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戰



剛才還十分熱鬧的大廳,此刻就隻剩下韓馥一個人了,看來那些冀州的大小官員都已經紛紛告退了。此刻的韓馥眉頭緊蹙,顯得焦躁不安。

陳諾看到韓馥這副表情,心裏有點不明白。

他小心的問道:“不知使君大人突然喚我何事?”

韓馥眼看陳諾來了,立馬放下酒盞,笑道:“你來得正好!孤正有件事情要跟你商量。”

陳諾上前兩步,拱手道:“不知使君有何差遣?”

“是這樣的……”

韓馥頓了頓,理了理思路,方才說道:“先前你不是跟孤說黑山已經集合了二十萬大軍,正等着孤的一聲令下嗎?孤擔心的是,他們這些人向來不守規矩,要是遲遲沒有等到命令,若自行處理,突然殺奔公孫瓒,隻怕會誤了大事。爲此孤找你來商量此事,希望你早日過去傳達孤的命令,讓他們早日解散了,也好讓孤心安。”

原來是這件事啊……

陳諾有點奇怪,黑山的事他不是已經應承下來了,答應自己解決了嗎,可韓馥怎麽會突然再次催促起來?

但看韓馥神色有點不自在,他這話怎麽聽起來好像是别人教他說的啊。

誰會教他這樣誅心的話呢?難道有人知道他說了謊,知道他根本沒有聯絡黑山這回事情?

他原本想着黑山一事既然子虛烏有,他那句讓黑山退兵的假話自然也就不用去理會,到時隻用跟韓馥敷衍兩句,此事也就這麽過去了。

韓馥既然再次提出來,陳諾也不好不答應,硬着頭皮說道:“原來使君跟我想到一塊去了!就算使君大人你不提起,我也是要早點過去的,畢竟此事緩不得片刻。正好,既然使君提了出來,我這就下去準備準備,随時動身去黑山。”

韓馥哈哈一笑:“好好,你這次過去我讓張郃張将軍親自護送你。”

陳諾一動,立即問道:“張将軍的駐地不是在武城嗎?離此地可不近啊,若等他來豈不是又要耽擱數天?”

韓馥搖頭道:“你不知道,張将軍正好來冀州辦事,此刻他就在郡邸裏歇着,随時都在待命。”

陳諾不明白:“那武城的防務?”

韓馥笑道:“自然有副将負責,這些你不用操心。”

陳諾從韓馥這邊出來,帶着老大的問号來到張郃所在的郡邸。

張郃似乎早知道陳諾要來,所以吩咐了門人,不用通報,直接帶來見他。

張郃仍是以一身儒服相見,看到陳諾,調侃起來:“沒想到才幾日不見,然之兄你就一下子立下這般功勞,居然讓韓使君都對你如此看重,真是很了不起啊!”

陳諾笑道:“張将軍不要開玩笑了,折煞小弟我了。”

兩人互相客套了幾句,張郃請陳諾坐下,讓人擺上了酒菜,小酌了起來。

張郃說道:“然之兄來找我,想必使君已将出使黑山的事情跟你說了,你這次過來,可是有什麽要問我的?”

陳諾哈哈一笑:“張将軍果然爽快,那我就說了。”

放下酒盞,頓了頓,說道,“先時,我一直以爲張将軍駐守武城,不能輕易離開駐地,所以這才不得已以區區将軍身份召見一個身份低微的驿使。可今日看來未必是這樣,原來主将不在駐地,副将也是可以暫時代替的。”

張郃點了點頭:“可以這麽說,但這不能成爲慣例,除非有特需原因。”

“讓我來猜猜吧。”

陳諾手把着盞,玩味着,笑道:“我想到了,或許是這樣。張将軍此來,可能是因爲沒有聽到趙将軍發兵的消息,将軍是怕我将此事忘了跟趙将軍說了,所以不得已親自過來。而将軍此來,不過是想要向使君親自建言,一勸他不可輕易讓出冀州,二勸他下令讓趙将軍出兵東來。”

張郃笑道:“你太高看我了,我若能勸動使君,早就這麽幹了。正因爲我有自知之明,故而才想出借然之兄之口勸趙浮将軍發兵一事。

實不相瞞,我來,确實因爲然之兄遲遲未有回信。我怕事情會有變化,這才丢下武城軍務給副将,匆匆趕來,還不自量力的希望以一己之力力挽狂瀾。

隻是我沒有想到,冀州在然之兄到後居然發生了如此大的變化。既然公孫瓒已經答應退兵,我還想着這時候勸使君讓趙将軍發兵是最好時機呢,隻想不到然之兄你都早已經辦好了,可憐我眼看隻能白跑一趟了……”

陳諾聽他話沒有說完,也就不急着搭話。

果然,張郃稍稍停頓了一下後,語調一轉,說道:“但我聽說黑山一事後,便是坐立不安。然之兄,你也知道,這黑山群盜向來與官府對抗,他們縱然一時爲官府所用,也必不長久。

眼看着幾十萬大軍集合在一處,而又不能爲己所用,隻怕時日一長,他們會滋生事端。若是處理不好,隻怕是前面趕走了虎,後面又來了狼,對我冀州來說十分不利。

此事刻不容緩,故而我這才請求使君立即處理,也隻好辛苦然之兄你走一趟,勸他們把人馬解散了。當然,爲了萬全,我同時請求使君讓我親自護送然之兄你去黑山。”

陳諾先道是有人在害他,聽了張郃這麽一說,也就釋然了:“那麽就有勞張将軍了!”

從張郃這裏出來,陳諾抹了一把汗。

子虛烏有的黑山軍,看來是瞞不過韓馥了。

他回到了自己所落腳的邸舍,心裏面忐忑不安起來。如今事情鬧大了,要是跟張郃真的去了黑山,兩邊一旦對質起來,張郃發現沒有幾十萬黑山軍集合這麽一回事,那自己這顆腦袋還要不要了?

想到這裏,陳諾全身冷嗖嗖的。

他在室内來回踱步,如今看來隻能是溜之大吉了。

可他的行動還沒有付諸,就發現這個想法很不現實。

韓馥爲了讓他早日上路,早派了士兵幫助他打理行囊,順帶保護他的安全。當然,在陳諾看來,他們都是來監視自己的。

等到了第二天一黑早,陳諾便不得不跟随張郃的隊伍出發了。

張郃身爲别部司馬,按照正常編制有千餘人,是可以單獨帶兵的。因爲他的部署有駐守武城的任務,所以這次出來不便帶出,隻有數十人跟來。而韓馥爲了以壯冀州聲威,爽快的從旁軍撥給了他五百人,讓他帶領。

路行不止一日,一行人馬依着黑山往北,都是選擇較爲平坦的道路前行,不敢在山區停留。

隻是經過沾縣時,不得不從山地穿過,以便進入常山郡。

眼看着一天天接近黑山軍,陳諾雖然仍是保持着外表的冷靜,内心裏的波瀾是沒有人能夠體會的。

所謂百密一疏,他千算萬算,雖然設法救了孫輕,也彌補了明顯的漏洞,可他哪裏想到,半路會殺出個張郃來。若不是張郃提醒韓馥,韓馥焉能這麽急着催他上路?

這下好了,一旦跟張牛角對質,什麽馬腳都露出來了。

他很想設法推延時間,但他知道,越是這麽幹,問題就越容易暴露出來。

張郃這麽聰明,以巧變著稱,焉能瞞過他?

跟聰明人打交道,最好還是放聰明點,陳諾唯一的選擇隻能是以靜制動,伺機而行。

一路等待着機會,這個機會,也終于讓陳諾等到了。

陳諾扯馬上前,向張郃提醒:“前面都是山路,山路行軍最易遭到敵軍的埋伏,更何況此地是黑山軍的據點,我等切不可貿然進入。”

張郃駐馬望着眼前茂密的森林,點頭笑道:“然之兄言之有理,兵法有言,軍旁有險阻,蔣潢,井生葭葦,山林、蘙荟者,必謹覆索之,此伏奸之所藏處也。”

陳諾一笑,拱手道:“張将軍如此熟讀兵法,佩服佩服!”

頓了頓,說道,“正是這樣,還請将軍等暫時在原地休息,我願帶十幾騎上前查看。”

張郃搖頭說道:“然之兄乃使君特派使者,身負重任,我豈敢将然之兄當做偵騎來使喚?”

說着就要另派他人,陳諾趕緊笑道:“張将軍難道忘了,我可是驿使出身,雖然跟偵騎還是有點區别,但到底都是做的事情差不多,一個送信,一個探路罷了。難道張将軍隻知道我會跑腿,不知道我也能眼觀六路耳聽八方?”

“哈哈哈,好個眼觀六路耳聽八方!”

張郃眼看陳諾執意要去,隻好手一揮,說道:“也罷,你既然要搶這功勞,那就讓給你吧。不過,你可千萬要小心,遇到緊急情況就馬上鳴金爲号,我會立馬過來接應。”

陳諾謝過,帶了十三騎人馬就上路了,張郃則讓部下暫時停下來休整。

一路走了進來,越往裏面路途也越法的難走,叢林密布,山石勾陳,若不是大太陽在頂,隻怕看去鬼森森的,很是駭人。

這一路上,陳諾可是沒少打歪主意。

身邊隻有十三個人,現在離張郃也有點遠了,如果找到機會往山石裏面一藏,然後往山上跑,那些人也未必能找得到。再說,這山上叢林如此茂密,要找一個人隻怕不比大海撈針容易。

再走一程,前面道路突然崎岖狹窄,緊緊能容一匹馬出入。陳諾知道機會來了,若引這些人先進去,他自己再逃跑,那麽他們想要回馬來追那就不那麽容易了。

陳諾于是故意命令他們走在前面,他則美其名曰爲他們押後。

這些偵騎都是得到了張将軍的命令,唯陳諾之命是從,自然也沒有人反對。

眼看就要進入狹窄之地了,陳諾也在有意識之下逐漸跟他們拉開了距離,他看了看左右,緊了緊手中缰繩,準備着調轉馬頭,然後跟他們徹底說拜拜。

然而,還沒等他們進入預設的目标,前面的偵騎突然發現了異狀,大聲叫道:“有埋伏!”

話還沒有說完,突然兩邊叢林裏沖出了無數黑壓壓的人頭,他們手裏或是拿着短刀,或是拿着長矛,或是拽着弓箭,不一而是,如一窩蜂似的從上往下沖。

幸好發現的早,這才迫使埋伏在叢林裏的賊人不得不提前露面,當然,這樣也給陳諾赢得了寶貴的時間。

叢林中埋伏的人足以達到千數,但他們埋伏得較深,所以等他們沖下來的時候,十三騎在陳諾的指揮和安撫下早已經不慌不忙的往後退到了寬敞地帶,一字擺開。

目下,山石縱橫,不利于騎馬,逃跑已經不可能了。那樣,不但顯得膽怯,無濟于事,而且可能會被對方射成刺猬。

賊人既然沒有看到他們逃跑的意思,反是疑神疑鬼起來,一時卻又不敢貿然的沖上前去。

雙方就這樣拉開了距離。

相對于今後的危險,當前的處境更讓陳諾感到緊迫。

如果不能處理好眼前這些賊人,就更别談以後的事情了。

“陳大人,我們是否以鳴金爲信,讓張将軍帶兵來救我們?”

陳諾雖然拒絕接受韓馥任命的督郵一職,他的身份也比較低微尴尬,但他到底是此次出使黑山的使者,是韓馥親自封的,所以這些偵騎也隻得以“大人”稱呼。雖然這“大人”的含金量實在太少,到底避開了尴尬。

陳諾心裏面十分清楚,以雙方的人數來說,賊人占有了絕對的優勢。若賊人一起沖上來,自己連同身後的十三騎或許早就被他們踩成肉餅了。

而他們之所以遲遲不動,那是因爲他這邊沒有動。

他這邊不過十幾個人,居然面臨數千人馬仍是堅守不走,這種氣勢也足以一時駭住賊人了。

這就好像是一場心理戰,如果哪一方先露了膽怯,那麽他也就輸了。

也就是說,現在如果陳諾這邊有人敢表現出任何的害怕,那就死定了。

如果此時鳴金喊救命,那還不是自己找死?

陳諾伸出手,制止了他們愚蠢的行動,從十三騎中扯馬上前一步,不與十三騎并肩。他是故意要讓賊人們看清,他,陳諾,就是這十三騎的頭兒,他們并非是一群遊勇散卒!

“大帥!大帥!”

賊人雖然淩亂的擺布着,但到底不比沒頭的蒼蠅亂撞,就這麽對峙了一時,突然賊人陣中一陣騷亂,前面裂開口子,賊人向兩邊散開。有人舉起了一杆旗幟,豎立在了正中,一人騎着一匹高大的黃馬,款款的步了出來,立在了大纛的正下方。

衆賊人看他出現,都是一陣的歡呼。

陳諾緊了緊缰繩,擡頭看去,旗幟上中書了三個字:

大帥于!

再目視着那姓于的,滿臉的兇肉亂顫着,臉上的五官都似擠在了一塊兒,眉毛粗塌,鼻如懸膽,眼睛卻又細小得可怕,從中射出一道道兇悍之光,一看這人就非善輩。

再看他個頭中等,大腹便便,卻又穿了身铠甲,肚子如同墳丘一樣凸起,把铠甲硬撐起來,讓人看起來十分的别扭。另腰懸佩刀,腳下踏靴,威風十足。

就他這一人騎馬披甲,其餘的人多是破衣爛衫,有的甚至衣不遮體,腳下能有一雙破舊的草鞋穿就不錯了,而多數則都是打着光腳。

陳諾心裏好笑,就這麽寒碜的一支隊伍,居然也敢自稱是什麽大帥,也真是恬不知恥了。

陳諾露出這輕蔑的一笑,自然沒有逃過姓于的眼睛。姓于的突然雙眼猛睜,兇光畢露,惡狠狠瞪視着他。

再怎麽睜也就豌豆那麽大,你還想鬧那般?

他松開缰繩,對着他撐了撐懶腰,白了他一眼,姓于的氣得眼冒金星,兩隻漆黑的豌豆在眼白裏滴溜溜的亂轉了起來。他身後有不忿的,就要動手了,但姓于的畢竟心思缜密,看了看靜得令人窒息的四周,立即制止了他們。

陳諾幹脆下馬,将馬鞍取下來,放在地上,然後若無其事的調轉頭去:“你們十三個傻愣着幹什麽?這麽大好的太陽,還不将馬鞍取下來也曬曬,想讓馬身子捂出疹子來嗎?”

十三騎,我看着你,你看着我,實在不明白陳諾爲什麽要他們這麽做。

但他們眼看陳諾以手枕頭,就在地上閉眼做瞌睡之狀,一個個都佩服得無言以對。好吧,既然陳大人都不怕死,我們難道還怕死!

齊刷刷一聲,十三騎在陳諾話音落下後,立即全都跳下了馬背,按照陳諾的吩咐,将馬鞍取下來,丢在地上,任由太陽照射着。

十三騎訓練有素的動作讓那些賊人們一看,都是吓了一跳,他們這是到底想要幹嘛?有驚疑的,不禁倒退了數步,以袖拭汗。

空氣一下子好像凝固了起來,剛才還人聲吵雜的戰場,此刻居然沒有人說話了,甚至連輕微的喘息也忽然粗重起來。

姓于的一直目視着陳諾,從陳諾身上沒有看出一絲的害怕,他自己心裏反而泛起了嘀咕,難道這其中有鬼?他掉過頭去,吩咐旁邊賊人,跟他低聲耳語兩句。那人點頭領會,一招手,也就帶走了十幾個人。他帶着這些人,眼看就要繞過陳諾等十三騎。

陳諾在衆人面前雖然表現得一直很悠閑,但遽然看到有人要抄他們後路了,心裏也是一陣緊張。若讓他們斷了後路,發現張郃等人馬還在老遠地方,那他所能依仗的也就沒有了,那麽自己也就隻有死路一條了。

陳諾雖然極盡掩飾着内心的緊張,到底在這一刻讓姓于的看到了他臉上輕微的變化。

姓于的大帥如獵人一般,眼看陳諾露出破綻,禁不住發出嘿然一笑。

他手落刀柄上,然後緩緩的拔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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