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流浪者的屈服


“大人,您要的人我給您帶來了。”

迪托哈特對着領主深施一禮,将手中的資料放到領主的桌上,這才退到了一邊,露出了身後那名臉色鐵青的青年。

辛洛斯随手翻了幾頁,發現的确是自己想要的。男爵滿意的點了點頭,又将那疊資料放下了。這疊資料雖然不是太厚,但是已經是盡可能的詳細了,可以想見迪托哈特在上面花了多少心思。因爲男爵心中的某些想法,直到快要到達都柏林,迪托哈特才被允許脫離隊伍。而能在這麽短短的時間裏,搜集到這麽情報,已經足見他的能力了。

可惜,能力雖強,隻是不能和克萊斯那樣完全的信任。

罷了,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

辛洛斯收拾心情,臉上故意挂起矜持的笑容,傲慢的看着眼前的青年:“對于昨天的事情,我深感愧疚。不過事情既然已經這樣,那麽就讓我們一起忘記這些不愉快的記憶吧。多個朋友,總比多個敵人好,不是嗎?”

青年的臉色始終不太好,但還是擠出了一絲笑意,躬身回禮道:“正如您所說,尊敬的男爵。隻是一些小小的誤會罷了,比起您的友誼,那實在是無關緊要。”

很好,雖然年輕,閱曆也不是太多。但是這份城府就值得誇獎,在這個血氣方剛的年紀,竟然沒有直接拔出他腰間的彎刀來跟自己拼命。如果他不是特例的話,那麽辛洛斯覺得自己必須高看希伯來人這些流浪者一眼了。

這個失去了家鄉,被迫在外流浪了千餘年,受盡白眼。但是仍然緊緊的聚集在一起,默默地爲回返家鄉積蓄力量的民族,确實值得尊敬。

當年,救主在世的時候,總共收了十二位門徒。他們各個都是一時之選,他們其中的大多數,都成爲了日後教會口中的聖人,世代稱頌。而幾位沒有成爲聖人的,也被加上了各種偉大者的贊語。但是在這十二位門徒中,唯有一人,沒有享受到這些榮譽。

茹達斯,也就是希伯來人的祖先。這位卑劣的門徒,爲了三十個銀币,就出賣了偉大的救主,使得他悲慘的死去。萬幸的是,救主最終在三日之後又複活了,并且用自己的寶血洗淨了世間的罪業。

救主有着天空一般寬廣的胸懷,他願意給予這位犯了大錯的門徒一個機會,願意原諒他的罪孽。但是救主是救主,信徒是信徒。虔誠的信徒們絕對無法接受這種公然的背叛,于是仁慈而偉大的帝國皇帝,最終在帝國内部巨大的輿論壓力下,不得不通過了對希伯來人的戰争請求。

那是一場漫長而慘烈的戰争,無數帝國英勇的年輕人倒在了那遠方的土地上。而希伯來人爲了自己的家園,也表現的異常堅韌。不過,人數稀少的希伯來人,還是慢慢的抵擋不住了。眼見着族中的青壯越來越少,民族的火焰也正在慢慢熄滅的希伯來長者們,最終下定了決心。年老的長者們頭戴荊冠,赤着雙足,在大雪中站了三天三夜,終于得到了一個觐見教宗的機會。

“看在救主的份上,求求您停手吧。我們願意接受您的所有條件,求您放過我們的孩子吧。”長者們恸哭着,哀求着。

教宗大驚失色,甚至不小心摔碎了手中來自賽裏斯的白釉杯子。教宗神色沉痛,将這些可悲可敬的長者們一一扶起,悲傷的說道:“從來沒有......從來沒有人跟我說過這些。主啊,我們本來是兄弟啊......”

又過了兩年,仁慈的教宗最終說服了偉大的帝國皇帝。小夥子們滿載着榮譽和财富,從希伯來人的土地上回歸了家鄉,而一批又一批的奴隸,也被派遣到希伯來人的土地上,進行新一輪的開墾。

而失敗者們,隻被允許一人帶着一支拐杖,兩個黑面包,以及一抔家鄉的泥土。走上了漫漫的征途,這一走,就是千年。

所以說啊,帝國大分裂之前的帝國和教會到底是怎麽回事啊,這默契無比的配合,怎麽看都像是好到快穿一條褲子了。怎麽會說翻臉就翻臉呢?

青年不知道男爵看似走神的一瞬間,到底想到了多少東西。他隻是彎着腰,靜靜的等待着男爵的吩咐。也就是這位貴族,昨天無禮的将他和他的家庭從房間中無禮的扔了出去。爲此,他們不得不在大街上吹了一晚上的冷風——盡管天氣已經開始回暖,但是愛郡的夜晚,仍然不是那麽好受的。

但是,他知道,他不能反抗。他能做的,隻是靜靜的等待,等待着這位封地貴族的判決。和前些年所受的苦楚來,這些磨難,實在是算不得什麽。

一切,爲了回家。

“我不是個太喜歡拐彎抹角的人,那我也就直說了。”辛洛斯挪了下屁股,換了個姿勢,從桌上抽出一張昨夜寫好的效忠書來。這份用着如同白雪一般純潔的紙張填寫的效忠書,甚至已經蓋上了領主的私印和簽名,但是卻偏偏沒有宣誓者的名稱。

青年好奇的看了一眼這雪白的紙張,以他多年經商的經驗來看,這應該不是羊皮紙......那到底又是什麽呢?而且,剛才那疊,也是這樣的白紙,應該不是偶然。

“我很缺錢,非常缺錢......五十萬金币,它就是你的了。随便你填誰,我會授予他騎士的身份,以及相應的采邑。”看着青年張嘴,好像要說什麽,辛洛斯繼續慢悠悠的補充道:“我今年十七歲,德斯蒙德男爵,你明白了嗎?”

希伯來人不能入教,不能擔任帝國任何官職,不會被授予土地。這些失去了土地和家園的流浪者們,隻得忍受着各地領主的盤剝,經營着商業以及各種小玩意。就算是如此,面對總是按時交稅的希伯來商人們,領主們總是樂意多收幾次稅的。而一旦和本地商人起了沖突,領主們也無一例外的偏向本地商人,敗訴的永遠是希伯來商人。

當然,那是古代帝國的事情了。自從帝國和教會關系破裂之後,這種情況就有所緩和。但是長久的習慣,依然使得領主和自由民們,從心底蔑視着這些千年前的失敗者。

或許,始終無法融入帝國,這也是這些流浪者們一直想要回到家鄉的理由吧。

騎士,也是貴族,也受帝國元老院保護。任何非原則性的錯誤,都不能剝奪一名封地貴族的領地。如果有了自己的領地的話,那麽許多事情也無疑會好辦許多。希伯來人對土地的渴望,其他民族是根本無法理解的。這些流浪者,早就想取得一塊可以安身立命的土地,可是始終不能如願。無論他們爲教會捐獻了多少金币,爲領主的領地做了多少善事,始終無法得到他們的認可。

然而現在,有人願意用一個貴族身份,隻爲換得一些金币。雖然五十萬這個數字确實大了一些,但是......這可是領地!

青年胸中的熱血開始湧動,正值壯年的他,自然也是想要做出一番事業的。不過長久以來的謹慎,還是死死地将某句話語壓住了下去。青年深呼吸了幾次,顫聲問道:“......您說的是真的嗎?”

“我有必要騙你嗎?對你包袱裏的那幾個銀币,我沒有一點興趣。”

“.....就算......您的話語當然是真是可信的,但是這麽大的數目,就算我們傾盡全力,也根本是無法達成的......”

一句徹頭徹尾的謊話。

辛洛斯故作不耐煩的蹙起了眉頭,領主聳了聳肩,無謂的說道:“哦,這樣啊,那真可惜。”

說着,領主拿起那張效忠書,作勢欲撕。

“請等一下,男爵大人!”

多年經商的經曆告訴青年,眼前的這位男爵隻是在裝腔作勢。但是對于他的出價,青年實在是沒有任何理由去拒絕。如果是别的族人,恐怕也會選擇同樣的選擇吧。

“男爵大人,我無法決定......這麽大的數目,我需要請示族中的長者。”

很好,事情成了。

光球那個别扭的混蛋,始終就是不肯好好說話。明明是打算提示辛洛斯,但是偏偏就是不願意直說,非要反着來說。辛洛斯昨晚上輾轉反側,直到天空微微放光這才想清楚其中的關節——這跟男爵認床沒有任何關系。

正是如此,也才有了眼前的這一幕。

五十萬金币,對于一位大貴族來說,也不是一個輕易就能拿出手的數目,畢竟家大業大的同時,也有許多手下要養活。但是希伯來人不同,這些蟄伏了千年的流浪者們,是絕對不會放棄這個機會的。

哪怕,爲此傾家蕩産。

“應當的謹慎。但是我沒有太多的時間來等你們。這樣吧,我還需要在蝴蝶夫人這裏逗留一段時間......嗯,就以半個月爲限吧。如果半個月之内你們沒有派出足夠價值的使者的話,那麽這樁交易,也就算了吧。”

男爵也知道不能逼迫太甚,要是真吹了就不好辦了。獅子大開口,也得對方願意才行呐。

“今天就這樣吧,我累了。迪托哈特,送客。”

迪托哈特咧開嘴角,一口白牙在朝陽中散發着詭異的光芒。啊啊啊啊,這才是他迪托哈特所要追随的人啊,蔑視着規則,無視規則,但是同時利用着規則,打破舊的秩序,建立起自己的法則!

繼續前進吧,辛洛斯,讓我看看你到底能做到什麽程度吧。

“是的,大人。請跟我來吧,這位先生,我想我們之間,有些事還需要好好談談。”

“您說的沒錯,迪托哈特大人......那麽,再見了,男......不,伯爵大人。”

辛洛斯将雙手放回腿上,悠然回道“再見了,我将來的男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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