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的神威随着她的憤怒不斷的擴散，就仿佛在下面的白霧海洋中刮起了滔天巨浪一般！

大片大片的白霧被她的神位吹開吹散，然後朝着遠方席卷。然後……露出下面的白骨。

或者說，骷髅。

這是滿坑滿谷的骷髅。

它們有的是人形，有的是動物的形态，有的高，有的矮……

它們的眼眶之中，都有兩朵幽藍的火苗，這火苗不斷的跳動着，而随着火苗的跳動，這些骷髅也不斷的朝前走去。

一步，兩步，三步……

丁零看到，不斷有火苗的熄滅的骷髅就好像沒有電了的機器人一樣戛然而止，然後……它們便被後面的前進的骷髅直接推倒在地，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無邊無際的骷髅大軍無聲的行走着，沒有一隻感覺到上空丁零和明月的存在，它們似乎都隻剩下了最原始的本能，那就是前進。

前進！

可……前方是什麽地方？它們的目的是什麽？路的盡頭是何處？

丁零擡頭望向明月，他心中有一萬個疑問等着明月回答。

明月的聲音很快傳來。

“因爲，這裏是冥河。”

聽着明月醞釀了許久居然隻冒出來這麽個答案，丁零差點一口血噴了出來。

“因爲……這冥河沒有盡頭。”

聽到這話，丁零那口要吐出來的老血瞬間回到了胸口，他連忙問道：“沒有盡頭？冥河難道有盡頭嗎？”

明月沒有回答他，而是反問道：“你覺得冥河的盡頭是哪裏？”

丁零微微一愣，他如今雖然是寂滅真神不錯，而且也對天庭的事兒知道得不少……但歸根到底，他也還隻是一個上天才幾個月的新神……

陰曹地府，他還真不知道在哪兒。十殿閻羅，他也一面都沒見到過。

但這不妨礙他展開豐富的想象力。

冥河，既然明月都已經說了，冥河，忘川河，黃泉河……都一樣，那麽這冥河的盡頭應該就是地獄。

于是他試探性的回答道：“地獄？”

明月搖頭。

“明月……拜托不要賣關子了，到底是哪——反正我沒覺得這冥河有盡頭，剛才不是見到了麽，那麽大的一個空間，甚至我好像看着那些光帶……等等！”

丁零的腦海中瞬間升起剛才所見到的那震撼的畫面，然後……他細細的品位着那些光帶的位置。

一個詞語脫口而出：“莫比斯環！”

這下，反倒是明月愕然了，她回頭看着丁零不解道：“什麽莫比斯環？”

丁零閉上眼，然後瞬間睜開，他重重的點頭道：“是的，就是莫比斯環！明月，莫比斯環就是，将一條紙帶子旋轉一百八十度之後，再将兩邊接上，就成了一個莫比斯環了。”

“然後？”

“然後，這個神奇的莫比斯環，它隻擁有一個曲面……我簡單的說吧，就是把一隻螞蟻放到上面，它可以不用越過紙的邊沿，然後永無止境的它認爲是大道的一個面上爬行……”

丁零說着，他深深的吸了口氣，一張臉上升起了微微的恐懼。是的，現在看起來這些骷髅是朝着前方在不斷的前行……但它們即便走到眼中的光芒消失，它們也無法走到盡頭。

“即便是累死……那隻螞蟻也無法爬出莫比斯環！而且，最恐怖的是，它還會認爲它将整張紙片都爬遍了！”

明月瞬間便明白丁零所說的了。

她慢慢點頭，然後望向遠方，她有些哀傷的輕聲說道。

“冥河的盡頭，應該是……人間。”

丁零身軀猛地一震！

冥河的盡頭是人間？

“所謂黃泉，是地獄審判之後的黃泉。我雖然沒有下過地府，卻也知道……人死之後，靈魂将會接受地府的審判，然後喝孟婆湯，然後過黃泉河，然後分别投生六道。”

随着明月的聲音輕輕升起，丁零的身上，升滿了雞皮疙瘩。

“而現在，這些靈魂……似乎一直在遊蕩着。它們眼中的光芒，便是靈魂之火……這靈魂之火一旦熄滅，便真正的歸于寂滅。”

明月話音落下，她和丁零的視線便同時落在那些骷髅的腳下。

那是一片森森的埋骨之地。

早已經看不出下方原本到底是什麽，隻有一片白茫茫的存在——那是無盡的骸骨。

不知道有多少骷髅在這無盡的，盲目的移動中……死去了。

丁零喃喃道：“原來……你們都是趕着去投胎的嗎？”

說完後，丁零的心便猛地抽搐了一下。

這些靈魂，如果按照明月所說的流程的話，它們都是那種喝了孟婆湯，便準備通過冥河去投胎的靈魂……

可是，不知道爲什麽，不知道是誰……将冥河弄成了無數沒有盡頭也沒有起點的莫比斯環。

“這些……都是人嗎？”

丁零看着那些明顯是人形的骷髅，然後其中也夾雜着不少的動物骷髅，當然……絕大多數都是人形。

“是的。都是人……都是千百年來，死了的人的靈魂。”

明月身軀慢慢飄回，然後她站到丁零的身旁。

她神威消失，片刻後，那白茫茫的霧氣便重新卷土從來，隻是轉瞬，便将那些骷髅遮擋住了。

丁零沉默，他不知道應該怎麽做。甚至在這一刻，他的大腦都……有些空白。

“爲什麽呢？”明月的聲音輕輕響起，她像是在自言自語的道：“爲什麽這麽多靈魂困在這裏，人間卻還依舊存在呢？”

聽着明月的話，丁零的腦子慢慢恢複了生氣，他看着明月，隻見明月的眼中一片迷茫。

是啊……爲什麽呢？如果說這些人都是死去的靈魂，他們都要通過六道輪回去投胎，重新做人的話，那麽……爲什麽人間還有那麽多人？

甚至，還有越來越多的人！

當然，動物是少了……甚至還有不少動物滅絕了……

這是明月突然問道：“丁零，你怎麽看待生命？”

“生命？”丁零依舊沉浸在眼前的震撼之中，聽到明月問他，他垂下眼簾，片刻後，他搖頭：“這應該是那些哲學家才考慮的問題。我……從來都不是哲人。”

“人出生，存在，死亡，輪回，再出生……”明月輕輕的說着，她做了個比喻道：“依照能量守恒定律，應該是這樣的吧。”

丁零咬了一下嘴皮，他點了點頭：“是的。”

“那誰将這些靈魂困在這裏？”

丁零：“……”

明月擡頭看着虛空，她的眼中迷茫一片：“那……現在地球上的生命，從何處來？”

這時，一個聲音在寂寞空曠的空間之中冉冉升起。

“生命……從無處來。”

聽到這個聲音，丁零下意識的便摟住明月，然後一伸手，軒轅劍便出現在手中，一道道神力不斷的吞吐着，他厲聲道：“誰？”

那個聲音再次響起：“他們以爲生命從來處來。”

丁零微微一愣，他下意識的便反問：“他們是誰？來處又是什麽地方？”

然而，對方卻似乎沒有回答他的意思，而像是一個自動留言機一般自顧着慢慢說道：“可他們不知，生命本是無根之物，有機緣，便自然有生命。”

“我靠！你到底是誰！再不出來小爺怒了啊！”

丁零在這邊緊張無比，勃然大怒，但是明月，她的眼睛卻慢慢的亮了。

她的一張臉，也漸漸的平靜了下來。

這聲音聽起來近在耳畔，神識卻無法感應得到。

“但即便是死人，也是生命啊……”

“我憐他們不得安生，于是護住他們。”

“冥河漫漫，我不知道還能護住他們多久，也不知道他們中會有多少燃盡靈魂之力。”

“我隻願，渡得一人，便是一人。”

當那個聲音自顧着說下去的時候，丁零便停止了白癡一般的對話。他知道，這聲音……并不是真人說的。應該就是留言。

而且這聲音的主人……當聽到最後的時候，他大概也知道是什麽人了。

而當他最後聽到渡得一人便是一人的時候，他那股嚣張跋扈的勁在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回頭看着明月，用嘴型說出了五個字。

明月慢慢點頭。

然後丁零深深的吸了口氣。

他看着天空，對着那不知道在何處的聲音大聲喊道：“地藏王菩薩喲！您老人家在哪裏！”

“菩薩！我知道您老人家大慈悲……地獄不空你誓不成佛，但您老人家能不能出來見我一面，先把我給渡化了行不行啊！”

丁零這麽喊，是有原因的……

在他沒有成神，甚至沒有修行之前，普天之上，他所敬佩的菩薩隻有兩個。

那就是觀世音菩薩和地藏王菩薩。

而修行之後……準确的說，是蘇月茵第一次凝聚寶相之後，他就……咳咳！敬佩的就隻有地藏王菩薩一個了。

他一直覺得，三清也好，玉帝也好，佛祖也好……還是西天無數的佛，菩薩也罷……都不是幹實事的。真正幹實事的就隻有兩個。

那就是觀音菩薩和地藏王菩薩。

他沒有想到，能夠在這裏碰到地藏王菩薩。

“菩薩！快出來！”

就當丁零再次大喊的時候，明月的聲音有些哀傷的響起了。

“别喊了，地藏王菩薩……早已經化身爲輪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