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很久,趙杏自己在那幹幹地笑了一聲,忽而回過神,拍了拍清風的肩膀,“來,吃飯,吃飯,給老子狠狠吃上它三大碗。”
說着也真的拿起著子,端起碗,學着無聲的樣子,細嚼慢咽,雲淡風輕。
“信兒,我帶你走好嗎?沒有誰規定要爲了誰陪上自己的一生。”
清風的嗓音沙啞低沉,他還想說什麽,趙杏看他,淺笑着緩緩搖了搖頭。
能躲到哪去呢?況且一個人無所歸依,沒有親人,沒有愛人,又能躲到何處去?她看着門外又紛紛揚揚下起來的鵝毛大雪,不禁暗笑,這西漢的空氣就是好啊,雪都下得這麽夠分量。
冬天的風很冷,又冷又澀,街上往來的人在冷風中瑟縮着頸脖,行色匆匆。
趙杏忽然想起一個小說中的人來,想起那個靠仇恨活下去叫傅紅雪的男人。
不管怎樣,人活下去,十年,二十年,甚至更久,總是要有理由,要有目的的,在現代,小的時候爲了上大學,上了大學爲了好工作,好房子,好老公,好孩子……
爲了自己和自己身邊的人平安喜樂。
可是這些她現在都沒有,她不能讓自己快樂,亦沒有可以分享快樂或悲傷的人。如果,她就這樣去隐世遁居,她不甘心。
縱知我不勝敵,亦要亮劍前行。
肩膀被輕輕一拍。
她一怔,是無聲。
他方才似乎是突然走開了,他到哪裏去了?
趙杏心中微一咯噔,無聲竟似看出她所思,将她面前的酒杯斟滿了酒,含笑道,“方才走開了一會,有些話不知是否當聽。”
哦,是這樣?趙杏略一思忖,便将身份證被換一事一五一十告訴了他。
無聲聽罷,眸光一深,屈指輕輕敲着桌子,道,“這事看來是無法善了。除非,你能找到比公主更厲害的靠山。”
趙杏笑,“這……這可能嗎?有誰願意接這燙手的山芋?”
能做高官的人哪個不是賊精賊精的,她一介小民,誰會爲了她白白得罪劉樂?
“安世,你方才不是說你是杜陵人士麽,杜陵與厭次縣本不遠,不知你可認識另一位張公子,張曼倩?”
趙杏聞言心頭猛地一跳,張曼倩,無聲怎麽會說起他?莫非他們認識?
雖然她也知道那一日·他突然夜訪過來聽她唱戲絕非是戲文裏的巧合,可她也絕沒有想到此人會和張曼倩有關聯。難道二人真的原本就相識?
細思極恐。她後背頓時微微驚出一層冷汗,這人還知道些什麽?還知道多少?他對于自己的過去……?
不過,以張曼倩的品行,縱然他不愛她,亦是應該不屑出賣與她的。這一點,她心裏總還是笃信的。
除非……除非這幾年種種,全部都是假的!連他的性情也都是假的!
無聲約是看她和清風都變了臉色,便開口,淡淡問了句,“難道你們果然是認識的?”
趙杏一怔,眼梢瞥了瞥清風,方才神色平靜,不緊不慢回道,“怎麽會呢。張公子博學多才,在附近數郡都皆是大有名氣。小弟倒也曾好生仰慕過他,想與其切磋讨教一二。可奈何小弟才疏學淺,曾屢屢拜見而不得,又聽說他近日更是爲右扶風大人所賞識,我等草莽與之相比隻怕更是雲泥之别了。”
她仰慕他的才學是假,但曾真心傾慕過他卻是真,雖非被他拒之門外回避不見,亦是被他那扇心門擋在了外面不假。所以趙杏這一番話半真半假,眼角眉梢,頗爲感懷傷情,落在别人眼中倒正是一副文人相輕的酸樣。
無聲掩嘴,輕咳一聲,似有幾分失笑。
趙杏想,她不知她的話他究竟信了幾分,正如他亦是不能确定自己的話中到底哪裏是真哪裏是假。但無論如何,隻要是和張曼倩有關,就算即刻要了她這一條命,她也決計不會供出去半個字。
無聲一聲低歎,“看來安世似乎是對那位張公子頗有些微詞。聽說他如今是右扶風府上的上賓,若你能得他引薦,拜入右扶風門下,未必沒有出路。”
“須知今年帝聘恩科一事,其他大人官職再大,礙于公主情面,也未必能說上什麽,但左風翎右扶風二人卻不然,此二人在朝中門生衆多,各旁各枝幾乎都有。更何況,他們亦是今年帝聘的主考官。二人中隻要有一人肯點頭,你還怕審考部批不下一張入考号?”
“安世,爲官之初,最重要的是人脈,切記。”
趙杏微微一震,早便知道這人非池中之物,卻非想他竟如此看透。他這一席話倒确實提醒了她,人脈?右扶風?張曼倩?
要去找張曼倩,去找他……
無聲走後,趙杏回到房中左右嘩嘩嘩翻了幾頁書,便心亂如麻,遂棄書,來回反複踱步良久,思緒起伏不已。
見他還是不見,都難。
她心裏頭确實是有些想念他的,南陽郡一别,你可安好?如今你既有名望,是否還一同以往?
但爲了此事,她又絕對不能見他。
即使他不愛她,可是她……終究還是不能再連累他。
她在房中左右不安,一天便這樣過去。
入夜,外面的雪停了。
烏藍的天空中升起了一輪明月,月色極美,月亮像是透明的玉石,圓潤光滑。
樓底下客棧外的老梅樹在月光中靜靜開花,泛着淡淡、若有似無的香氣。
她的臉浸在從紗窗外瀉進來的月色下,疲憊地微微阖上了眼睛。
“張公子,有人找。”
清風坐在地鋪上,也是沉默不語,直到外面傳來店小二的聲音,方才一整,一躍而起,過去開了門。
她窩在床上沒動,隻聽得門外小二一路谄笑着對來人說,“公子有什麽吩咐,隻管使喚小的,小的就候在這,候在這門外。”
也不見清風說話,她心裏不禁一咯噔:這來的是誰?隻是,這打賞肯定給的闊氣,否則那死小二可從來沒有對她這樣好臉色過,這個勢力鬼,小狗眼。
“我的吩咐就是,勞煩你走遠一點。”
來人淡淡道。
這聲音小二子自讨了個沒趣,應了一聲,灰溜溜地走了,她卻一震,差點沒從床上直接摔下去,連忙爬起來撈了衣服鞋子,邊穿邊快快站起身。
是他,是他。
她跌跌撞撞走過去,隔着屋内一張圓桌,他和平安就站在門前,而她和清風站在桌子這邊。
他的身後,碧空如洗,月華如水。
“曼倩……”趙杏一驚,終于還是忍不住地笑了,一洗多日的愁容,眼角眉梢完全舒展,笑靥如花。
張曼倩微微眯眸看向她,眼梢又輕輕劃過地上鋪着的地鋪,最終才緩緩落到她一身皺巴巴的衣服上。
趙杏臉上一燙,急忙伸手去扯衣衫。
又疑心自己頭發毛了,可是又不能拿手去掠一掠,因爲他素不喜女子搔·首弄姿,隻好忍着,卻還是十分的……局促不安。
隻除了那滿眼抑制不住的歡喜。
對着他,她總是沒有辦法冷靜,總是忍不住犯二。
隻是,她所有的窘意都是多餘的,他除略一皺眉外,目光淡然如舊。
雅人深緻,沉靜清華,這就是張曼倩。
平安卻是一臉驚訝,不可置信的看着她,直至他家公子輕聲吩咐,“平安,這位也是張公子,名諱安世,這裏隻有張公子,沒有其他人,我的話你可聽明白了嗎。”
平安打小跟在張曼倩身邊,不是笨人,看着“死而複生”的趙杏,明明眼中懼意甚深,卻仍然立刻點頭,道:“是,這是張安世公子,奴才明白。”
張曼倩又道,“你出去吧。”
他複看向清風,趙杏讓清風也出去。
清風冷冷掃了張曼倩一眼,一掀衣擺,大步出了去。
房裏隻剩他二人,趙杏聽到自己心跳如雷的聲音。張曼倩沒有說話,負手淡淡看着她,一如既往,長身玉立,卻掠去她所有思想。</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