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4章糾結的刑警
“姓名?”
“李雲秀……”
“籍貫?”
“曾用名?”
“李秀秀、李文秀……”
“建福省清福鄉鼓山村四大隊……”
“年齡?”
“四十八……”
慣常的詢問方式,卻讓坐在審訊室角落裏一直捏着把汗的韓傳建,終于放松了下來。
就是這個她!
五短身材,被铐在審訊椅上這神情中有着緊張和忐忑的女人,看上去就像是憨厚且膽小的尋常農婦,放在人堆裏保證誰都不會有所留意,可誰又能相信她就是橫跨九個省市卻一直都沒能夠被抓住的特大販賣人口團隊的主犯?
負責審訊的警官,頭都沒擡便繼續問道。“說說吧,都犯了什麽事兒……”
“報告政府,我才動完手術,我真不知道爲什麽……”
李雲秀帶着哭腔的回答,卻讓負責進行筆錄的女警差點要笑出聲來。
報告政府?
都什麽年代了,怎麽還會有人使用這樣的稱呼?
不過會這麽說的人要麽就是純良至極,要麽就是經常跟刑滿釋放人員混迹在一起的老油條。
女警的憋笑,讓負責審訊的警官有些不滿,幹咳了一聲之後就将擺在手邊的一本邊緣都被磨毛了的日記本揚起。“李雲秀,别繼續給自己找不自在了,從你租住的地方起獲的這本日記,難道不是你寫的?”
原本一臉誠惶誠恐,目光中帶着些委屈和茫然的李雲秀那佝偻着的身子慢慢坐直了,她死死的盯着那日記本的封面,片刻之後原本平攤着放在桌面上的雙手不自覺的攥成了拳頭,長舒了口氣後便歎了口氣。“哎,住院前就覺得不妥,就差兩天我就能出院了呀……”
負責審訊的警官,見此示意那負責筆錄的女警給李雲秀端杯水來,他清楚犯罪嫌疑人擺出眼前這般架勢意味着什麽,也就站起身繞過那審訊桌走到了李雲秀的面前,掏出煙問她要不要抽一根?
瞅着那根煙,李雲秀似乎是在緬懷一般歎了口氣道。“戒了有不少年了……”
不過她緊跟着就說道。“來一根吧,反正也出不去了,幫我點一根吧,謝謝你了……”
狠狠吸了一口,随着從李雲秀鼻腔裏冒出來的袅袅青煙,她舒了口氣後竟是笑了起來。“我生不出娃兒來啊,要不然也不會幹這種傷天害理的事兒啊……”
負責審訊的警官等女警将水杯放在了李雲秀的手邊,這才同樣舒了口氣道。“說說吧,怎麽就選了這麽一個行當?”
“家裏窮啊,不到十四我就嫁了人,可惜生不出娃兒就被趕出來了,娘家嫌丢臉不讓回,隻好自己想辦法……
女娃兒可憐呢,就算命好也是面朝黃土背朝天的一輩子,聽人說娃兒能換錢,就壯着膽子從人家門口抱了個走……
第一個才賣了八十塊,可那時候上班才能拿幾個錢?我見買的人高興壞了,抱着娃兒就親,說有了娃兒就可以傳宗接代了,當時覺得自己是在做好事呢。後來越做也就越熟,還一身光鮮的回了家,家裏人都把我當祖宗一樣供着,高興呢……”
說到這裏李雲秀沉默了,許久之後才喃喃道。“我知道早晚是要被抓的,頭些年因爲不懂把娃兒賣給了乞讨的,沒想到他們忒壞了,娃兒買過去一轉臉就掰斷了手腳、搞成了殘廢,好讓娃兒看起來更可憐。後來娃兒就不賣給那些個乞讨的了,爲這個還跟他們動過手,差點賠的臉路費都沒了……”
負責做筆錄的女警忍不住問道。“不賣給乞讨的,那你後來把孩子都賣哪去了?”
“福利院啊!他們可有本事呢,不管有什麽毛病都能将娃兒送出國給老外領養!老外也有錢,娃兒接走了對娃兒也好,價格合适、也沒那麽多的麻煩……”
李雲秀回答的很快,語氣也比較平淡,所提及的那些事情就彷如并不是她所做的一樣,這讓坐在角落裏的韓傳建竟是不由得打了個寒顫,心裏有種說不出來的憋悶。
負責審訊的警官,聽着聽着臉色也有些發青,幹咳了一聲問道。“這日記本上記錄了八十多個孩子,最早的是十二年前的,你從事這個有多少年了?”
“二十多年啦,還有一本日記丢了,可惜呢。那一本上連娃兒是什麽地方抱走的都有……”
韓傳建站了起來,沉聲問道。“李雲秀,你除了送過西川陽光福利院李洋花二十多個孩子,還給哪些福利院送過孩子?”
一聽這話,李雲秀終于辯解了起來。“不是送哩,是福利院要的,越是哪些需要治療的、有殘疾的娃兒就越是搶手,搞不懂老外們是怎麽想的,不選健康的娃兒非要先挑身體有毛病的,有些娃兒不是我拐來的,是他們父母治不起娃兒丢了的,還有個是将娃兒硬生生塞給我的……”
審訊還在繼續,不過韓傳建已經有些承受不住審訊室裏的詭異氣氛,他趁着那女警給李雲秀倒水的時候離開了審訊室,找到了帶着一起過來的那老刑警将情況一說,便很是費解的問道。“你說,怎麽會有這種人啊?”
老刑警笑了笑,遞了根煙過去說。“見得多了你就會習慣了,千奇百怪的犯罪分子,有的是心理有問題,有的就是喜歡做壞事,很少有犯罪分子會覺得自己是錯的,他們總是會給自己找到各種各樣的理由來開脫……”
“問題是李雲秀她沒給自己開脫啊,她反倒像是得到了解脫一樣,問什麽說什麽,還特别可惜那記着買賣雙方情況的日記本給丢了,我覺得丢孩子的家庭想要再找回孩子來的可能不大了……”
老刑警笑了起來。“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李雲秀這種知道隻要被抓住就死定了犯罪分子,反正也沒了希望,有時候也就不會死扛到底,大家都輕松有什麽不好的……”
幾口就将一根煙給抽完,韓傳建将煙頭丢進痰盂這才振作了下精神。“傍晚的火車,你覺得要不要尋求這邊警力的支援?我有點擔心這女人是想要麻痹我們,在火車上尋機逃跑!”
“沒事的,這邊給買個軟卧,到時候将門一鎖兩個大男人還看不住個老婦女?甭擔心,她要是敢跑隻要嚷聲這人是個人販子,保證人民群衆就能自發的将她打斷腿了……”
老刑警的說辭,讓韓傳建心裏稍安,想了想便上樓借了個電話劉長和打了過去。
“劉局,人已經逮住了,這案子的時間跨度大、被拐賣的兒童數量也相當的驚人,還牽涉到不少的福利院……”
聽完韓傳建的彙報,劉長和重重的一巴掌拍在了桌上。“趕緊将人給帶回來!所有的涉案人員都要盡快抓捕,決不能任由這種犯罪分子在社會上肆意橫行、逍遙法外!”
本能的應了下來,可韓傳建猶豫了下還是将之前心中的疑惑說了出來,對于李雲秀堅定的認爲她将拐來的孩子送進福利院讓老外領養是正确的,很是不理解。
沒想到韓傳建這次出差辦案會産生了這樣的想法,坐在辦公室裏的劉長和沉默片刻,這才放緩了聲音。“小韓,犯罪分子都會給自己找到一些開脫的理由,可無論她們的理由有多麽的充分,聽起來多麽的高尚,可從一開始她們就是錯的、就是違法的、就是會給其他人帶來傷害的,所以絕對不要去同情犯罪分子,你需要換個角度,站在那些受害者、那些丢了孩子的家庭的角度,再想一想被賣給乞讨團夥掰斷了手腳成爲殘廢的孩子們的遭遇,任憑犯罪分子說的天花亂墜,你也就不會受到幹擾和影響!”
“劉局,道理我都明白,可聽完李雲秀所說的一些情況,雖然我知道她是罪大惡極,可被她從窮山僻壤拐賣到經濟發達地區的那些孩子,大多也都是被當做是親生的在養着,更不要說送到陽光福利院被老外們所領養走的那些孩子,我聽說被領養走的孩子不但可以得到良好的治療,還可以獲得好的教育……”
韓傳建所說的這些,劉長和哪裏又會不清楚?
“小韓,我們是警察!大道理你在學校裏應該背的透熟了,可‘保護公民的人身安全、人身自由和合法财産,保護公共财産,預防、制止和懲治違法犯罪活動’的這些職責不是說着玩的。不能忘,更不能或有任何的動搖,何況你也是幹刑警的,你是需要沖在前面與那些窮兇極惡的犯罪分子們直面的,一個案子就讓你的信仰動搖了,那以後可怎麽辦?帶着人趕緊回來!想通了這功勞還是你的,否則甯願讓鵬城公安将李雲秀再帶回去,明白了沒?”
最後這句劉長和是拍着桌子吼了出來的,韓傳建渾身一震本能的挺直了腰杆回答了聲‘明白’,就聽到耳機裏隻剩下嘟嘟嘟的盲音,電話已經被劉長和給挂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