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當然是在詐她。
唯有這樣說，才能讓女鬼開口和我對話。
我再道：“如果這不是真相，那真相就隻有另一種了。他爲何和你在一起，毅然自殺而死。”
說話間，我将道符收回，道光鎖鏈随之消散。
女鬼魂身略有不穩，挺留在男屍身邊。
“就像我所說的，我不是來捉你的，隻是想弄明白事情的真相。”我對女鬼說道。
人鬼情緣的故事，從古至今，從未斷絕過。
前有梁山伯與祝英台，後有牡丹亭中的杜麗娘。然而除了文學創作能讓人鬼續情之外，真實的世界裏，人鬼永遠位于兩個世界，即便有了情感，也得不到善果。
女鬼低頭：“是我，是我害了他。我絕沒想到他會爲我而死......”
“我也懂得什麽叫做癡情。”
我與王月之間，也是幾經磨難才修的今天的正果。
愛情面前，年齡與界限都不是問題。愛情可以成爲突破年齡和界限的一切動力。
我将香囊遞給女鬼：“這是你的東西，他死前還一直戴在身上，想必是當作你們兩人的定情信物了吧？能跟我說說，你們是怎麽認識的嗎？”
女鬼接過香囊，如似眼淚一半的鬼氣成珠，滑落化煙。
“我是二十五前因病而死的，本來我以爲人死後什麽也不是，卻不想我成了現在這副樣子。”
女鬼開始緩緩講述：“我就這樣一直在村子裏遊蕩，從沒人注意到我，也從沒有人看見過我。一開始我還覺得挺有趣，時間久了，便隻剩下孤獨和寂寞。”
很多遊魂都有類似的經曆，随着在世間停留時間的增長，這種孤獨和寂寞的感覺會越來越重，并且逐漸改變遊魂的性格，甚至将遊魂變成惡鬼。
“就在我開始絕望的時候，突然有一天，我發現有一個小男孩在跟我說話。我本來以爲是我在世間停留的時間太長，出現了幻覺。可那個小男孩卻從那次開始，每天都會找我說話聊天。”女鬼說到此處，哭泣變成笑容，似有回憶。
“你們一定不懂那種感覺，就好像在沙漠中找到了一片綠洲一樣。我忍不住也開始和他說話，聊天，甚至玩耍，伴随着他一天一天的長大。”女鬼說着，看向平腰闆上的男屍：“他長成了現在的樣子，然後跟我告白。我當時不知所措，我是鬼，而他是人，我不知道該怎麽做。我和他是不可能有任何結果的......”
原來女鬼已經在世間存留了二十多年以上，依照我以前的經驗，大多數遊魂隻能在最初的五年保持理智，随後便會發瘋成邪。
看來她正是因爲一個能夠交談甚至愛戀的人陪伴，才能熬過這二十多年，沒有成爲邪鬼。
從男屍的蔭化成度來看，他生前便應該具有遠超于常人的靈力，也許天生就有陰陽眼。這才能看到女鬼，甚至和女鬼交談和接觸。
想必女鬼從小便陪伴他一起長大，也已經成爲了他生命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
“我知道我們不可能有結果，他還能結婚，生子，擁有自己的下一代，擁有一個人該有的完整人生。而我的人生早在二十多年前就已經結束了。所以我選擇了拒絕他......”女鬼又哭了起來：“我好後悔，他就是這樣一個執着的人，我當時不應該那樣優柔寡斷，應該再決絕一些......那樣，他就不會做出這種傻事了。”
看來他很清楚女鬼爲什麽會拒絕他的求愛。爲了能夠和她平等的相愛，他才選擇了自戕，希望也能化作鬼魂，從此兩人長相思守。
然而問題就在這裏，我皺眉道：“既然他爲你而死，那就應該會化鬼才是，爲什麽會突然屍變？”
若是肉身屍變，屍體的三魂七魄便會封入體内，以受陰養，等待屍化的完成。
明明他已經做到了常人永遠不可能做到的一步，偏偏在最後關頭，發生了這等意外。
女鬼搖搖頭：“我不知道，我一直守在他的身旁，想等他的魂魄出現，可是我已經等了三天，他的身體還出現了屍變的現象。”
詭異，便詭異在次。
男屍體内靈力不弱，他既然天生具有陰陽眼，又有極強的靈力，死後應該能夠第一時間化成鬼魂才對。
可不知什麽原因他的屍體卻在一天隻内變成蔭屍，便是他死了，都無法與自己喜愛的人，長相厮守。
女鬼說到這裏，又哭泣不止，帶着院中陰風，掃葉飛過。
“别躲着了，你也出來吧。”撿起一塊石頭，砸到另一邊的門上。
聽“哎呦”一聲！師忘歸從門後鑽了出來，揉着磕到的腦袋。
“這白莊是你自己的地盤，你躲躲藏藏的幹嘛？”我問師忘歸道。
師忘歸卻眼睛不停的往男屍方向看：“這裏是不是有鬼啊？”
依我猜測，師忘歸一家應該就是茅山道派的正統傳人，隻不過一代不如一代，到了師忘歸這一帶，他連自己算是道門人脈的都不知道，全靠他爸教的一點本事和留下的白莊混飯吃。
人脈最後斷根到這種程度，是我不想見到，卻又無可奈何的。
師忘歸知道鬼魂存在，可他肉眼凡胎，從未修煉過道術，自然看不見鬼魂，隻能伸手問我。
“是，是位癡情的女鬼。可惜跟她同樣癡情的男子就算是死了，也沒能化成鬼魂。”我将女鬼剛才所說的故事，大略講給婉君和師忘歸聽。
婉君竟然聽的嚎啕大哭，不住的說老天不公。
倒是師忘歸的反應十分奇怪，他皺眉道：“你能不能轉告那個女鬼，我其實有辦法治她男朋友的屍變。”
“什麽？”師忘歸的話出口，我才是最震驚的。
據我所知，屍變是不可逆轉的。所以遇見發了毛的屍體，要麽将屍體該葬到其他地方防止屍體僅以不屍變，要麽将屍體徹底焚化，将之消除。
從未聽過屍變還能治的。
師忘歸似是下定了決心：“我小時候曾偷偷的看過我爸處理屍變的屍體，我自己後來也偷偷試驗過，這次能否成功我不敢肯定，但不妨一試。”
若是能解除屍體的屍變，想必屍體魂魄就能重聚出體。雖說這對苦命鴛鴦活着的時候無法成雙如對，死後能共赴幽冥，也算是一件積德行善的事情。
我當即對師忘歸說：“那就托付給你試一試，我也想看看你的本事。”
我此次來到白莊，就是想學對付屍變僵屍的辦法，能親眼看到師忘歸處理屍變的屍體，這機會我怎麽可能錯過。
師忘歸對我道：“那咱們兩個把屍體擡到偏房吧。”
我自然答應，與師忘歸一人頭一人腳的，将屍體擡到偏房位置，推門入内，卻見屋内是三口大缸。
大缸中間擺着一塊齊腰闆，闆上鋪着白布。
屍體放在齊腰闆上，師忘歸一拽草席卷筒，屍體當即呈在眼前。
婉君本還想跟着一起看，然而見到屍體渾身上下綠毛叢生，頓時覺得反胃，跑到門外去了。
“還好屍體隻是初步屍變，若是再往下發展一些，我就沒辦法了。”師忘歸說着，不知從哪裏用了快白布，又道：“麻煩你把缸蓋打開。”
“缸裏面是什麽？”我好奇問着，掀開缸蓋。
一股酸意上湧，我隻不過聞了一口，差點酸掉門牙。
師忘歸将白布扔進缸中揉搓：“這裏面是陳年老醋，我找人從清徐帶來的。”
衆所周知，陳醋之鄉便是清徐，聽說清徐的醋有八十一天釀期，十年窖藏，堪比精米白酒。
将布從缸中拿出，白布已變得黑棋無比。
師忘歸又道：“把他衣服拔下來。”
我不敢大意，屍身上的綠毛都凝有屍毒，白莊可沒有清理屍毒的藥品，若是一不小心染上，想要治愈變成了麻煩。
我小心翼翼的掀開屍體身上的衣物，露出他的皮肉。
師忘歸當即将醋布貼在屍體身上，如同搓澡一般，上下揉搓一遍。醋意見少，師忘歸便重新将布扔進缸中浸泡，一來二去，連着将屍體身上身下擦拭了四遍之後，屍身上下的綠毛竟然真的全數被洗淨，一根也不剩了。
而那三缸老醋，此時也僅僅剩下半缸，師忘歸略覺的可惜：“這半缸也要不得了，還不知道什麽時候能再攢上三缸。”
我仔仔細細檢查屍身狀況，屍體上的綠毛不僅僅是被洗掉，連屍體本身的屍變症狀也随着醋水浸泡而消退，可以說是徹底逆轉了屍變現象。
不看不知道，本以爲不學無術的師忘歸，竟然有這等本事，我不得不對他重視起來。
“你這招是跟你爸學的？”我問師忘歸道。
師忘歸點點頭：“我爸走的突然，還沒來得及将其他的本事交給我。雖說他留了兩本筆記，可惜我都看不懂，隻能扔在地窖裏，現在也不知道有沒有被老鼠吃掉。”
原本已經不報寄望，卻在此時突現希望，我趕忙握住師忘歸的手：“你爸的筆記，無論如何要找到，你想不到它有多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