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最根源的恐懼，就是異己。即便同樣是人，長六個眼睛和四條手臂，同樣會感覺異常恐怖。和自己不一樣，便會心生恐懼感。

然而吓癱沒錢的絕非是異己的恐怖，而是從内心中有天性産生的懼怕。

别人不認識關在鐵處女“腹”中的妖獸，我卻認識。

《百妖卷》和《山海經》中都記載過一種名爲吞骨獸的怪物，頭上兩隻眼睛如同燈籠，眼下沒有鼻子，嘴則長在腹腔位置。渾身上下隻有和人類差不多的黑色汗毛，裸露出的皮膚長滿雞皮疙瘩，如果敢靠近仔細看，立刻回激起密集恐懼症。

吞骨獸的名字由來在《百妖卷》和《山海經》中有着完全不同的記載。既有說吞骨獸以死屍的骨肉爲食，也有說吞骨獸隻吃是活物刨體的骨頭。不管這兩種說法哪一種正确，總之吞骨獸自古以來就是人類的大敵。

然而随着人類數量的增加，從吞骨獸獵殺人類，逐漸變成人類獵殺吞骨獸，以至于後來吞骨獸近乎絕迹，成爲神話中出沒的妖物，不再是真實存在的物種。

入道以來，我從多本書裏看到過與吞骨獸有關的小故事或者事件，然而看到真正的吞骨獸隻有一次。

在查封張朝文出資資助的秘密實驗室時，我和曾警官意外的發現那間實驗室裏除卻正在研究的食死妖之外，還收集飼養着幾十隻各類不爲人知的妖獸，這其中就有一隻吞骨獸。

此時正正看到吞骨獸被鎖鏈鎖鐵處女内，我心中大驚。

這個物種恐怕全天下也就那麽兩三隻，我可不認爲這一隻會是館長他們捕獲而來的。那麽唯一的解釋就是這隻吞骨獸，就是我在秘密試驗室中見到的那一隻。

但是這樣想，也有無法解釋的地方。

秘密試驗室的裏的幾十隻妖獸，後來同一交給曾警官的特殊部門看管。現在被看管的一隻妖獸出現在這裏，是否證明特殊部門内有内鬼，私自将吞骨獸偷運出來。

然而我所想的畢竟是猜測，眼下不可能從館長的口中得到證實，隻能等機會離開這裏，再找曾警官問個清楚。

眼看一切準備妥當，館長又說：“現在可以聽聽會場内的聲音了，讓我們一起看看他會做出怎樣的選擇。”

“選擇？”

“噓......”館長的手指比在唇間，沖我露出他潔白的牙齒：“聽。”

他這話音剛落，剛才還聽的不怎麽清楚的場内聲音，一下子清晰的可以分辨出每一個字。

“各位先生女士，大家期待的答案即将揭曉，不管您下注在哪一邊，千萬不要眨眼，輸赢就在一瞬之間！！”

帶着面具的主持人手指透明箱子内的選擇台對梅芊說道：“75号，請站到選擇台前。”

“不，不行。我害怕......我站不起來......我不玩了，我要回去！”梅芊的聲音近乎變成哭腔。

本就腿部受傷，又經曆過一次大感染的梅芊，眼下完全是依靠一根拐杖站立的。若說他剛才還有餘力能夠站起來，此刻在周圍觀衆的注視下，再對視一眼吞骨獸之後，他已經沒有支持自己再站起來的勇氣和力量了。

“開始什麽玩笑！！站起來！！”、“卑賤的債徒，不要耽誤我們時間。站起來！！”、“就是就是，不就是讓你做個選擇而已。站起來！！”

兩旁觀衆的聲音從最一開始的低沉，逐漸演變成一聲高過一聲的違和。

“站起來！站起來！站起來！”

最後甚至如同示威一樣，“站起來”這三個字，此起彼伏。

“不行啊！不行啊！我站不起來......”梅芊忽然想到什麽，一瞬間拳頭砸在自己的腿上，疼的自己一口咬破嘴唇：“對！我的腿斷了，我動不了，我是殘疾！”

梅芊那條原本就已經感染的大腿，即便有石膏固定，内中也萬分脆弱。他砸自己腿的幾拳，用盡力氣，就好像要把自己的腿再砸斷一遍一樣，崩裂傷口的血從白色的石膏縫隙中流出，同時留下的還有他的眼淚。

場内上的主持人不知如何是好，他大概是沒預料到梅芊會如此強烈的抗拒站在選擇台上。

他望向館長的方向，就見館長給自己的酒杯裏倒入一杯紅酒。

看似毫無意義的舉動，然而場内的主持人卻是得到命令一般，臉色倏變，靠近透明箱子。

“75号，你應該還記得昨天你簽過的合同吧。”主持人又從身上拿出兩張紙貼在透明箱子上，因爲距離太遠，實在看不清紙上的字樣。

“今天早上，我們已經暫時停止對你女兒梅若蘭的追債行爲。按照合同，你必須要參與這場遊戲，如果遊戲的最後你獲得勝利，除了可以免除你女兒的所有債務，你也可以獲得自由，完全洗清自己身上的借債。可是你單方面的拒絕參與遊戲，那麽我隻能按照合同的附加懲罰條款，将你與你女兒身上背負的債務翻十倍。我想她很快也會被送到這裏來吧。”

主持人這一套說辭，是典型到不能再典型的威脅。

可偏偏就是這種最常見也最俗套的威脅方式，偏偏是最管用也最有效的。

“不不不！你們不能把她抓到這裏！”

“那麽我再說最後一遍，75号，請你站到選擇台上。”

即便是帶着面具，也能看出主持人的表情從剛才的一臉笑意，變成現在的冷酷模樣。

“我......我站。”

一語說罷，手撐着拐杖，梅芊掰正自己已經有明顯彎曲的腿骨，咬的牙龈流血，重新站起來。

耳聽着吞骨獸詭異的叫吼聲，梅芊也不知道是因爲自己的傷痛，還是因爲心中的懼怕，顫顫巍巍，渾身發抖着走到選擇台前。

“各位先生女士！！人生是在一個一個選擇中不斷前進的，就像今天在座的各位，手裏都正握着自己選擇的結果。今天我們将賦予場上這位先生，選擇他人人生的權利，他會做出怎樣的選擇？”

聽主持人說完，梅芊聲音顫抖道：“我......我該怎麽做？”

“很簡單。”主持人指向左側的鐵處女：“這一隻是目前世界上僅存的一隻被稱之爲吞骨妖的怪物。古書中描述，這種妖獸以活人骨頭爲食。它在捕食時，會以前肢的利爪分開人的皮骨，然後以胸腔的口器将骨頭嚼碎之後吞咽，的确是一種罕見，又可怕的妖怪。但是!!但是大家眼前看到的這一隻吞骨獸雖然體型龐大，但它其實隻有一歲大，而且我們可以确保它從出生到現在沒有殺過生，所吃的骨頭，都是家禽和家畜的是骨頭。”

說完左側，主持人又指向右邊的鐵處女：“接下來請允許我介紹這位先生，他叫李紋。我想大家應該都聽過他的另一個名字，廊環線殺人魔。”

聽到這裏，不隻是周圍觀衆，連我也倒吸一口冷氣。

我來省城之前，因爲哥哥住在省城的關系，所以經常看省城的新聞報紙。大概是在八個月之前，省城報紙開始連續出現一個連環殺人案的報道。此人隻在廊環線一帶活動，深夜截殺單身女性，犯案七起，殺死八名女性，兩名男性，此人在其中一起案件中留下基因線索，最後被鎖定追捕，但是一直爲歸案。後來賀文雲被捕，被賀文雲殺害的受害者，有相當一部分連骨灰都沒有留下來。爲确定死亡人數，警方不得已對外透露出一部分案情，直接導緻社會關注焦點轉移，廊環殺人魔也就被人淡忘了。

萬沒想到，嚣張一時的廊環殺人魔，竟然會以這種形式，出現在這裏。

這也難怪警察找不到他，原來是有人故意将他隐藏起來。

“接下來75号要做的就很簡單了。請75号注意，你的面前有兩個按鈕，同時隻能按下一個按鈕。當你按下對應的按鈕，相應的鐵處女就會閉合。我想不用我描述，大家也能想象到結果。現在請會場内的先生女士們保持安靜，我們靜待75号先生的最終選擇，你有兩分鍾的時間。”

主持人的話說完，屏幕上同時開始想起時鍾秒針走過的滴答聲，瞬間表能看到梅芊額頭上留下汗水。

我身旁的館長将紅酒喝完，端着空杯直視場内：“你認爲他會怎麽選擇？”

這是一道能把人活活逼瘋的選擇題。

一方是妖獸，一方是人；一方是從未做過壞事的妖獸，一方是做盡惡事的殺人魔；一方是異類，一方是同族。

我閉目思考十秒之後回答：“他恐怕會按下左邊的按鈕。”

“哦？我以爲你會需要更長的時間思考，這就是你的答案嗎？”館長将酒杯放到一旁：“你的理由，能說給我聽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