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康傑給孩子們上的第一課，并沒有引起多大的反響，不過，卻讓孩子們陷入了思考。

實在是陳康傑講的，與同學們此前接收到了觀念完全不同。以往，老師都告訴學生，見到關系人民财産損失的時候，一定要挺身而出，要學習雷鋒，要不怕困難不怕犧牲。可是陳康傑卻告訴他們，要他們首先是保護自己，不需要他們挺身而出。

“你是誰？你怎麽能對學生們如此說，你知不知道，這對于他們培養積極向上的精神風貌是有消極影響的。”就在陳康傑等同學們對他的話進行消化時，教室門口走進來一位身穿藍色衣褲，頭發紮成兩條辮子的婦女，年紀看起來六十餘歲。

婦女的臉上滿布溝壑，飽經滄桑，在他的眼裏以及額頭上，陳康傑看到了她的疲憊。

“趙老師，他說他是我們學校新來的老師。”陳康傑還沒有回答，那個個子壯實的小男孩就搶先替陳康傑說了話。

“我們學校新來的老師？我怎麽不知道我們學校有老師要來？”趙老師疑惑而戒備的盯着陳康傑。

“趙老師你好，我是來支教的志願者，我姓陳，是工商大學應屆畢業的大學生。”陳康傑坦然的自我介紹道，而且還主動朝趙老師伸出手去。

常年窩在這山旮旯裏，趙老師就算是文化人，可是一年到頭也不會有人找她握手。因此就算她曉得陳康傑的意思，她還是拘謹的沒有伸出手來。

“我沒有聽說我們學校會來志願者。”

“趙老師，能不能到你的辦公室談？我真的是來支教的志願者，這個地方是我自己找來的，沒有經過政府相關部門。”

“你們繼續看書，一會兒我來檢查，大家要保持自覺。”趙老師先威嚴的給同學們吩咐了一句，然後這才向陳康傑招手：“你跟我來。”

陳康傑跟在趙老師的身後，順着屋檐來到教學樓側面的一間平房裏。

一進門，陳康傑就率先聞到一股很濃烈的中草藥味，這間屋子雖然前後各有一扇窗戶，可是也許是經常不開窗的原因，不但感覺屋裏的光線并不敞亮，而且空氣中還夾雜着一股子黴味。

站在門口，陳康傑掃了一眼屋内，這裏應該即是辦公室，又是生活的家。在門口靠窗的位置，擺放着一張老舊書桌，書桌上有一盞六七十年代木質底托的台燈，旁邊放着很多書本和作業本。

在靠裏面的牆角，放着鍋碗瓢盆等生活用具，最裏面的那扇窗下角落，放着一張大床，床上躺在一個人。在床上面的牆壁上，粘貼着我們國家第一屆領導集體的畫像，有主席，有總理，有總司令等等。

“趙菊，你怎麽不上課回來了......咳咳，照顧好孩子們就好，咳咳，不用中途回來看我......”床上躺着的那個人應該是病了，強撐着身子朝靠近他的趙老師說道，一邊說一邊咳嗽。

“老梁，你躺着，你躺着，你要不要喝點水啊？”趙老師趕緊将那人托着躺下。

“咦......咳咳咳，你帶了客人來？”這時候，老梁終于透過光線看到了陳康傑模糊的身影。

“你躺下說，躺下說，這個小夥子他說他是來我們學校支教的志願者，說他是工商大學的大學生，我是帶他回來問問，看到底是什麽情況。”趙老師說着将老梁安撫躺下去，然後朝陳康傑招了招手，将他招呼到一把漆成黑色的木凳子上坐下來，“小夥子，你過來，坐在這裏，我們這裏簡陋，你就将就一下。”

“謝謝。”

“你要不要喝水？我們隻有白開水，沒有茶葉。”找老師說着要去給陳康傑倒水。

“趙老師，不用，不用了，我不渴，謝謝。”看着趙老師那疲憊的身子，陳康傑不忍心她再爲自己辛勞。

“小夥子，你說你是來我們學校支教的志願者？”躺着的老梁聽說陳康傑是來支教的老師，似乎精神一下子就提起來不少。

“梁老師，我姓陳，你叫我小陳就行。”陳康傑謙恭的說道。

“他說他是自己找來的，不是政府有關部門安排他來。”趙老師拉了一把椅子坐在床頭，順便給老梁倒了一杯水放在床頭櫃上。

“小陳，咳咳，我們這裏十分偏僻，以前也有來過其他老師，可是沒多長時間就走了，你怎麽會來我們這裏？咳咳......你又是怎麽找到這裏來的？”梁老師咳嗽着追問道。

“嗯，這個，說起來也不完全算是我自己找來的，你們學校是不是有一個叫張文明的學生？是他給我寫信，說你們這裏教師奇缺，所以我就冒出了到這裏來當一段時間老師的想法。”陳康傑考慮到以後的相處，就沒有隐瞞，實話實說道。

“張文明？我們學校五年級倒是有一個叫張文明的孩子。”趙老師凝視着陳康傑道。

“那應該就是他了，趙老師，梁老師，街子小學，就隻有你們兩位老師嗎？”陳康傑點頭問道。

“咳咳......嚴格說起來，就隻有我一位老師，趙菊是我老婆，咳咳......”梁老師看着趙老師歉疚落寞的說道。

“隻有你一位？一百多名學生的學校，怎麽會隻有你一位老師？難道政府沒有派老師來嗎？”陳康傑多少還是有些詫異的。

“有，不過每次時間都不長，人家要麽找關系調走，要麽幹脆不幹了，我其實文化水平并不高，是看老梁實在忙不過來，心疼他，我才試着也給孩子們上課。”趙菊心情沉重的說道。

“這一試，就二十年，咳咳......我對不起你呀......尤其是現在我病倒了，所有學生就托付給你一個人......”梁老師難過愧疚的說道。

“意思是，趙老師當了近二十年的免費教師？”陳康傑有點難以置信的問道。

“呵呵，算了不算，反正政府沒有給什麽錢，不過，趕集的時候，學生家長們會時不時給送點土豆青菜或者米面過來。”趙老師自嘲的笑了笑道。

這與這兩位堅守在教育工作第一線且最基層的夫妻，陳康傑油然而生出一股敬意，同時，陳康傑的鼻子也被感動得酸酸的。

以往我們總說教師是人類靈魂的工程師和園丁，是最偉大的職業。可是，在城裏，這樣的贊美和形容，其實大家很難感受得到。而這一刻，陳康傑是真的感受到了教師的偉大與艱辛。

“梁老師，你身體得的是什麽病啊？”陳康傑微微前傾身子關心問道。

“老毛病了，咳咳......肺上有問題。”梁老師很随意的回答道，就像是在說别人的問題一般。

“肺氣腫，支氣管炎，都是常年吸入粉筆灰塵的結果。”趙老師憂心的說道。

“那應該盡快到醫院去治療啊。”

趙老師揮了揮手談起道：“談何容易啊，到醫院住院治療，需要一大筆錢，而且，你也看到了，這裏根本丢不開啊，我們走了，孩子們怎麽辦？他們的學習怎麽辦？”

陳康傑一想也是，要是連他們都走了，這個學校真的就散了，沒有老師的學校，還叫學校嗎？

“小陳，你是真的要來這裏支教嗎？”梁老師對自己的病情并不關心，反而關系陳康傑會不會在這裏當一段時間的老師。

“是的，我保證。”陳康傑很笃定的點頭道。

“那就太好了，孩子們終于可以多學習點知識了。”梁老師原本煞白的臉色變紅道。

“小陳，如果你要在這裏教孩子們的話，那我就要和你說道說道，你剛才給孩子們傳遞的那種想法是要不得的，怎麽能教孩子們自私自利呢？這是違背我們教育觀念的嘛。”趙老師此時又想起了陳康傑說的第一課。

“趙菊怎麽回事......小陳已經開始給學生們上課了嗎？”梁老師好奇的問道。

“梁老師，是這樣的......”接着，陳康傑就将自己所上的第一課給大體叙述了一遍。

“梁老師，趙老師，我那麽給孩子們講，并不是要教他們自私自利，而是我們不能給孩子們傳遞危險的觀念。不管是救火還是抓小偷，實際上都不是這些小孩子該做的事情，那是打人的職責。我們想一想，要是要這些孩子去救火或者抓小偷，那豈不是害他們嗎？這實際上是不對的，我們是應該培養他們積極向上，善良勇敢，可是，那些不符合他們現在生理年齡的事情，不能鼓勵他們。而且，我們也要知道，那樣做是犯法的。我們國家已經有了《未成年人保護法》和相關條例，那裏面都有規定的，保護他們的人身安全是第一位的，教唆他們去做一些有危害的事情，法律上也是限制的。”最後陳康傑對自己的行爲辯解道。

梁老師想了想後點點頭：“看來還是受過大學教育好啊，我們平時哪裏懂這些，咳咳......陳老師，既然你真心打算在這裏教一教學生們，那我就叫你陳老師吧，我和趙菊沒什麽水平，你是從大城市來的，那你以後就多給孩子講一講新知識，教他們多認識一下外面的世界吧。别看我們也訂得有一些資料，可是，要麽難以送來，要麽就是我們沒有時間學習，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