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一陣鼓樂之聲傳來,王诜喜道:“就要開始了,走,卻不知可有個好座席?”又對一随從耳語幾句,後者飛一般走了。
王诜背負雙手,昂首闊步,當先進門,兩邊的壯漢被氣勢震懾,既不敢攔,又不敢放,隻是堵着半扇院門。
他老臉一沉,剩下那随從立即跳到壯漢身前,吹胡子瞪眼道:“我呸!瞎了你們狗眼!新來的嗎?不識得我家都尉相公嗎?麻婆呢?趕緊安排個好雅間來!哼哼!去呀!”
此随從變臉如翻書,肢體語言極爲誇張,精準的诠釋了一個資深狗腿子的必備素質,唯一不足就是舌頭略微肥短,說話太過用力,唾沫星子不要錢的亂噴,下了嚴政一臉毛毛雨。
那鸨婆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立時身輕如燕、如蛆附骨般飛到王诜側畔,扭動着水桶般的腰肢,揮舞着絹絲手帕,濃郁的脂粉香風彌漫開來:“哎呀哎呀!我的王大相公——!您老可算來了!姑娘們都思念得緊啊!”
嚴政心說:不愧當朝第一渣男,竟然直接刷臉,看來沒少糟蹋錢财禍害姑娘。
王诜面色鐵青,冷哼一聲,那随從秒知其意,狐假虎威道:“我說你個死麻婆,見到我家相公也不過來迎接,還敢叫人阻攔?這些什麽東西,還不趕緊滾開!這深秋夜涼的,堵在穿堂風口不得而入?我家相公要是吹出個頭疼腦熱的,你便是送來十個姑娘也賠不起!你信不信我明天叫韓大人派兵拆了你的破門?摘了你的匾牌?”
王诜正好輕咳幾聲,那麻婆吓得趕緊用袖袍擋住氣流,覺得不妥,又連道數個萬福,轉身喝罵幾個壯漢有眼無珠不識金鑲玉。
嚴政搖頭不語,隻覺這麻婆演技太差,應該猛然哆嗦幾下,說話磕磕絆絆的不能太流利。
王诜煩躁,随從叉腰道:“莫說許多廢話,速速安排雅間,沒看到貴人們腳都站麻了嗎?”
麻婆欲哭無淚,做自?雙頰狀:“哎嗨!便是借十個熊心豹子膽,老身也不敢輕慢王相公。”說完,左右看看,湊到王诜耳畔小聲道:“老身實言相告,本來預留了蝶戀花這廂房,誰料今日貴人畢至,老身不敢不給,如今大堂也已無立錐之地了。老身何苦來哉?哪個也惹不起啊!”
王诜哦了一聲,低聲問:“都有何人?”
麻婆掰着肥胖的手指數道:“憶江南是章相爺、菩薩蠻是蔡尚書、風入松是禦拳館周教師、浪淘沙是遼國使者蕭兀納念奴嬌最奇怪,老身猜測是宮裏人,有一位小官人甚是不凡。”
十餘個廂房都是頗有身份之人,雖不敢說都比王诜地位高,可總不能趕人将出去壞了名聲,那樣與這兩個厮打的年輕士子又有何異?
王诜臉色不悅,随從又道:“你去問下,誰願出讓的,一百貫可好?”
不待麻婆說話,王诜道:“你懂什麽?如此,在大堂安排個上佳雅席便是。”見麻婆面有難色,一瞪眼:“少不了你的好處。”
麻婆敢不從命,低眉臊臉而去。
穿過前院,入得大堂,這倚翠樓果然是一處好勾欄!嚴政頓覺說不出的富麗堂皇,莫說二樓三樓還未上去,便是這一樓便有千平以上,人頭攢動,熱鬧非凡。
視之:紅燈紫紗金琉璃,燈如明月熠熠輝。珍珠簾幕銀線花,風起绡動雲海幻。那北面偌大一個舞台,數十名歌女正在表演《驚鴻舞》,舞姿輕盈、飄逸、柔美,令人沉醉。
嗅之:花香淡雅、酒香馥郁、胭脂香味層層疊疊,渾不覺的刺鼻,确是天然良方,又有催情奇效。嚴政隻覺得血脈偾張,燥熱不已,并不察覺到口舌唾液漸幹,瞳中烈焰熊熊。
聞之:古筝清雅纏綿,鼓點震魂攝魄,編鍾聲勢宏大,笛聲清遠悠揚,更有琵琶、胡琴等數重和聲,活脫脫羞死十二樂坊,夾雜着或粗犷、或尖利的喝彩,更不時有銀錢抛灑之聲。
嚴政沉醉于這靡靡之音、酒池肉林,直到王诜拉他就座,這才重回人間。
麻婆使盡手段總算安排了桌稍微靠中前的席面,也不敢露頭,來陪酒的兩個歌女一個喚作窈窕,一個自稱玲珑,還算中上之姿。
王诜略感滿意,倒不爲歌女席面,乃是麻婆已然盡心盡力。
決賽還未開始,王诜又給嚴政講了蘇轼在杭州的青樓轶事:名妓琴操,隸杭州樂籍,和蘇東坡、秦觀等著名詞人時有酬唱。一日遊西湖,蘇轼戲語琴****作長老,汝試參禅。”琴操敬諾。蘇轼問:“何謂湖中景?”對曰:“落霞與孤鹜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何謂景中人?”對曰:“裙拖六幅蕭湘水,鬓鎖巫山一段雲。”“何謂人中意?”對曰:“随他楊學士,鼈殺鮑參軍。”琴操問:“如此究竟如何?”蘇轼曰:“門前冷落車馬稀,老大嫁作商人婦。”琴操受了蘇東坡的點撥,徹悟禅機,遂削發爲尼。
嚴政歎道:“學士若在東京,恐無心取樂,乃磨刀霍霍也。”
王诜不悅:“既來之,勿談愁事。”
窈窕、玲珑二人甚有顔色,急忙斟酒服侍化解尴尬。
玲珑聲音恬美,溫柔似水,爲二人講解這花魁決賽比法。嚴政聽得甚是佩服,原來這花魁比賽很是複雜,賓客參與度極高:之前由各大青樓推選的初賽階段已過,殺入決賽的二十位二八妙齡姑娘皆是整個大宋朝色藝雙絕的清倌人,這一晚,将要決定她們至少未來一年的命運及業界的地位和名譽。
第一輪比彈琴,當場淘汰四人,稱其爲落紅袖。
第二輪比歌舞,再次淘汰八人,稱其爲媚佳人。
第三輪比吟誦,繼續淘汰四人,稱其爲尤嬌娘。
最後四強比妖豔,各自創意發揮,但皆爲花魁。第四名稱顔如玉,然後往前依次是傾城、傾國、傾天,傾天也稱魁中魁。
前三輪被淘汰者現場拍賣******,而四強則可以自己決定,尤其是魁中魁,曆年來很少有爲了金銀出賣自己的,皆懷鴛鴦蝴蝶夢,想找個鍾意的青年才俊獻上貞潔,倒也博得了許多虛名喝彩,極大的刺激了風流才子的參與度,并不是有錢就能決定一切的。門外厮打的兩名士子雖無萬貫家财,卻自诩博學多才,也想一親芳澤撞大運,萬一花魁眼瞎呢?這事又不是沒有過。
王诜很是興奮,他拍着嚴政肩膀道:“小子好好表現,說不得老夫獨自回府呢。”
這時跑腿的随從回來,原來是回府拿錢去了,這厮捧着一個包金木箱,看樣子還挺沉,老渣男莫非棺材本兒都不要了?可是轉念想到王诜的獨子三歲夭折,公主三十歲病逝,倍覺唏噓,害怕刺激他,隻當沒看見。
一名司儀擊罄三聲,全場頓時安靜下來,二十名清倌人白紗掩面,依次在台上坐好。
窈窕遞來紅紙狼毫,王诜擺擺手不感興趣。
嚴政奇怪,玲珑解釋道:“此曰賜曲,大官人們寫下曲名及賞錢,清倌人便同奏價高者所寫琴樂。”
嚴政哦了一聲,卻想:若有人寫了《雙節棍》,給的錢又最多怎麽辦?
不久,司儀朗聲道:“躬謝大名府盧俊義盧員外千貫賜曲《十面埋伏》,倚翠閣贈珍果四碟——!”清倌人們起身施禮緻謝,台下議論紛紛。
司儀喊:“第一回!起!”說完,擊罄一聲,台上同時撥弦三下,壓弦三秒後,琴聲齊奏。
嚴政感覺置身沙場,聲動天地,瓦屋若飛墜。徐而察之,有金聲、鼓聲、劍弩聲、人馬辟易聲,俄而無聲,忽又悲歌慷慨之聲、别姬聲,追騎聲,至烏江有項王自刎聲,餘騎蹂踐争項王聲。嘈嘈切切錯雜彈,大珠小珠落玉盤。曲終收撥當心畫,四弦一聲如裂帛。
王诜把酒杯一頓,不滿的說:“原是這個武夫!這琵琶曲也就罷了!選什麽《十面埋伏》!如此不曉音律不通情調、掃興至極!”
嚴政卻是大驚:如何有個盧俊義?莫不是河北玉麒麟盧俊義?
原來風入松是禦拳館天字号教師,人稱“陝西大俠鐵臂膀”周侗所訂。此人号稱“天下第一武術大師”,以善射聞名。相傳爲三國姜維的傳人,後拜少林派武師譚正芳爲師,得少林武術真傳,在政治上不得意,因此專心武學,其實箭術、槍術、拳腳均已獨步天下,并自創幾套功夫,出名的弟子有四個:一個是玉麒麟盧俊義,一個是豹子頭林沖,第三個是曾頭市的史文恭,最後的閉門徒弟乃是嶽飛嶽鵬舉。
賜曲者甚有财名,乃是河北大名府首富,大地主富商員外郎盧俊義。此人曾軍中效力,後受了暗傷退役,此番前來孝敬師傅,也想設法治療自己的暗疾。
風入松還有一個王诜熟悉的人,姓宗名澤,剛直豪爽,沉毅知兵,正在大名府館陶縣任縣尉兼攝縣令職事,因此結識盧俊義,又與周侗是好友,故而三個武夫湊一起,聽不得靡靡之音,又不差錢,盧俊義便有錢任性,點了一首《十面埋伏》。手機用戶請浏覽閱讀,更優質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