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紫漪從外面回來的時候,少素翾還拿着那面古樸小巧的銅鏡,坐在池邊水榭裏吹風。
因爲背上有傷,身上還纏着繃帶,少素翾嫌棄天氣炎熱,便有意穿的格外寬松。隻随意披了件黑色的衣裳出來納涼。偶有微風拂過,緩帶輕袍飄搖之間,更襯得他面如冠玉、姿容翩翩。
平日裏見慣了少素翾意氣風發、張揚肆意的模樣,難得見他還有如此沉靜内斂、溫文爾雅的一面,段紫漪不由一愣。仿佛那個日日嬉皮笑臉、一路糾纏的頑劣少年,坐到那雕梁畫棟之下,便搖身一變成了龍章鳳姿、貴氣天成的芝蘭玉樹,惹得侍立在水榭外的小丫鬟頻頻偷看、霞飛雙頰。段紫漪冷眼看着,心裏不知怎地便有些煩躁。
聽到聲響的少素翾轉過頭來,看見來人是段紫漪,立刻眼睛一亮,展顔笑着說道:“蘇蘇,你回來了。”
那笑容和語氣中的欣喜愉悅毫不遮掩,坦蕩蕩一片霁月風光,直白明了得一清二楚。段紫漪也說不上來爲什麽,臉上居然隐約有些發燙,饒是有帷帽遮着,也不由避開了少素翾灼灼的目光,不自然地應了一聲。
少素翾倒是沒發現段紫漪的細微異樣,他在水榭裏坐了半天,亂七八糟的想了許多事情,腦子都快成漿糊了。“你回來的正好,小廚房裏煲了紅菱火鴨羹,等會兒咱們回去就能吃了。”少素翾說着,起身替段紫漪倒了杯茶,順便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頸,一面随手把銅鏡收進了懷揣裏,一面斂目問道:“你今日回來的比往日要早,可是事情辦得很順利?”
正低頭喝水的段紫漪聞言擡頭看了少素翾一眼,因爲衣帶系的松散,少素翾這一活動,本就有些淩亂的領口敞得更開,露出前胸的一小塊肌膚,被玄青色的衣襟和散亂的頭發一襯,更顯得黑的愈黑、白的愈白,分外惹眼。段紫漪心裏一突,被茶水嗆得咳嗽起來,這一回不光是臉上,連耳朵根也紅了起來。
少素翾吓了一跳,忙湊過來。“蘇蘇,你沒事吧?”
避開少素翾想要替他拍背順氣的手,段紫漪沒好氣地瞪了一眼“衣衫不整”的某人,清了清嗓子道:“已經收到了琅弗國婁宿那邊傳回來的消息。”他說着掏出一封手書地給少素翾,“咱們能在半路遇到柳嘉珺,恐怕并不是偶然。”
那日在李家莊雖然被柳嘉珺逃了,但是查明他背後的勢力卻并不是什麽難事。按照楚博周夫婦的說法,柳家上一代的家主,也就是柳嘉瑤姐弟的爺爺柳徵晚年時沉迷于尋仙問道、煉制丹藥,後來經人引薦,結交了四處雲遊的長生門門主,楊修敬。
長生門,顧名思義,就是個以追求長生不死爲目的的修仙門派,據說立派已有千年之久,早年确有一位資質上乘的子弟得窺仙緣,不但被靈界的修仙大派奉爲上賓,最終還順利修成正果、位列仙班,事迹曾廣爲流傳,掀起了當年一波凡人修仙的熱潮。它的宗派山門在琅弗國境内,傳聞就算是門派裏灑掃做飯的粗使仆人,也比常人要長壽許多,的确有些真本事。故而頗受琅弗皇族和官員的尊崇。若不是修道之人喜好清淨,不屑與俗世之人爲伍,否則長生門可能就成了琅弗的國教了。
柳家老爺子是世家出身,飽讀詩史、精通書畫,才高八鬥、文采斐然,年輕時也曾是風度翩翩聖上欽點的探花郎。後來沉迷仙道,搜羅了許多古往今來的典籍,研讀得非常透徹,連楊修敬這個長生門門主都贊歎柳徵确實很有慧根,隻可惜缺乏機緣,無法得窺大道。柳家老爺子一開始聽了楊修敬直白的評價頗受打擊,後來又聽楊修敬說柳家上下隻有柳嘉珺這個小娃娃最有仙緣,便歡天喜地地做主讓小孫子拜入了長生門學道。
柳嘉珺自幼離家,跟随楊修敬遠赴長生門學藝,十年方歸。除了逢年過節托人捎帶家書回西京報平安之外,與柳家的關系并不親近。若說他此番作爲與長生門沒有關系,莫說楚博周夫婦,便是粗略了解内情的少素翾和段紫漪也不會相信。
“長生門的門主親自帶了一隊人馬,往西域方向行進?”一目十行地把紙上寫的消息看完,少素翾将紙箋往桌上一拍,指尖點着其中的一行字笑道:“我們要去西域,楊修敬也要去西域;我們路過文昀國,柳嘉珺也回了文昀國……天底下哪有這麽巧合的事情?這不是擺明了沖着我們來的麽?”
長生門雖說是人界爲數不多的修仙門派中的佼佼者,但是畢竟不是會使用法術禦劍飛行的靈界,隻要有所行動,必然有蹤迹可循。遣星閣的眼線遍布各國,掌握天下情報,隻要楊修敬一踏出長生門的山門,他們的一舉一動,就全在遣星閣的監視之下。
少素翾所說的,正是段紫漪心中所想。他此次秘密出境趕赴西域的事情,真正知道具體行程的人隻有兩個。無論是遠在榮韶國的鳳殷然,還是近在面前的少素翾,都沒有和不知所謂的長生門合作來陷構他的必要。如果問題不是出在他這邊,那麽就隻能是指引他去西域的那個人,出了差錯……
“畢竟目的都是西域,柳嘉珺主動挑釁也是事實。雖不知楊修敬是何用意,但是兵力将擋、水來土掩,我倒是不怕他們再有所行動。隻是這事不便耽擱,看來我們得早些啓程,不能讓長生門的人趕在前頭。”
想到這裏,段紫漪不禁眯起了眼睛,摩挲着手裏的茶杯陷入了沉思。西域的庫羅布納沙漠荒涼一片,能吸引盛名在外的長生門門主楊修敬的,恐怕就隻有傳說裏十年才現身一次的魔鬼城了。那裏到底隐藏了什麽樣的秘密,能勞動楊修敬勞師動衆的親自前去,而那個人,又爲何要費盡心思将他也引過去呢……
“蘇蘇?蘇蘇!”
段紫漪想的正出神,卻聽見少素翾在叫他。“嗯?你剛才說什麽?”
“我是說,該吃晚飯了。”少素翾無奈的指了指自己的肚子,起身拉起段紫漪就往他們住的院子走。“你好歹體恤一下我這個傷員,吃飽了飯,明天才有力氣趕路,不是麽?”
少素翾後背上的傷雖然不算多麽嚴重,但是畢竟是爲了保護他段紫漪才受的無妄之災,所以段紫漪原本沒打算讓少素翾這個傷員跟着他繼續奔波。“你……”
“我知道你想說什麽。我的傷都好的差不多了,趕路的時候絕對不會拖累你。”
段紫漪剛想開口勸少素翾留在楚博周這裏養傷,誰料一張嘴,就被少素翾截住了話頭,生生噎了回去。望着他期待的目光,段紫漪心裏沒來由的一軟,絕情的話在唇邊打了個轉,到底是沒有說出來。“算了,那你要跟就跟着吧。”
見少素翾得了應承之後立刻興高采烈的樂開了花,段紫漪忍俊不禁之餘,心中也多了幾分别樣的滋味。跟少素翾相處的時間越久,少素翾對他的影響也就越發的大了起來,而令段紫漪尤爲不安的,是他居然并不排斥少素翾的有意親近……
大概,自己是看在殷然的面子上,才會對少素翾諸多容忍吧。看了看眉飛色舞拽着自己回去吃飯的少素翾,段紫漪的心莫名有些松動。也罷,就算西域是龍潭虎穴,自己也是非闖不可。若是真的發生危險,自己便替殷然多照顧少素翾一點,隻當是還他在李家莊舍命相救的情分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