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冬季，一天冷似一天，西北風夾渣着雪粒子，直往人的脖領裏鑽，這種天氣，除了那些流民和爲了一日三餐而忙碌的小商販們，是絕對沒有人願意出門的。
一輛馬車吱吱呀呀的駛了過來，趕車的是一個老漢，車旁邊還跟着幾個身穿破衣爛衫的衙役，車上拉的全是奇形怪狀的人，隻不過此時已經不能稱之爲人了，确切的說是一些餓殍。
從那些衙役面無表情的臉上就可以看出，他們已對這種事情司空見慣了，進入冬季，偌大的京城，哪一天不得拉出十幾車去，一開始死的還隻是那些年老體弱的，這幾天，就是那些壯漢也有被凍死的。
太陽漸漸的升起來了，籠罩着雄偉壯觀的紫禁城，屋頂上黃色的琉璃瓦散發着萬道金光，可是又有誰知道，在這金碧輝煌之下，又掩蓋着這個龐大帝國多少的虛弱和不堪？
乾清宮是皇帝的寝宮和批閱奏章的地方，這個碩大的宮殿，如果是在夏天到是一個避暑納涼的好地方，可是在這寒冷的冬季，滋味可就不好受了。
爲了防寒，乾清宮所有的窗戶都被氈子給蒙上了，碩大的宮殿裏黑黢黢的，更顯出這裏的寒冷來，一陣寒風刮過，大殿發出嗚嗚的怪叫聲，似人在抽泣又像鬼魂在哀求。
“哒哒哒！”一陣有節奏的聲音在這陰森的大殿裏響起，一開始隻是一個地方發出這種聲音，可是過了一會，這種聲音越來越響亮，以至于都連成了一片。
正在殿裏伺候的幾個小太監被凍的鼻青臉腫，很顯然哒哒的聲響就是他們上牙碰撞下牙發出來的，如果是在别的地方，這些小太監們肯定會跺跺腳驅寒，可是在皇帝的面前他們卻不敢，一旦被大太監看到了，就會給他們按上一個君前失儀的罪名，毫不猶豫的把他們拉出去打死。在小命與挨凍相比較，顯然還是前者更重要一點。
看到皇帝凍得直流鼻涕，大太監王承恩向崇祯投去了一道憐憫的目光，爲了節省一點炭火錢，皇帝下令，既不允許燒地龍，就連火盆也隻允許放置一個，這麽大的一個宮殿，天氣又這麽寒冷，一個火盆又能頂什麽事？
王承恩長歎一聲，他真不知道皇帝當到這個份上還有什麽滋味，爲了節約那點炭火錢，把自己凍成這個樣子，可他那裏知道，他手下的大臣們此刻正在溫暖如春的家裏，擁裘放歌呢。
也許是被凍的實在受不了，崇祯皇帝放下了手中的筆，緊了緊身上披着的棉布袍，把手伸向了禦座旁的火盆，一副很享受的樣子。看到這種情況，王承恩連哭的滋味都有了，皇帝整天說國事艱難，卻也隻是艱難了他一個人而已。
随着一股寒風湧入，門簾被掀開了，王承恩不由得皺了皺眉頭，是誰這麽大的膽子，竟然未經通報就私自闖入乾清宮呢？
由于宮殿裏太暗的緣故，直到來人走到了跟前，王承恩才看清楚來人竟然是去濟南傳旨的周學聖。作爲同是司禮監秉筆太監，周學聖也和王承恩有着同樣的待遇，那就是可以自由出入乾清宮。
算了算時間，王承恩奇怪了，這個時候周學聖應該在濟南府啊，怎麽這麽快就回來了？這個老小子既油滑又貪财，到了濟南府之後，不把地皮刮掉三尺他是絕對不會回來的。這麽快就趕回來，難道是出了什麽事了？
雖然兩人都是司禮監秉筆太監，但是做的事情卻各有側重，王承恩負責的是皇帝的日常起居，而周學聖負責的則是皇上政令的上傳下達，嚴格的說起來，兩個人一個負責内勤，一個負責外勤。
正是由于兩人所作的事情互不搭界，所以王承恩和周學聖也是井水不犯河水，兩個人的關系雖然說不上有多麽好，但也絕對說不上壞，用一句時髦的話來講就是屬于點頭之交而已。
周學聖看到王承恩迎了上來，隻是向他微微點了點頭，然後疾步來到崇祯的禦案前噗通一聲就跪下了：“皇爺，老奴回來了。”
崇祯也聽出了周學聖的聲音，微微一怔，顯然也想到了和王承恩一樣的問題。放下了手中的筆，很奇怪的看了看周學聖：“事情都辦完了？怎麽這麽快就回來了？”
周學聖沒有講話，頭在地上咚咚的磕着，作爲一個太監，除了察言觀色之外，最大的能耐就是裝了，尤其是在事情辦砸了的時候，這個裝就是必須的了。
“皇爺，我把事情辦砸了，請皇爺重重懲處，老奴這次去濟南府傳旨，簡直就是九死一生啊，差一點就見不到皇爺您了。”
崇祯的臉色瞬間變的煞白，他的第一個念頭就是吳名反了！不過當了這麽多年的皇帝了，基本的沉穩還是能維持住的。
“你這個奴才，事情是怎麽辦砸的？你總要同朕說清楚吧。”
崇祯皇帝不問還沒事，這一問周學聖的鼻涕眼淚全下來了，也許是裝的，也許是真的悲傷，一年抽泣着，一邊把他去到濟南府所經曆的一切一五一十的講了一遍。
聽着聽着，崇祯皺起了眉頭，又聽了一會，崇祯的臉上恢複了平靜，一句話也沒說，站起來在寬闊的大殿裏來回的踱着步。周學聖的腦袋就像一個扯線木偶似的，無論崇祯走到哪裏，他的腦袋就轉到哪裏。
“這麽說吳名隻是把吏部派去的官員給趕回來了，并沒有扯旗造反？”
“回皇爺的話，吳名說吏部選派的官員都是無能貪婪之輩，如果把這些人留下來，濟南府的老百姓可就要遭殃了。”
“剛才你曾經說過，跟你去山東這些官員，一個個都帶有大批的随從？”
“皇爺聖明，确實如此，這些去山東上任的官員，不僅帶着大批的師爺，還有他們的七大姑八大姨的親戚，據老奴看來，這些人根本就不是去做事的，而是去撈銀子的。”
說到這裏，周學聖小心翼翼的看了看皇上的臉色，這一看不要緊，把他吓得魂飛魄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