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天香



蕭衍始料未及,隻覺一股蠻力朝着他的胸膛處撞上來,他微怔,緊接着一個馨香溫軟的小身子便壓了下來。

她嬌小又玲珑,輕盈的,柔軟的,趴在他身上,輕飄飄地像是沒什麽重量。可他的後背負擔着兩個人的力道悶實落地,青磚冰涼堅硬,踏踏實實硌得人生疼。他半眯了眸子,兩隻大手探到胸前撈她,卻似乎牽扯了傷處,不由倒吸一口涼氣。

垂眸看,原來手背上被劃了一道口子,傷口長且稍深,已經見血。

七王幾不可察地凜眉,眼簾微掀,漆如墨染的瞳孔裏映入一張呆愕的小臉。明珠怔怔望着他,這樣近的距離,他的面孔輪廓清晰異常。這副五官極精緻,眉含遠山,目藏千秋,當真是龍章鳳質無可挑剔。

一個男人長了這樣一張臉,稍有不慎便會流于女氣。然而他沒有。

蕭衍是行軍大将,鐵骨铮铮頂天立地,他是硬朗的,剛毅的,容貌爲他鍍金潤色,使這個從沙場埋骨裏走出的男人顯出十足的精雅與雍容。蕭家男人身上有北疆血統,皇室中人大多鋒芒畢露,他不同,他威嚴内斂,疆場風霜磨砺了棱角,像一把完美的冷劍,不事張揚,卻劍出緻命。

她看得發愣,水靈靈的眸子一不留神撞進他的眼,幽深凜冽,可是映入了熹微的光,竟然也能透出幾分溫潤的意态。點墨的瞳仁裏倒映一個木呆呆的小丫頭,亮亮的眼睛紅紅的臉,模樣很眼熟。

見她直勾勾盯着他看,蕭衍心頭不禁好笑,方才躲鬼似的,這會兒反倒觀賞得入神,果然是小孩子心性反複無常。

蕭衍微挑眉,覺得她的确有些不同,除了驚爲天人的美貌,更多的,是一種誘人又甜美的氣息。即便不言不語,也能催發出男人莫名的欲|望。

他瞳色轉深,兩隻大掌輕輕撫上她嬌弱的小胳膊。隔着布料,甚至能清晰感覺到她溫熱的肌膚。稍稍用力便能揉碎,他微微合了合眸子,将眼中的戾氣同幽光掩盡。

太小了,還隻是個孩子。

明珠怔怔的回不過神,直到七王的聲音從耳畔傳來,呼出的氣息微涼,輕輕掃過她白嫩的耳垂,“那這個樣子就成體統了?”

她大驚失色,這才如夢初醒,登時一張小臉以摧枯拉朽之勢紅了個底朝天。

拿她的原話來膈應她,這絲毫無異于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好麽,這回總算是能明明白白地笃定了。她有些想哭,覺得傳出“七王不善言辭”這句話的人應當被好好打一頓,這種話也是能亂傳麽!七王不僅不寡言,嘴巴分明還毒得出神入化!

暗自飲泣歸飲泣,她也不閑着,麻麻溜溜地就想從他身上起來。冬令天穿得厚,動起來極不便利,她小鼻子一皺,小手小腳并用地撐在他身上借力。這樣一番大動作,惹得襦裙底下銀鈴輕響,清脆的叮鈴聲不絕于耳。

蕭衍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等小東西努力了會兒終于看不下去,大手一伸,穩穩托住她的咯吱窩将人拎了起來,接着便爽利起了身。

明珠渾身一僵。

上一世她死時十七八歲,雖然在感情上頭毫無建樹,懵懂無知,可也已經是個成熟的大姑娘了。如今半大孩子的皮,大姑娘的芯,與一個男人這樣親密,怎麽都讓人别扭。

常年拿劍的人,手掌寬大有力,托起她嬌小的身子可謂輕而易舉。他将她穩穩放在地上,小小的繡花高缦履落地,她下意識地往後退遠離,不料左腳觸地便襲來鑽心的疼痛。

“……”明珠吃痛,粉嫩透紅的雙頰血色稍褪,額角泌出冷汗,将細碎柔軟的劉海打濕稍許。低頭看,襦裙底下的腿與腳都遮得嚴嚴實實,并不能察看傷勢。

她嘴裏嘀咕着罵了句什麽,心中直呼倒黴倒黴。雨不大,可也沒有收小的趨勢,細細縷縷從天上墜落。方才在地上耽擱了時辰,這會兒身上的鶴氅已經濕了,又崴了腳,可不是雪上加霜麽!

如此一忖,她眼風兒微斜朝七王掃了一眼,心道煞神就是煞神,他果真對得起她起的封号呢!

蕭衍半眯了眼,俄而微挑眉。

方才是看錯了?這小丫頭竟然對他翻了個白眼?他破天荒覺得好笑,自己給她當了人肉墊子,她非但不感激,這記白眼是怎麽個意思?

他薄唇抿成一條線打量她,留意到那微凜的秀眉和水涔涔的額頭,分不清是雨絲還是薄汗。視線遊移看向她姿勢别扭的左腿,眉微鎖,聲音出口仍舊凜冽,隻是這回不再教人無從分辨喜怒,他說:“受傷了?”

這話依稀透出不悅。

輕描淡寫的三個字,從他嘴裏說出來卻折射出難言的威懾。明珠對他有種打心眼兒裏的懼怕,或許因爲他前世的所作所爲,暴戾殺伐,簡直将朝廷囫囵血洗了一遍。又或許是他看她的目光,直勾勾的,說不出的意味。

七姑娘嗫嚅了下,領口的金線毛絨壓起了褶子,是她微微垂了頭,有些不自地擠出幾個字:“方才沒留神兒……似乎崴了。”

他漂亮的眉頭擰起個結,臉上表情陰晴不定,“能走麽?”

“……”明珠小腦袋佝得更低,嘴裏支支吾吾的半晌說不出個所以然。

她不說,答案卻是不言自明。飄斜的雨絲有漸大的趨勢,蕭衍目光沉冷,蓦地長臂一伸,竟然一把将她嬌小抱了起來。

明珠不可抑制地驚呼了一聲,下意識地掙紮,腳受傷了撲騰不動,拿兩隻小手推搡他。無奈此時的自己力氣太小,他俨然一堵銅牆鐵壁,推不動,隻能滿目詫異憤憤道:“殿下這是做什麽?男女授受不親,讓人看見成何體統?”

授受不親?七王垂眼,眸子從懷裏小嬌娃弧度不甚明顯的胸前掃過,語氣漠然,“再動就把你扔出去。”

說這話時他的手臂稍稍揚了揚,明珠被唬了一大跳,下意識地伸出兩手捉住他的前襟,眸子裏惶怯交織,當真不敢動了,小身闆兒僵直着窩在他懷裏。

細雨如絲,七王抱着個小姑娘從宮道上穿行而過。方才在巷道裏不引人注目,可這會兒不同,走在日頭下,邊上往來的太監打眼望,登時吓得大驚失色,慌不疊撐了傘追上去。七王身量太高,小太監跟得吃力,卻也不敢有絲毫地懈怠,隻能踮着腳将傘蓋往他頭頂遮蔽,渾然不顧自己被淋得濕透。

穿過北長街,往來的宮人也多了起來。宮婢内監見了七王都畢恭畢敬的行禮,無人敢側目,可明珠仍舊羞窘得幾欲以頭搶地,連小耳朵都紅透了個底朝天。

她缺弦少筋,害臊的成分不多,大多是覺得自己很丢人。之前分明還信誓旦旦告誡華珠,要她對七王敬而遠之,這下倒好,自己欠下這麽個人情,打臉啪啪的。

不過……這個人似乎也沒有她想的那麽壞。

明珠悄悄擡眼看蕭衍,仰視的角度,他仍舊很好看。下颔的弧度倨傲,卻并不使人反感,高挺的鼻骨線條優雅,她尤其感歎他的眼睛漂亮,細細一瞧,發現那眼皮上的褶子寬寬的,所以顯得異常深邃。

她微癟着嘴暗自琢磨。這人攔下她,是因爲知道太子被下了藥,她崴了腳他又這樣幫忙,往精細了算,他竟然在短短一會子裏幫了她兩次?

明珠眨了眨眼。撇開别的不說,其實他對她還算仗義,畢竟非親非故嘛,金尊玉貴的皇子,能做到這份兒上也不容易了。蓦地眼風一掃,瞥見他手背上的傷口,登時愧怍橫生,愈發覺得自己該說些什麽了。

她是個恩怨分明的人,分得清是非黑白,也懂得知恩圖報,于是忖了忖,小手輕輕扯了扯他的衣襟。

蕭衍察覺了,垂了眸子與她對視,不說話。

她謹慎,四下望了眼,細嫩的食指伸出來,往他輕輕勾了勾。

趙家七娘子的冰肌雪膚享譽京城,在日頭下一照,仿佛渾身都在發光,青蔥似的指尖瑩瑩皎皎。他挑了半邊眉微微俯身,将耳朵湊近她小巧嫣紅的唇。

“殿下。”這聲音細細柔柔,嬌嗲裏頭莫名有些撥撩的滋味。她懵懂不自知,猶自正經八百地同他附耳,說:“殿下今日救臣女,大恩大德,臣女心中記下了,将來若有機會,必定好好報答。”

她的氣息呼出來,溫熱清甜,貓爪子似的撓在他的左頰上。蕭衍轉過臉看她,嚴肅認真的神态,亮晶晶的眸子裏寫滿了誠摯。他輕哂,薄唇勾起一絲諱莫如深的笑,極緩慢道:“當真?”

她隻當他是不信,登時蒸騰起種被人看輕的義憤,當即正了容色沉聲道:“當然當真!君子一言驷馬難追,殿下莫不是看我年幼,當我胡謅?”

說着稍頓,忖了忖,複狀起膽子拿小手拍拍他的胸,換上副老氣橫秋的口吻,學父兄的樣子打官腔,道:“我雖不才,可說不準哪天就能幫上殿下的忙。因緣造化這種事,難說嘛。”

他眼底笑意漸深,淡淡道,“也是,來日方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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