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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府前廳中高朋滿座貴賓雲集。承遠侯在朝中是高官,享厚祿,嫡女及笄這等大事,來捧場的權貴之多自不必說了。除了女賓念真長公主和蕭衍蕭穆二位親王,四大世家都分别派有人來。
仆婦小子們在廳前廳内侍立,趙青山笑容滿面同諸位貴客談天,聽得門前丫鬟傳話,說夫人同四娘子來了。衆人舉目去望,隻見趙氏大婦同着盛裝的四姑娘款款入内,珠光寶氣極爲豔麗。
孫氏面上含笑,步态婀娜行至侯爺身側,低聲說了些什麽。承遠侯聽了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妻子清豔秀麗的臉龐上,輕輕拍了拍她的手,道,“辛苦夫人了。”
孫芸袖扯了扯唇,衆目睽睽之下不好拒絕,隻不着痕迹退後一步,抽回了被趙青山握着的手。侯爺的臉色有刹那的僵滞,是時又見大婦淡淡一笑,轉身朝華珠招了招手,道,“華姐兒,來。”
華珠形容端莊,上前一一給各家貴賓見禮,目光落在宣王身上時一頓,嘴角抽了抽,極快地埋下頭,屈膝納福道:“臣女參見宣王殿下,殿下萬福。”
蕭穆着親王服冠,華服之下少了幾分閑雲野鶴的雲淡風輕,襯出平日裏鮮見的雍容氣度。他神态平和,清潤的目光順着趙四娘子上下打量一番,含笑道,“你不必多禮。你還未滿師,照例仍當稱本王博士。”
華珠頓了頓,隻好又重新開口喊了一次,“是,博士。”
宣王的視線在她精緻的妝容上細細流轉,發現這丫頭好好穿戴一番,美态并不比趙明珠弱多少。隻她平日裏總是太過直爽跳脫,大喇喇地像個郎子,缺失了女兒的嬌柔,今日拾掇規整一看,美得教人眼前一亮。
四娘子不知宣王在打量自己,她屈着膝蓋見禮,那人卻半天沒回應。雙膝屈久了略微發酸,然而人前又不好有所表露,隻好咬着牙苦撐。是時聽見一道柔潤的嗓音從頭頂傳了過來,蕭穆道,“我是你師尊,今日你及笄,自當送你樣東西。”
華珠怔了怔,擡頭一看,隻見面前攤着一隻玉節子似的左手,掌心寬大,上頭赫然卧着一枚通體雪白的羊脂玉墜,在日光照樣下華輝熠熠。她讷讷的沒回過神,倒是承遠侯在一旁笑了起來,催促道,“華姐兒,高興得說不出話了麽?五殿下賜你大禮,還不快謝博士?”
這道聲音将四娘子的思緒拽了回來,她垂眸,纖白的雙手伸向前去接,口裏道,“學生謝過博士!”
玉墜是冰涼的,十指觸摸教人心驚,然而指尖離開時不經意滑過他的手,傳來一絲淡淡的溫熱。華珠心頭蓦地一驚,頗覺幾分尴尬,匆匆接過玉墜子便退到了一旁。
她心跳有些微亂。
方才那有意無意地觸碰,不知他是不是有心……忖度着,白皙的面頰隐隐浮起幾絲绯紅來。華珠暗暗咬牙,甩了甩腦袋将莫名其妙的雜念抛諸一旁。
晴空萬裏不見雲彩,趙府獸頭大門前,幾個小子正焦灼而立。他們一個個伸長了脖子往長街那頭打望,終于,遠處飒踏馬蹄作響,擡眼看,見頂馬在前,禁軍護衛在兩側,後頭一輛華貴車輿緩緩駛來。
幾人面上一喜,忙忙高呼道:“長公主至!長公主至!”
專門傳話的小子嗓門兒大,門内立侍的仆婦聽了,忙忙往前廳禀告。長公主爲女賓,是恭熙帝親自授命,如此尊榮自然怠慢不得。家主賓客聞言,紛紛斂了笑容站起身,立在門前正禮服冠,待一切妥帖了方往門前迎貴客。
一行珠光寶氣的貴人緩步至獸頭門前,華輿将将停穩。仆婦們早在門口的位置撲了猩紅地衣,車輿簾子一挑,幾個着宮裝的嬷嬷上前攙扶,一位周身華貴的端莊美人款款下了車輿。華珠美眸微掀,隻見那美人着真紅大衫,梳百鳥朝凰髻,绛朱色的宮縧在風中輕輕搖曳,正是此前幾回的長公主蕭念真。
趙青山已經帶着趙氏上下同一衆賓客提步迎了上去,恭恭敬敬地揖手見禮,道,“參見長公主!”
念真公主面上勾起笑容,忙忙請諸位免禮,她笑盈盈的,視線從趙氏幾位娘子郎君面前依次掠過,定定落在華珠身上,笑道,“四娘子真是出落得愈發水靈了。今日陛下命我爲你的女賓,也是咱們的緣分。”
華珠一笑,恭恭敬敬道,“承蒙陛下同公主厚愛,是華珠天大的福分。”
客套寒暄幾句,長公主約莫覺察了什麽。她秀眉微蹙,視線在一衆賓客郎子們細細搜羅一番,不由狐疑地挑了挑眉,看向宣王道,“我以爲老七與五弟都是華珠的博士,理當同來的。怎麽,老七沒來麽?”
這話出口,蕭穆的神情幾不可察微變。他很快回過神,朝長姊揖了回手,說道,“原是來了的。方才孟楚來尋,想是兵部又有要事了。”
“原來如此。”長公主微微颔首,面上的神情驟然變作一派了然,道,“他如今同太子兩人分管六部,的确十分辛苦。”
蕭念真說這話不過是随口,然而說者無意聽者有心。今日趙府來的都是世家高門子弟,聽了這話,諸人面上的神色都變得有些怪異。人人皆知,過去的大越朝廷,數位皇子中陛下最倚重太子,無人能出其右,然而如今的光景卻大不相同。
一年多前七王大敗丹梁,班師回朝,大受陛下褒獎。如今十餘月過去了,這位肅王在朝中的聲望與地位都愈發高,手中權勢也如日中天,風頭直逼太子蕭桓。從前太子從旁協助國君料理政務,六部都由蕭桓一人統管,如今半道上殺出一個七王蕭衍,恐怕這大越的天,很快便要變了。
天家的聖心最是難測,今兒個捧你入雲端,一不留神兒也能教你跌入十八層地獄。因緣造化,誰說得清楚呢?
衆人相視一眼,面上都是心照不宣的神色。承遠侯很快從思索中回過神,他掖袖一比,朝公主畢恭畢敬說了個請,“恭迎長公主臨駕,着實令寒舍蓬荜生輝。”
蕭念真微颔首,在随行丫鬟們的攙扶下款款提步入趙府,語氣揶揄道,“侯爺真是會說笑。趙氏一門是我大越第一世家,承遠侯府若是寒舍,隻怕天底下就沒有好去處了。”說着拿帕子掩口而笑。
家主伺候着公主走在前方,華珠則跟着孫夫人和一衆兄姊弟妹行後。二郎覺出了一絲不對勁,在人堆兒裏打望一陣後皺起眉,扯了扯四娘子的衣擺,壓着聲道,“怎麽沒看見明姐兒?七妹人呢?沒與你在一起?”
四姑娘這才讷讷地回過神,皺了眉頭道,“是啊。方才母親說她發钗不對路,讓她回去換一副來着。這都好些時候了,怎麽一直沒來呢?”
久珠捧着手爐一陣咳嗽,蒼白的面色看來仍舊羸弱嬌柔,她是極細弱的嗓音,說起話來也有幾分有氣無力,卻是安撫的口吻,“二兄,四姐姐,你們别着急。七妹如今不是小孩子了,出不了亂子的。興許另有事宜耽擱了,再等等吧,若四姐姐及笄禮前還未見她人影,我變讓翠菊去棠梨苑尋一番。”
禮書歎了口氣,慶幸道,“得虧長公主一門心思都在七王同華珠身上,沒有察覺咱們府上少了個娘子,不然可就糟了。”
娘子郎君們徐行,正說着,将将行至一處垂花門前,一抹倩影便悄然溜了進來。
華珠唬了一跳,看清來人面貌後不由翻了個白眼,斥道,“兄姊們正說你呢。換個頭钗罷了,怎麽耽誤上這麽久?”
“肚子疼肚子疼。”明珠悻悻笑着随口敷衍。一路跑得急促,七娘子正拿小手捂着心口微微喘氣,她朝走在前頭的一衆人張望了一番,眉頭微蹙,掩着小嘴又道,“長公主沒發難吧?”
四娘子搖頭,“并未。”說着稍頓,又正了容色壓低嗓子定定道,“說來你得好好感激七王殿下,你不在,他恰巧也不在。公主隻問了幾句肅王,并未察覺到你身上。”
明珠聽了面色一僵,抽着嘴角擠出個幹癟的笑容,“呵呵,那還真是多謝他呢。”
兩人一番交談讓禮鑫去了。二郎側目一哂,笑道,“說來,你與七王殿下的緣分也是匪淺,不來便都不來,一來便都來了。”
娘子郎君們面露詫色,擡眼望,隻見前頭諸位上賓中多了抹高大挺拔的身影,同宣王兩個并肩同行,周身上下都是光華璀璨。
“……”華珠的目光在七王身上打量一遭,又調轉過來看七妹,狐疑兮兮地擠出一句話來:“這也忒巧了吧。明珠,你們兩人方才是不是在一起啊?”
“……”七娘子嬌弱的身闆驟然一僵,忙忙擺手道,“沒有啊,我怎麽會和七殿下在一塊兒呢。”
二郎在幺妹俏麗的臉蛋上細細端詳了一番,困頓道:“你這臉怎麽這麽紅啊?嘴唇腫成這副模樣?害病了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