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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馬的事情算告一段落,但是王月英卻沒有閑下來,她一早就叫來陳博洵,盤問他爲何從青陽書院回來。
酒莊的偏廳裏,王月英像每一位嚴肅的家長一樣,在扶椅上正襟危坐,手安放在身旁的茶幾上,手邊擺着一個青瓷茶杯,茶杯裏泡着不知何時何人送她的上好碧螺春。綠葉清湯的茶水還有小半盞,沒了熱氣,想來已經沏了好一會兒。她的面前幾步距離的地方,陳博洵老老實實地站着一動也不動,眼睛隻是盯着地面看,雙手放在身前,兩個大拇指卻很不自然地打着轉,他知道母親叫他過來肯定是要查問自己私自從書院回家的事情。
王月英長長歎了口氣問道:“你就自己老實交代吧,是不是私自從書院跑出來的。”
“我也是擔心爹爹的傷勢,傷得那麽重,一直昏迷不醒。我怕······”
“你怕他永遠醒不過來嗎?”
“嗯,畢竟是我沒有照看好妹妹,才會讓妹妹被壞人擄去的,爹爹也不會爲了搶回妹妹而受重傷。”作爲哥哥,對于自己妹妹被綁架這件事,他一直無法釋懷,更何況陳守信還在這個過程中身受重傷,這更讓陳博洵自責。王月英并沒有要怪罪陳博洵的意思,她清楚自己這個兒子的性情。一個還沒長大的大人,從小就承受了太多同齡人不應承受的壓力,見過了家人的分離,他比任何人都知道親人的重要性,知道家庭溫暖的可貴。
“那我問你,書院不準學生私自外出,你是用什麽方法避過衆多人的耳目溜出來的?”
“我趁着書院裏的人都熟睡後,半夜裏偷偷跳出卧房的窗戶,從書院南牆邊的一個狗洞爬出來的。”
“你爬狗洞!”
“本來想翻牆出來的,可是書院的圍牆實在是太高了,恰巧附近有個一人寬的狗洞,我就從洞裏鑽了出來。”
“你私自偷跑出來,就不怕院長罰你嗎?”
“其實那天晚上我就想跑回家裏看看爹爹好些了沒有,打算天未亮前就回書院去的,這樣就能神不知鬼不覺。可是跑到家才發現,房子都被燒成了瓦礫,一片廢墟,娘親和大家也都不見了,我心裏着急,猜娘親可能會回村子裏來,于是又跑回村裏找你們,所以不能及時趕回去。現在看來書院已經知道我私自外出的事了。”
看着自己面前的兒子也知道自己的行爲違反了院規,正在反省思過,王月英的心裏也就不打算深究。
“好了,好了,事情既然都這樣了,後悔也沒什麽用了。不過一定要以此爲戒,以後可不能這樣魯莽。現在啊,娘親想着怎麽送你回書院才是正事。”
“娘親,我還能回去嗎?第一天入學的時候,學院的馬老師都說過了,私自出院可是會被開除的。”陳博洵說起“開除”二字,語氣中又透露着不安之情,他可不想自己的書院生涯就如此草草結束。
“馬老師是誰,院長嗎?”
“馬老師就是書院戒律院掌院老師,學院裏無論老師還是學子,隻要違反書院規定,都是要送到他那裏受罰的。”
王月英一聽“戒律院”三個字就噗嗤笑了出來,“‘戒律院’你們青陽書院是和尚廟啊,怎麽還有這麽個地方,不是應該叫教導處之類的嗎?笑死人了。”
“什麽教導處呀?娘親說話好奇怪。娘親,你大概不知道,青陽書院的開山師長是木蓮大師,書院最早的時候也都是沿襲寺廟僧人修行的方式來授課的,所以一直有戒律院存在。”
聽陳博洵一介紹,王月英才知道其中的由來。她撓了撓頭,又問陳博洵道:“那聽你這麽說,這個馬老師是不是很兇啊,執法很嚴格吧?”
陳博洵沒有接話,一本正經地點了點頭。看來,如果想送陳博洵回青陽書院的話,首先要解決的問題就是這個執法嚴格的馬老師。王月英心裏琢磨着解決辦法,看來這次的坎不容易邁過去。
和陳博洵聊完私跑出來的事情後,王月英一時間也想不出什麽好辦法來,隻能先打發了他出去,自己再從長計議。真是腦子都不夠用了,一連串的事情接二連三地發生,她這個21世紀現代人的大腦,完全無法解決所有的事情。
“到底要怎麽辦呢?”擺在王月英面前的都是亂麻一般的問題,她一人難以理出頭緒,不住發出一句疑問。
“兵來将擋水來土掩,走一步算一步。”一個低沉的男中音不知從什麽地方傳來,王月英起初以爲是龍馬,後來看到宋海從偏廳窗外竄進來,才料想剛才的話是他說的。
“你怎麽出來了,當心被人看見。”
“老是待在酒窖裏也挺無趣的,偷偷出來曬曬太陽不會被别人發現的,而且這幾天聽外面吵鬧得挺厲害,也都不見你來送飯,擔心你可能遇到什麽麻煩事情,所以出來看看你。現在看你好好的,我就放心了。”宋海的關心來的正是時候,雖然王月英混亂的思緒仍然沒有理順,但及時的安慰稍微平複了她失落的心情。
“果然是将軍了,講起話來一套一套的。我說你怎麽不早點去從軍呢?搞不好你早幾年從軍,現在都已經是什麽大将軍之類的了。”說着兩個人都笑起來,笑着笑着兩人又莫名地沉默了。
王月英的調侃讓宋海想起了自己現在的身份還是個朝廷欽犯,前路茫茫,所以他沉默下來;王月英的調侃讓她自己覺得很不合時宜,有接人傷疤之嫌,所以王月英也沉默下來。兩人又一次陷入尴尬之中。
“還是小心點吧,上次邢捕頭來查問你的下落後就一直隔三差五地來村裏找線索,萬一不小心······”
有時候人真的不能多想,誠如墨菲定律說的那樣“如果你擔心某種情況發生,那麽它就更有可能發生。”王月英這邊跟宋海說的話還沒說完,那邊就遠遠聽到一個略顯沙啞的嗓音從偏廳的院門外傳來,她一聽就知道,是邢捕頭又來拜訪了。
“家裏有人嗎,這家裏的人都去哪裏了?月英!王月英在家嗎?”邢捕頭的聲音越來越近了,可她身邊還站着個朝廷欽犯,這可怎麽辦?王月英回頭看着宋海,忙對他說:“你快從窗戶出去,不要被邢捕頭看見了。”
“來不及跳窗出去了,我躲到旁邊的門裏待會。”宋海說完就一頭鑽進了偏廳裏一扇小門内,輕輕将門虛掩着。小門内的空間不大,亂七八糟地堆着很多雜物,而且雜物上早已積上一層厚厚的灰塵,看來是平日裏不大使用的雜物間。門内的宋海就匆匆掃了一眼周圍的狀況,轉而就将目光移回到門外的世界。門外的偏廳裏,邢捕頭已經大步走了進來,正要落座和王月英談些什麽。
“原來你在這裏呀,我在門外一路喊進來居然都沒有人回應。怎麽?家裏人都在忙呀!”
“哦,對,都在忙。”王月英擔心邢捕頭發覺小門内有人藏着,不自覺地用眼睛的餘光朝小門的方向瞧,邢捕頭的問話也就有一句答一句,随便應付一下。
“你的眼睛怎麽了,不舒服嗎,是不是長針眼了?”
“啊,眼睛?沒有不舒服呀!好的很,你看。”說着王月英瞪大眼睛,上下左右用心轉動眼球。
“沒事,沒事你老是瞥那邊幹嘛,有東西嗎?”王月英的欲蓋彌彰讓邢捕頭好奇心起,他起身就想往王月英瞥的方向查看查看。這個舉動讓王月英大爲緊張,忍不住大叫了一聲。
一聲大叫,不僅吓了邢捕頭一跳,而且也吓到了隐藏在小門内的宋海。不過也多虧了她的一聲大叫,把邢捕頭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到她的身上。
“月英,你叫什麽呀?吓死我了。”邢捕頭就這麽一問,王月英卻一時答不上來,本來就是擔心宋海被他發現,情急之下大喊一聲,完全是一個人的應激反應,沒有什麽意思,可是她又不能如實說出,隻能支支吾吾道:“哦,我大叫是因爲想起來還沒給您上茶呢,怠慢了。彩蝶啊,快給邢捕頭沏一壺茶碧螺春來。”話已出口,但是沒有得到彩蝶任何回應。這才想起來,彩蝶被她派去青州城修玉镯還沒回來。
“家裏人不在?”邢捕頭也沒聽到彩蝶答話,随口問到。
“我最近記性不好,把彩蝶出遠門的事情都忘了。您先坐,我······也不會沏茶,隻有下次請您來嘗嘗上好碧螺春的味道了。”王月英本想自己來沏茶,轉念發覺不可以。一來自己隻會用熱開水泡茶,哪裏會沏茶的功夫;二來自己離開偏廳,萬一宋海被邢捕頭發現藏身在小門内就不妙了。
品不到好茶,邢捕頭心頭自然有些失落,好在下次還有機會。一說起别的事情來,他也就不往宋海躲藏的小門看,重新落座打算将今天的來意和王月英講明。突然間,從宋海躲藏的雜物間裏傳來“咣當”一聲。職業的敏感性讓邢捕頭立馬站起身來,伸手就握住了刀柄。
“誰?”聲音也變的洪亮了許多,快步走到雜物間外。
這個時候,隻聽得小門内傳來一聲答話,“夫人,您要找的大酒壇子我已經找到了,勞煩您開個門,我好把酒壇子搬出去。夫人,您在外面沒?”
王月英剛剛被響聲吊起來的心,聽到這句答話,又慢慢地放了下來。她腦筋一轉,不假思索地就接上話來。
“哦,你搬出來吧,我給你開門。”說着,就上前去開小門。
門一打開,大酒壇子差不多占據了門框的空間,宋海不知從哪裏找來的舊衣服穿在身上,扛着酒壇子就出來了。滿臉的灰塵像是故意抹上去的,還故意用酒壇擋住自己的臉,讓邢捕頭看不見自己的真實面容。
“夫人,這個酒壇子要扛到哪裏去?”
“你就扛到酒窖外面放着就好了,快點出去吧,我這裏還有客人。”王月英有意地打發宋海出去,怕站的時間長了被邢捕頭瞧出端倪來。宋海“嗯”了一聲,扛着酒壇頭也不回地出去了。
“這誰呀?五大三粗的。”邢捕頭還是問出了自己的好奇。
“新請的幫工。自成的媳婦不是有身孕在身嘛!他也要多花點時間陪陪自己媳婦不是,所以我就多雇了個幫工。”
“哦!可剛才那響聲······”
“八成有隻耗子在裏面亂竄打碎了陶罐吧!對了,邢捕頭,你今天來是有什麽事嗎?”
既然有合理的解釋,邢捕頭也不再費工夫探究下去,他第三次落座對王月英講出自己的來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