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杏隻見俯身欲拾那碎片的潔白手指微微一抖,碰在瓷上,劃拉出一道鮮紅的傷口。阿陶看她一眼,随即緩緩起身,默默退回至劉去身側。
趙杏方仰頭,正看到劉去眼梢冷冽如霜,一掃而過旁邊阿陶的傷處,很快便朝她慢慢看過來。
趙杏汗死,好了好了,這下罪過更大了。
良久,劉去始終未曾喊她起來,她亦是不敢妄動。
隻是覺得身下膝蓋處酸麻刺疼,那掠過膝上的滾燙茶水,也漸漸冷卻了。
宣德殿中,鴉雀無聲。
未幾,第二個茶盞再次擲碎在她膝下。
她疼得微微嘶了一聲,依舊咬牙挺直了腰身規規矩矩跪着。
這一瞬,她竟不禁想起劉去爲她封官時所說的一句,“張安世,前行路窄,深宮險惡,從此你可願爲本王盡命效忠?”。
唉,原來是醜話早就說在了前頭。怎麽,他現在要先殺她敬那些居心叵測的“猴子”了嗎?
可是,這下真是丢臉丢大發了,劉去竟當着滿朝同僚的面這樣對她,而且……張曼倩也在,阿陶也在,還有汲黯、劉文……總之,不該在的都在了。
驚吓疼痛之後,趙杏恨不得在地底下挖個洞,直接跳進去算了。也不由對劉去更添幾分怨恨。
這時,去聽得劉去一聲淡淡發問,“好,現下各位同僚也算是到齊了,這件事,誰先來說說?”
趙杏心中一凜,連忙豎起耳朵。
隻聽得汲黯不急不緩悠悠回道,“太師,此案乃張大人所承,何不由張大人先來?”
無聲你大爺!趙杏咬牙。
心頭一抖,我去,劉去這話問得水多深啊,讓先我說?!!
我該怎麽說?說啥?說如何破案,如何審案還是先自我檢讨?
這可是涉及到邦交之國的“外交案件”,是她傻,新官還沒上任呢,就順手接了個“樓蘭國太子強·暴我國民女”的燙手山芋!
這件案子,背後審與不審,如何審,都非常棘手。且,牽一發而動全一身,稍有波動,勢必會在朝堂産生蝴蝶效應。
哎喲,當時怎麽就沒想明白呢?
正人腦交戰,
忽而聽得邊上劉文輕聲道,“汲大人,還是由陶大人先開始吧,當初若非他蘭台令史提議巡遊,又豈會出這種事。”
劉文微帶着笑意,看向座中一人。
一個模樣儒雅斯文的中年官員立刻起身而立,他臉相明明是藏慧夾睿,此刻卻有些誠惶誠恐,執笏苦笑,“是微臣該死,當初……确實未料及會出這樣的亂子,太師要責罰,微臣甘願領受。”
趙杏腹诽:是啊,老頭,你是該死,好好的你們蘭台爲啥要提巡遊這個議?
她悄悄擡頭,卻見劉去身側阿陶眸光微動,緩緩睇了陶令史一眼。
接着,劉去略一沉吟,複道,“巡遊一事,蘭台大人亦是費了不少心思,本意是好的。楊大人,你是最先接報此案的,便由你這京兆尹開始吧,也好讓本王和諸位同僚一覽此案來龍去脈。”
趙杏不清楚阿陶與方才陶大人的關系,可天祿閣中其餘衆人卻是心底透亮,這時,聽聞劉去此言,不禁好一番思量:
隻道,這阿陶,陶望卿容顔絕色,且在長安頗負才名,她先是右扶風汲黯的未婚妻,後因嫣妃“投毒”一事被滞留宮中,與汲黯婚期亦再無下文。
雖是她後被衛皇後收爲義女,可這始終是宣德殿,素常從未有女子踏足,難道太師對她……此番留她在此,是有意一看衆臣意見,這位姑娘早晚是太師要娶之人?
許多人不動聲色地想着,包括汲黯的衆多門屬。汲黯臉上依舊笑意微微。
那位被太師點名的京兆尹楊大人楊守敬目光一掠汲黯,起身苦笑道:“太師明鑒,經查得知,樓蘭國太子魏利散此次奉命帶領樓蘭國商隊到我大漢進行貿易,閑暇時到一處名喚西風樓的酒樓中狎妓爲樂。那白吟霜便是其中頭牌姑娘。事發當晚,西風樓媽媽芳姨和兩名姑娘被殺于那芳姨的私人宅院裏。人人皆知,此前白吟霜的相好柳生曾和這芳姨有過激烈争吵,在大街上更持钗欲刺芳姨……”
趙杏想起那晚在大街所見,确實如此,心想不好。
又聽得楊守敬道:“這殺人非他所爲,難道是那過來尋歡作樂的樓蘭太子?那柳生祖傳銀镯子爲芳姨所奪,又叫其當街淩辱,遂趁夜潛進芳姨府中奪镯,教芳姨發現,雙方争執間,柳生将此前白吟霜掉落的金钗一直帶在身上,一時惡念,遂掏出钗子将人殺了。同住的兩名姑娘被聲音驚醒過來察看,柳生一不做二不休,将二人一并殺害。後來柳生逃出大宅,爲一名打更經過的更夫所見,證據确鑿!”
“白吟霜爲怕更夫指證,竟報案說,殺人者并非柳生,此案另有内情。又說樓蘭太子殺人、奸·污她時,那柳生早已驚得落荒而逃。白吟霜本便是一娼·女支,何來奸污之說?一切豈非是爲情郎脫罪?案發時,樓蘭太子正和衆商在酒樓喝酒,可是人證俱在。”
“柳生連殺三人,實乃罪大惡極。雖狡詐不肯認罪,但在微臣一再搜證審判之下,他終于招認。微臣判案後将柳生假大理監牢獄,等候抄斬,又打了白吟霜幾闆,治其誣告之罪,才将她放了。”
“楊大人有一點沒說,對這柳生還用了刑吧?”劉去忽而一笑。
楊守敬本洋洋灑灑,聞言一驚,一時住了嘴。
劉去目光慵慵散散地在衆人臉上轉過,“然後呢?張安世告假數天,還不曾在任上,在大巡遊他接手之前,應該還有人接過這白吟霜的狀書吧?”
大理監刺史蔔世仁連忙站起,禀道:“其後,那白吟霜确實又到了微臣府衙,再犯擾亂之罪,臣責了她棍棒,趕她離去。”
劉去聽罷,沒有出聲,隻是勾了勾唇,眸光略有些深暗。
劉文看向衆人,冷冷笑道:“哦?大理監放了人,此事到此便完了?”
此時,趙杏看得分明,正是張曼倩起來答的話。
“後來這白吟霜姑娘找上了吏部衙門。因楊大人已判案,證據在堂,且這并不屬吏部管轄範圍,當時下官和賈大人都在,也沒有驚動韓衛尉,仍将她送出去了。”
旁邊的賈政經颔首。衛尉韓安國則沒說什麽,笑了笑,似表示正是如此。
沒想到,接下來站出來的竟是桑弘羊。
他一看劉去和劉文,恭謹回道:“那女子又輾轉來到中尉少府,微臣和丞相一商量,立即将此事上報公孫大人,……”
丞相……趙杏聽到此處,卻有絲疑惑:爲何桑弘羊有事要和丞相石慶商量?
卻原來石若嫣之父丞相石慶石大人,本是禦史大夫,負責中尉少府大小事務之審查評判,多年前更得武帝金口嘉許其多年來勞苦功高,後石若嫣爲劉去妃,武帝爲擡其身份,特擢升爲一朝丞相。是以,他的身份比其他諸位官員都要高。
石慶歎了口氣,道:“臣稍作思量,隻将此女仍轉押大理監,并和蔔刺史商量,最後以多次滋擾朝廷府台罪名将其拘下,等候三輔說法再行定奪。”
【西漢時三輔爲:左馮翎、右扶風、京兆尹;京兆尹歸爲右扶風轄制。】
“丞相考慮周全。”公孫弘眉頭一皺,看向劉去,道:“太師,待到得老臣此處,老臣知事态不輕,立刻禀報太師。”
“可惜,此時大理監又出狀況,”夏侯頗微微冷笑出聲,“那白吟霜誘·惑牢頭,那牢頭将她偷帶出去歡好,其間竟被她襲擊逃離。”
“是,此次确乃臣手下不力!”蔔世仁一驚,立下跪下向劉去請罪,“太師,臣已将那牢頭下獄問罪。”
至此,趙杏愈聽愈驚,這中間竟輾轉過如此多官員。
這些陳述之中,處處都透着一種難言的古怪,但她卻又無論如何說不出古怪在哪裏。</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