瞪起牛眼向單嫣這邊炯炯掃視。

“好殺氣啊!好威風啊!”這時明錐從單嫣身邊轉出來,擋在胡炭三人面前,陰陽怪氣的說道,“當着徒弟喊得這麽大聲,你是怕他知道你的底細麽?一個欺軟怕硬的貨色,也就能跟徒弟厲害了。不知情的人還以爲你打了多大個勝仗呢,真有能耐你就真刀真槍的跟我打一場啊,别是又逃又躲的。”

“哈哈哈哈!”瘋禅師怒極而笑,把禅杖往地上重重一頓,隻‘咚’的一聲,如萬斤巨物墜在地上,雪層都被抖散開來,已經走到十數丈外的一衆莊客都變了臉色。“欺軟怕硬!?我是瞧這狐狸不傷無辜才對你們一再退讓,真以爲我怕了你來!去打聽打聽,瘋禅師可是會避戰的人麽?老子幾十年來殺的妖怪沒有一千也有八百了!别以爲化了個人身就真的是人,在老子眼裏,你們不過是雞犬豬羊一樣的東西!”

“那就别躲!手底下來見真章!”明錐把臉黑了下來,不再多言,一晃身已經直撲上前。

“求之不得!”和尚放聲狂笑,把禅杖一橫,果然半步都不再退讓,照着明錐襲來的方向雙手揮去,嘯魔杖帶起呼隆隆的風響,聽聲勢直有劈山見底之威。二人都是不喜多言的強勢人物,說打就真打,這一下話不投機,便在胡炭幾人的錯愕目光中,在雪地上兔起鹘落的交接了幾招。

“嘭嘭嘭嘭!”這是硬功對撼,拳掌兵器相觸之際,震聲入耳欲聾。往往帶起的勁風便成狂飙。聽得耳中炸雷一般的爆響接連不斷,地面雪堆不斷的爆出沖天白幕,地震山搖的直如末日之欲來,那一幹悠閑踏獵的莊客們吓得心膽俱裂,齊發一聲大喊,亂紛紛的向遠逃去。

“這妖怪是個硬手!比師傅也絲毫不差啊。”雷闳見了明錐的出手,不由得暗感心驚。轉而又對師傅的傷勢擔憂起來,“師傅傷勢未愈,這幾日來又不眠不休,體力消耗甚大,隻怕不易應付。”忍不住向二人交手之處奔近幾步。他性情雖然粗放,跟師傅一般向不懼戰,可是卻清醒知道在眼下情況,自己出手幫助師傅隻會使得事情變得越來越糟,他焦急的看向單嫣,隻盼着單嫣能突然改變主意去勸阻明錐,哪成想,一轉過頭間,便見眼前一花,那早就滿懷忿怒的狐狸已經化成一道白影沖向戰團。

“單姑娘慢來!”雷闳吃了一驚,急忙喝道,他倒忘了這狐狸也是個悍狠好鬥的人物!

“姑姑别去!”那邊胡炭也急忙勸阻。

就在二人攔阻不及,齊發大喊的當口,隻聽‘嗆!’的一聲鳴響,強烈的青光從胡炭懷中蓬炸開來,瞬間照耀白地,單嫣突然盛起的殺機終于引得青龍物化,一道流光疾如驚電,在空中跳彈轉折,向着單嫣後腦飛蹿過去。這一下變生肘腋,距離又近,誰都反應不及,單嫣驚覺到威脅時,那迫人的鋒芒已經近在顱腦之外。(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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