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沖的話說到了洪漢民的痛處,他若有所思,神情變得從容了起來,不似之前那般緊張了。
“小爺說的是,這件金絲軟甲我确實不配擁有!小人一時腦子發熱,才會……才會從諸葛大哥手中偷過來。但小爺你可知道這件金絲軟甲的來曆?”
沈沖是個愛聽故事的人,他和心眉共處的時光裏,最快樂的一段不是一起切磋,而是聽故事。既然洪漢民要講故事了,沈沖樂得一聽,反正這金絲軟甲也跑不了,不如就聽完一段故事再取來。
醞釀了一小會,洪漢民抿了抿嘴開聲道:“諸葛雷做事高調,看似磊落,不過是一介小人。他有個兄弟叫做戴五,此人武功雖然一般但是輕功極好,外人送他稱号’神偷’。此人卻也對得起旁人給的稱号,不知從哪裏偷來了這件金絲軟甲。”
沈沖道:“莫非這件金絲軟甲不是押送之物,而是戴五私人的東西?”
洪漢民道:“小爺你隻說對了一半,這金絲軟甲确實不是押送之物,不過卻不是戴五的私人東西,因爲……戴五已經死了!”
沈沖道:“被諸葛雷殺了?”
洪漢民點了點頭,“戴五有一次喝醉了,就将自己偷到金絲軟甲的事告知了諸葛雷,當天晚上他就死了!”
沈沖感歎道:“這件金絲軟甲價值連城,不是尋常人能擁有的!哪怕是如同戴五那般的好手,也因此而遭劫。”
洪漢民卻有些不認同,他搖頭道:“擁有了金絲軟甲,爲何還要喝醉?若是不說出來,又有誰知道?”
沈沖道:“所以你說你戒酒了,看來倒不是騙我!有這樣的寶物,确實不該喝酒,更不該喝醉!我還要加上一點,還不能交朋友,誰知道你交到的朋友會不會是諸葛雷。也沒準戴五也是從朋友手裏偷來的金絲軟甲。”
洪漢民笑了起來,他突然間有些妒忌沈沖,這個少年年紀小武功高,就連腦子也比他靈活好使的多!
“這件金絲軟甲你還涉及到一個秘密,到現在或許不能說是一個秘密了……”話說了一半洪漢民卻停住了。
不過沈沖卻沒有好奇心聽下去,因爲這個秘密他也知道。這一個月以來,他從少林寺走到這裏,去的最多的地方便是酒家,那裏可不光是喝酒的地方,更是打探最新江湖行情的最佳去處。
洪漢民的話停住了,并非是沈沖打斷示意,而是酒店的主人進來了。老頭端着一壺酒,走了進來。
“我特意溫好了酒,爲小友驅寒。”
沈沖看了一眼老頭,卻想不起來關于這老頭的絲毫。小說中有太多的小人物,他自然無法記得清晰,況且他光來到這個世界都十七年了!
十七年的時光,足已滄海化成桑田,他又怎能記住這群小龍套?
沈沖雙手合十,禮貌說道:“我是和尚,不喝酒。大爺你的好意,小僧心領了。”
老頭笑道:“可你不是之前就要了一壇酒?那壇酒冰涼的,難以入口。但是這壺酒可是剛溫過的,好喝得很。”
這酒和尋常的酒似乎沒什麽兩樣,沈沖無法看出這老頭是好心還是歹意。可世間上無色無味的毒藥還是有的。
“姓洪的,喝一杯溫酒吧。”沈沖決定找個人替他試驗,他看不出酒的異常沒關系,因爲毒酒一旦被喝了,那人一定會有異常,譬如口吐白沫,又如真氣無法凝聚等等,這些沈沖當然能夠覺察出來。
老頭攔住了沈沖,“他喝這壇子裏的冷酒便好了!溫過的酒他可沒資格喝?”
沈沖道:“衆生平等,爲何他卻不能喝?”
老頭道:“衆生生來平等,但若做了壞事,自然就要被剝奪一些資格的!”
沈沖又道:“他做了什麽壞事?”
“這……”老頭與這洪漢民素不相識,哪裏知道對方做了哪些壞事?一時語塞後,歎息一聲接着說道,“小友又怎會不懂呢?這個世界上什麽最大?”
洪漢民脫口而出,“權力!”
老頭搖頭道:“非也……最大的是拳頭,誰的拳頭厲害,誰就更大!”
沈沖豎起大拇指贊歎道:“好一個誰的拳頭厲害誰就更大!若是有一天我也淪爲階下囚,豈不是也是壞人了?看來這世間并沒有永遠的好人,也不存在永遠的壞人。”
有些事知道就好,一旦說出來便大感無趣,看待人生時也會失去一些色彩。
沈沖一臉傲然,接着說道:“這裏我的拳頭最大,所以我有權決定誰是壞人。我說洪漢民不是壞人,他能不能喝一杯溫酒呢?大爺,請代勞倒一杯。兩杯吧,你也喝一杯。”
“好。”老頭答應得爽快,倒了兩杯,其中一杯遞到了洪漢民手裏,而他自己端着一杯走向了沈沖一旁,一邊走一邊說着:“這酒啊,是好東西啊,冬天喝了不冷,夏天喝了不熱!隻是價錢喲不便宜。”
就像是個吝啬的小老頭,确也符合這酒店老闆的風格。酒店如此得破,自然是個舍不得花錢的主。
洪漢民一雙眼睛死死釘住老頭,他久混江湖,聽沈沖那般一說,自然也反應過來這酒裏可能有毒,于是等老頭喝下後他才敢喝。
老頭雙手掩杯而飲。
沈沖心中暗暗責備自己确實有些過于謹慎了,而洪漢民心中的一塊石頭也落下,酒杯正要往嘴角一送,突然又停住了。
老頭并未喝下酒,他隻是含進了嘴裏并未咽下。隻等兩人放松警惕時,将酒噴出,與此同時,暗器也發出了!
他選擇的時機極佳,沈沖和洪漢民都以爲他喝下了酒,正是精神最放松的時刻,而這時候的一擊将是緻命的。他與沈沖的距離不過一步路程,若是沒有心理防備就算天機老人也無法躲過這一次偷襲。
天機老人能不能躲過,沈沖不知道。他隻知道自己差點就躲過了,暗器刺破了衣服,稍稍劃傷了皮膚。
哪怕他自身十年來一直保持的警惕心也沒能夠完全躲過!江湖險惡,還是大意了啊!
這些年來他連床都沒上過,并不是他讨厭柔軟的床墊和溫暖的棉被,不就是爲了如同今天一般危險的這一刻嗎?!
沈沖突然間臉上浮現出驚恐的神情,他發現自身真氣無法運用起來,不用想便可猜到必然與剛才的暗器有關。
這枚暗器并不特别,是一個普通的銀針,長半寸,其上塗有令人緻命的毒藥。一旦入肉,内力便被完全鎖死,沒有解藥休想運用真氣。
幸好隻是刺破了皮,若是深入肉内,沈沖怕是這輩子也别想運用真氣了!
“老婆娘,還不快出來!”老頭以爲暗器已經完全擊中沈沖,立刻退到一旁大聲喊道,他的容貌此時也開始變化。
滿是褶皺的面孔變得更加平整了,雖然不怎麽光滑,可也有紅潤之處,像是一個大約四十歲人該有的皮膚。
手上的老年斑沒有了,連佝偻的身材也突然間挺直了。
很快,閃進來了一個胖女人。
胖女人臉上的粉黛很重,塗得跟猴兒屁股似得,即使如此,還能看到眼角那一條條魚尾一般的紋路。
那腰部,不,那或許不能稱之爲腰了,因爲腰至少應該有一些曲線的。那腹部明明很肥,卻非要用束腰紮得緊緊的,一條條肥肉被擠在外頭化成一個個鼓起來的圈。
身上亦不知塗上了多少刨花油,使得整個房間充斥着一股讓人欲過敏的味道。
胖女人并不醜,那五官雖然開始變形了,但依舊還能看,依稀能看出它們的輪廓曾經必然是極精緻的。
她這人若是尋常人的打扮到不會給人反感,可如此一打扮讓人倍感惡心!
“再盯着老娘看,信不信我将你一對招子給挖出來?”胖女人惡狠狠道,他從沈沖的眼睛裏看出了同情,她平時最怨恨的就是這種眼神,她知道自己變老了,可依舊不知道自己變醜了乃至不再擁有魅力了。
或許她也知道,隻是被動不肯接受這個事實吧?誰曉得呢。
沈沖不再看胖女人,他也确實不忍再看,有誰喜歡一直盯着醜陋的東西看呢?他沉聲問道:“我和你們無冤無仇,爲何要置我于死地?”
佝偻老頭,不,或者應該叫中年大叔了。他并不知道暗器失手了,這一招是他自信心最強的一招,他也不信沈沖有能力防範。
正如剛才沈沖的話所說,誰的拳頭大誰就能決定一個人孰好孰壞!如今這清瘦的中年人自然而然認爲自己可以随意決定沈沖或是洪漢民的生死。
心中有自信,自然也願意多說話,譬如告知對方自己多麽多麽高明,告知對方太愚蠢了不該如何如何。這是人的劣根性,與生俱來,與富貴卑賤無關,極其難改。
中年人面露笑容,他擺出了勝利者的姿态,雙手交叉背在身後。
“知道爲何我扮成老頭了吧?因爲容易讓你們放松警惕,尤其是你們這群心比天高的年輕人,都以爲老人心慈手軟,實力低下,該被敬愛!”
沈沖說道:“現在就下定義,是否早了一些?”
中年人哈哈大笑,“年輕人,死到臨頭還有這等魄力,可惜,可惜了啊!早早夭折的天才便不是天才了。”他笑完接着分析起來,“你起初懷疑我的酒是否有毒是對的,這個世界上本就沒有一個好人,隻有自己才能靠得住。小朋友,以後可别随意喝别人溫過的酒了,更别讓老人靠你太近了!”
說到最後他再度發出歎息聲,“可惜了!我爲少林感到可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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