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小四拿着飯盒,對打飯的阿姨說了聲謝謝,轉身往餐桌走去。吃飯的人群像洪水一樣湧來,潮滴滴的腳印打濕了劣質的瓷磚,不時有學生“哎呦”一聲便滑倒了。過了會食堂的工作人員就在進口處鋪上了草墊子,學生也自覺地走在草墊子上,一時間整個食堂顯得更擁擠了。
小四看着嘈雜的食堂,歎了口氣,拿起剛放在桌上的飯盒,朝着側門走去。剛走出側門,發現外面已經薄薄的鋪了一層雪。雪花落下的軌迹總是沒有規律可詢,因爲輕盈所以随性,人不也是這樣嘛,沒有束縛,才能過得逍遙。擡頭看看天,灰蒙蒙的,落下的雪花帶着沉重感迎面撲來,小四趕快低下頭,他不喜歡這種感覺,那種壓迫感總是讓他感到心悸。
帶上衣服上的帽子,把飯盒藏進衣服裏,小四朝宿舍走去。一路上見到很多情侶在雪下漫步,冬天,沒有比下雪更浪漫的事了,但是對于明天考研的小四來說,這麽冷的天,考研就是考驗,考驗你的毅力。
走進宿舍樓,摘下帽子,跟一樓的宿管大叔打了聲照顧,小四順着樓梯往四樓走去。408室小四已經住了四年了,不管今年研究生能不能考上,都得搬出408了。推開408的門,一股的密閉空間反複呼吸的污濁味襲來,小四無奈地搖了搖頭,午飯時間還在宿舍的,除了沒課吃過飯的,就是翹課睡懶覺的。
“你們三個居然還沒起來,太陽曬到你頭蓋骨了。”藥學生也學過解剖學,用詞都比較驚悚,小四打開陽台上的移門,讓新鮮空氣取代令人窒息的毒氣。
“小四你腦袋瓦特啦,這天灰蒙蒙的,哪來的太陽。”老大凡不平從被窩露出了腦袋朝陽台外看了一眼。
“外面這是怎麽了,下頭皮屑了?”李項濤就睡在小四的對面,緊靠陽台。
“你睡糊塗了吧,下雪了,那是雪,不是一個禮拜沒洗頭的頭皮屑。”小四關上陽台上的門,畢竟在寒風中就餐不是個明智的選擇。揭開飯盒,食物的味道充斥了宿舍不大的空間。
“小四,我餓了,食堂還有早飯嗎?”張明也從被窩裏探出了頭。
“有啊,”小四拿着勺子,對斜對面的張明說到,“不過得等到明天早上。”
“食堂太不人道了,這麽早就不賣早飯了。”凡不平鼓起勇氣做了起來,拿起套頭線衫。
“現在已經中午了,正常人吃的都是午飯,”小四看着隻有皮跟骨頭的雞塊,把它扔進了垃圾桶,“你們三個怎麽又沒去上心理學的課。”
張明開始穿襪子了,“早上有心理學課啊,我馬上就去。”
“二少爺,你到底有沒有聽我說話,現在是中午,早上上課的時候你正跟周公手牽手徜徉在夢的海洋裏。”
“周公,他不是男的嘛,”張明伸手去夠挂在床沿上的羽絨服,“小四你口味不要這麽重呗。”
“我早上變化四種聲音來替你們喊到,再這麽下去,我估計會精神分裂,産生四種人格。”
“到時候我就去上心理學課,然後給你治病。”李項濤最晚起床,倒是最先穿好衣服,“我說心理學老師才真是有病,四節連上,沒病都給他整出病來了,然後再花錢去他診所看病,這個人太居心叵測了。”
小四無奈地翻了個白眼,跟無賴強詞奪理簡直就是流氓,所以小四選擇了沉默。
食堂飯菜雖然難吃,但好歹能維持生命。勉強吃完飯,小四拿着餐盒向公共廁所走去,雖然是四人間有獨立的衛生間,但是鑒于另三人從來不打掃衛生,小四便隻能跟他們約法三章:衛生間除了洗澡,不準用于其它用途。于是衛生間更名爲洗澡間。
走進公共廁所,一排三個人正在洗頭。“你們三個真浪費,六七個小時後又睡覺了,洗什麽頭啊。”小四現在他們旁邊一邊洗碗一邊說。
“不洗頭就真的下頭皮屑了。”李項濤說道。
“小四你明天考研是不是?”凡不平好歹是老大,第一個想起來關心關心小弟。
“嗯。”小四甩了甩餐盒上的水。
“這兒怎麽漏雨呢,滴我一脖子的,小四你快去叫宿管大叔來看看。”張明正低着頭洗頭,感到脖子上一涼一涼的。
“那是水。”小四答道。
“我知道雨水本質是水,H2O。你快去叫啊。”
小四沒有理睬他直接走回了408。四年的相處,彼此都喜歡了對方的性格、待人處事,宿舍生活就是這樣,每天十多個小時生活在一起,把原本天南地北的幾個人變成了兄弟。
老大凡不平,宿舍年紀最大者,平時最愛通宵玩遊戲,偶爾看看書,曾經以59分的高分挂掉了生物化學,一時成爲班裏的風雲人物。性格執拗,意見不和與人争論時從不會同意對方的觀點,但若順着他的意思,他會立刻推翻自己的意見全身心投入你的陣營,小四就是算抓住他這一性格,四年裏讓老大請他吃了不少次飯。
張明,宿舍人稱二少,不僅排行老二,人也很二,愛睡懶覺,偶爾跟着小四去自習,其實是去教學樓看美女,不過學校的美女基本都認識他,不僅僅因爲他長得挺帥,更因爲他已經二成了傳奇,跟他說話時,他總是不抓住重點,然後談話的主題不斷變換,越說越遠,小四總結出跟二少聊天時,完全忽略他就好,不然,你也會跟着他一起二。
李項濤,老三,宿舍裏唯一一個混學生會的,還混到了紀檢部部長,同時也是宿舍裏唯一一個戀愛的,女朋友叫董芳芳,同在藥學系。于是宿舍終于能放心大膽的煮火鍋吃了,當然吃的最多的,還是方便面。老三處事周到,深受領導重視,總能第一時間打聽到小道消息,而他最大的樂趣就是跟老大鬥嘴,每次把老大逗得嗷嗷叫的時候就開始細數老大的罪行:懶惰、不變通。。。然後老大總會怒視着他,蹦出三個字:老狐狸。
而小四自己,他也沒摸清自己的性格,或許就是個綜合體,偶爾睿智一下,時不時也會犯點二,不過更多時候還是個普普通通的大學生。認真但談不上刻苦,成績卻是班上很好的,畢竟大學,能有幾個認真讀書的。排行老幺,宿舍那三位也很照顧,特意把光線最好的床位讓給他,有什麽活動都不會安排在408,小四也很感激他們,所以總能保證他們的出勤率爲100%。四個人,做了四年的兄弟,小四想,接下來的四十年,還會是兄弟。
整個下午沒課,教學樓也封場了,爲明天考試做準備,小四一個下午都呆在圖書館。學校處在一個尴尬的地理位置,不南不北,不夠溫暖也沒有暖氣。圖書館的玻璃上雖然凝結了人們呼出的水蒸氣,但隻是一種暖和的假象,寒氣慢慢從腳向上襲來,越過膝蓋,小四擦了擦玻璃,看着窗外,天慢慢地黑了,但是雪還沒有變小。過了會路燈點上了,昏黃的路燈照亮的範圍,染成黃色的雪花顯得格外的飛揚。擡頭看見圖書館上懸挂的時鍾,已經六點多了,關了書,是時候吃飯了。
晚飯就餐時間長,所以遠沒有中午時的擁擠。這吃着飯,凡老大領着另兩個坐到小四旁邊。
“你們仨沒什麽事也弄到現在吃飯?”
“我們忙活了一個下午呢。”老大一本正經地說。
小四懷疑地看了他們一樣,“去掉‘忙’字,我還能相信一點。”
“老大說你最近壓力太大,等你考過試,咱們出去逛逛。”老三難得跟老大統一戰線。
“你們說食堂的雞鴨是不是都很挑食,”二少又開始發揚他的二了,“那句合肥話怎麽說來着‘除了骨頭,就是皮’,太貼切了。”
“去哪逛逛?”小四習慣性地忽視了二少,扒了口飯問老三。
“我答應老大不能說。”
“又不是綁架我,怎麽不能說了。”
“老大說要給你個驚喜,但老三說要帶上他女朋友,老大不同意,于是他倆開始了第一千零一次的争吵,最後他倆達成共識,老三把地址保密,老大默許老三帶家屬。”二少簡明扼要地概括了他們整個下午的活動,說的全是重點。
小四完全能想象得出當時的争論有多激烈,激烈到二少都聽懂了重點,“我要是考的還可以就不去了,考的不好就跟你們去。”
“你這是什麽邏輯。”凡老大放棄了跟米飯裏石子的較勁,權當補充礦物質了。
“考的不錯我就準備複試了,考的不好,跟你們散散心。”
“那你千萬不能考好啊,我已經跟你嫂子說過了。”
小四無奈地隻能繼續吃飯,卻聽二少幽幽地說:“食堂買的豬真健康,絕對沒吃瘦肉精。”
早早地躺在床上,看着近在咫尺的天花闆,小四思考着一個深刻而又沉重的問題——未來。對什麽都有點興趣,但又對什麽都沒太大的興趣,應該是所有迷茫的年輕人的通病。腳下有無數條路,但延伸下去的都是看不見的未來,隻有選擇後才能撥開局部的黑暗,而選擇,恰恰是最開始的困難,最困難的,還是選擇之後的堅持。雖然每條路都能通往最後的光明,但是中間會有坎坷,會有岔路,甚至會有大海。蝴蝶能不能飛過滄海,小四并不清楚,他抛開所有的想法,放松自己,他得趕在老大呼聲想起前讓自己睡着,不然,頂着黑眼圈參加考試,結果必定是跟着他們去旅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