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個激靈,想到了什麽。
也許,他隻不過是一時覺得她有趣罷了,倒也談不上對她有多大的感情,可事到如今,無論如何,她也隻有賭一賭了。
故,她忍着劇痛,挪動身子和所有的顫栗、害怕……将頭,輕輕枕到他膝上,低啞了嗓音,緩緩道:“雖然,我的身份是假的,可是我喜歡你卻是真的。五年前初見你的第一次,我已經有些喜歡你了。”
她心裏一顫,直覺得這話實在假的沒邊,頓了下,又補道:“我那時才十四歲,年紀小,沒想那麽多,也不曾知道你是誰,我對你是真心的。我……你的身份我也是對策那日才真正知道的,我一直隐瞞身份,也是怕……怕你一怒之下殺掉我家裏人,我知道大漢律例女子不得入朝爲官,我隻是心底不服,爲何女子偏偏就不能……”
她蜷在他膝上,半晌不見他動靜。她肺腑一急一岔,猛然咳嗽起來,卻随之被他整個撈起,緊緊抱進懷裏。
傷口驟然被壓,疼痛越加磨人。
趙杏咬牙忍着,汗珠滴進眼裏。疼澀之下,她忍不住在他懷裏微微掙動着,低低道:“疼……”
他卻抱得更緊,幾乎将她揉嵌進骨肉間。
“你第一次見我便喜歡上我,好,那你告訴我,五年前,你在何處見過我?爲何喜歡我?”良久,他安靜道。
趙杏心下猛震。
他眯了眯眼睛,唇角浮起一絲冷笑:“張安世,哦,不,你本也不叫張安世……痛苦可以讓人迷亂,亦可令人清醒,你既知疼,那便該好好想一想,今日之事,爲何本王沒有拿廷尉府的人來威脅你,而是選擇直接問你。不想,你竟這樣不識好歹。”
耳邊落下縷縷冷笑,趙杏驚得牙關再度暗暗打顫。
卻已被他臂膀有力一舒,放回床上。他将錦被拉過蓋住她下半身,走了開去。
透過半垂的紗帳,她看到他走到桌邊拿了什麽東西,又踱了回來。
當他再在床沿坐下時,手上多了個托盤,盤上紗布、鑷子、藥瓶……一應俱全。
她惶恐地再對上他的眉眼。他眼中那股讓人望而生畏的陰沉已然不見,眼角甚至皺起絲紋理,似乎是在笑,但眼裏沒有一絲溫度。
這隻比方才更讓她心驚。
若說,方才他曾清楚告訴她,他可能會殺了她,此刻,她根本不知道他在想什麽。
爹爹說過,最可怕不是你知道一個人有多壞,正設法置你于死地,而是你壓根不知你身邊誰是想要你的命的人。他,會嗎?
她手中沒有任何可和他談判的籌碼,案子水落石出前,更不可能告訴他她就是陽成家遺孤。若抄斬陽成家的旨意确是他所頒,她的下場隻有死。興許他念在曾經也有過一絲欣賞,賞她個全屍,可覆巢之下豈有完卵?清風怎麽辦?甚至驚雲等人隻怕被無辜牽連。
她想保存自己的性命,本能的,撒了個彌天大謊來騙他,爲今她唯一能倚仗的隻有他的喜歡。
可他卻看穿了,甚至厭惡她的拙劣,再不想奉陪,直接便戳穿了她。
此時,他雙唇冷峻地抿成一條線,手一探,他将托盤放到她膝上被上,手微一用力,已将她單衣……微微拉開。
趙杏雙手死死勾住兩側床單,心跳得像要破腔而出,臉上熱得如要滴出血來。
劉去眼尾斜斜掠過她雙手,嗤笑道:“你既喜歡我,我是個正常男子,我們早晚……這算得什麽?”
趙杏又驚又窘。
劉去卻在她的瞪視下,更坐上前一些,将她的手微微擡高,将半敞的單衣整件褪去。
趙杏咬緊了唇,身上微涼,自己整個上身都在他眼中了。
她明白他要做什麽……
肚兜早在此前治傷時已被摘下,将胸部纏了一圈又一圈的布帛亦早已被換上層層裹傷布紗。她低頭,死死看着他潔白的手指在她胸間翻動。他指尖不時碰到她的肌膚,她身子亦随之不斷顫抖。
終于,當那鮮血半染的布條跌到棉被上,她雪白的胸脯上那道猙獰的傷口都再無遮掩地全部呈現在他眼前,他呼吸一緊時,饒是她已決定屈意求全,滾燙的淚水還是無聲無息滴到那隻突然攏握在她胸上的手。
那隻手一顫,如遭火灼,倏地縮回。
“喜歡一個人,卻又這般厭惡,亦是難爲了。”
劉去嘴角一挑,盯着她冷冷一笑,拂袖掀帳而出,重重摔上門。
他不是要侮辱她嗎?爲什麽最後卻罷了手……
趙杏看着門口,怔愣了好一會兒,随之自己動手處理傷口。她頗會些醫術藥理,自己往傷處倒了些藥·粉,又拿了紗布自己裹起傷來,手腳也是熟練。然這一折騰,終是牽動了傷勢,忍不住低低疼呼了一聲。
狼狽當口,有人推門而進,卻是怪石。
她一怔,“石頭……”
一身飒爽的怪石淡淡看她一眼,飛快地拿過她身上七零八落的紗布,利索地纏好打上結子,方道:“藥還在熬,一會好了小人拿來給大人,小人先出去,就守在外面。主子吩咐了,你有事随時可喚小人。”
一聲“大人”,顯然帶着諷刺。
趙杏自嘲一笑,仍是感激地說了聲:“石頭,謝謝你。”
怪石冷漠道:“石頭乃我家主子所喚,大人還是喚小人怪石吧。”
趙杏明白,怪石奉命一直守在外面,她和劉去方才的話,她可能都聽到了。
連自己都覺得自己包藏禍心,何況怪石?
她微微歎了口氣。
怪石對她敵意甚深,收拾好床上藥具,幾乎立刻出了門去。
趙杏半躺在床上,苦笑連連。
莊周夢蝶,都說人生如夢,若這是一場夢,該多好。
她和劉去是仇人,他卻說喜歡她,如今,她更是好笑地說也喜歡他。若一切可以從頭,她倒甯願死在陽成家。像她這種人來談報仇,倒真是好笑了,劫法場,審太子,鬥汲黯,甚至對劉去俨有敬惜之意。
如今,她怎樣能讓劉去放過她,仍将她留在身邊?
她心頭苦悶惆怅,激動之下,也不管顧傷勢,一嘯出聲。
傷口狠狠一疼,倒突然想起一個關鍵。
劉去方才說“五年前”,又問她接近并示好是否故意。
五年前,到底發生了什麽事?她果真見過他?
可她對他全然沒有印象。若她見過他,這樣一個男人,她絕不可能忘記。她緊緊蹙眉,使勁回想。
嗯,五年前,她和哥哥,還有清風出了一趟遠門。
青山綠水,所謂江湖。那趟遠門中,她确實遇到過不少人,但她待之好的人卻沒有多少……難道是他?!
她想罷大驚,撫住心口,咬牙起身,踉踉跄跄奔了出去。
須臾前,趙杏廂房小院毗鄰的另一個院子裏,有人卻正爲這長嘯落得一眼冷笑。
“師父,她是個禍害,留不得,我去替你将她殺了。”出聲的正是劉據。
此時,明月當空,衆人都沒有遠離,院中,四個男人都看着正中的墨衣男子。
男子卻是雙唇緊抿,下巴線條如刀削冷硬,但終沒說一句什麽。
劉據如火急,一看看向劉文。劉文卻隻比他更急,一瞥奇松和溫泉。三人一同跪下,道:“二弟(太師),張安世不能留。”
眼見劉去衣袂微動,卻仍舊負手遠眺遠方的山、樹、水色,不發一言。
劉文皺緊眉,又道:“二弟,我們何嘗想要張安世性命?當初我甚至勸你莫要讓她入仕,恐她因心性終丢性命。愛才之心,大哥亦有!可我和太子曾親見汲黯從魏利散手上救她;更棘手的是,她負傷前,雲海便奉你之命派人到杜陵查其身份,查其是否可信之人。結果确有張安世其人,乃張湯之子,湯故,他和一老一少兩名仆從隐居于杜陵一個偏遠村子的山上。這張安世和年輕的仆人從不露面,隻有老仆偶爾下山采購米糧,老仆去世後,村人說,才見張安世下山考取功名去了。”
“當時你便已起疑,你說,像她這種性格的人,經曆不可能如此幹淨。既無其他線索,你讓雲海再查。然雲海雖與她接洽,目前卻無法查出一鱗半爪線索,因爲張安世這人,隻是看似大咧。敢招惹公主、樓蘭太子的人,心思能不缜密?她有好幾名護衛,除去那個她一直帶在身邊的清風,從沒在誰面前透露過一句她的來曆。如今得知她是女身,雲海通知各哨,攜其畫像到杜陵各地再查,卻查無此人。這位姑娘的身份再次成謎。自古女子不可入仕,她明知死罪而爲,若說隻爲一展才幹,隻怕大不可能,除非是另有目的。”
“戴王爺所言不錯,主子,她與汲黯作對,隻怕也是故意。”奇松緊跟着道。
溫泉想了想,略一沉吟,也開了口,低聲道:“主子,哪怕她給了屬下兩包蜜餞,屬下拿了她好處,可她就是個危險,主子絕不能姑息。最多,屬下在她死後給她燒還八包十包蜜餞,便當是還她情誼。”
衆人一聽,都有想将溫泉狠揍一頓的沖動。這是人話嗎?
這時,劉去突然側身,目光炯銳,緩緩掠過所有人。衆人一驚,卻聽得他淡淡道:“若說她是某個政敵來害本王的棋子,你們憑什麽認爲她能害到本王?一個本王最信任的臣子,哪怕是你們任何一個,或是像公孫弘、我舅舅這等老臣,想動我,也不容易。”
衆人聞言,心中一凜,互視一眼,皆知此并非劉去托大之辭,但心中顧慮卻仍在。劉據衆望所歸,被衆人目光射殺,一咬牙,亦是豁了出去,開口道:“師父,因爲張安世,她、她有些像……阿嬌。”
他語罷,呼吸一重,幾乎立刻低下頭。五年了,這個名字亦早成了他們這群人的禁忌,那如殇過往,是劉去畢生所痛。平日,誰都不敢輕易在劉去面前提起這個名字。
劉文三人亦是沉重忐忑,緊緊看着劉去。月華下,劉去眸光果是暗了。他們爲這沉沉蒼莽所驚,正捏了把汗,卻聽得他一聲長笑,沉聲道:“本王首先是大漢的代政太師,其次才是一名男子。”</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