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發起攻城



“索”“索索”“索索索”

夜幕下,偃師城内外一片寂寥,就連城頭上守衛的士卒都仿佛爲夜色所催眠,差不多都是東倒西歪,或攏做一堆,或找個偏僻的拐角,拄着長槍,歪着腦袋,都似睡着了。偌大的偃師城,似乎完全進入了休眠狀态,無一人監視内外。

太過安靜了。

梭梭梭的聲響打破了這個黑夜的寂靜。啪啪啪,感受着手中鐵鈎勾住了牆磚縫隙,在等待了片刻後,确定城上守衛沒有反應,偃師城角下一排排輕衣甲士,皆都是互望了一眼,眼睛裏閃爍出異樣的光芒。接下來,他們手拽着繩索,腳踏在厚重的城牆上,借助繩索的拉力,兩腳張開,如履平地一般望着牆上走去。隻要上了城頭,殺退城上守兵,再走到城下開了城門,那麽他們的目的也就達到了。

而城外,黑夜之下,則有數千的甲士屏息以待,準備着接下來的行動。一隻隻亮起的眼眸,全都盯着城牆上那些如蟻而走的輕衣甲士,手中拿着兵器,不做一聲。隻等城門開了,他們将一擁而入殺入城去,勝利就在眼前。

“咳咳……”

黑夜裏,西涼将軍張濟騎着高頭大馬,他的旁邊就是愛将胡車兒,還有侄兒張繡。

那張繡手裏拎着一杆長槍,看到這裏,輕蔑一笑,看向張濟:“叔父!我看陳諾小兒也不過如此。你看,我大軍布于城下,先頭部隊都已經行動了,可城上士卒居然沒有一個反應過來。哈哈,難道他的部下就是這樣給他守的城,我實在……”

張濟的臉色很是凝重起來,聽了侄兒張繡的話後,愈發的難看了。他沒有接茬,兩眼始終盯着城頭在看。

偃師城,太過甯靜了!

如果,他沒有在屍鄉吃過陳諾一次敗仗,那麽對于眼前的狀況他很有可能跟侄兒張繡有同樣的想法,将城内的詭異忽略不計。可,經曆了屍鄉一敗,他就不這麽想了。偃師城的甯靜,不但沒能讓張濟寬心,反而愈發的不安起來,且愈發的強烈。

他前次出兵,親自帶着騎兵在前,侄兒張繡引着步兵在後。而他一敗退回鞏縣之後,并沒有得到陳諾趁機發兵的消息,他一面暗自慶幸,一面傳令給侄兒張繡讓大軍連夜趕路,争取早些時候趕到鞏縣與他回合。而張繡,自京縣與陳諾一場遭遇,被他逃脫,也一直嫉恨在心,根本不用他發話,一路上緊急行軍,他回鞏縣時,張繡就引着大軍到了荥陽。及至聽說他大敗,張繡又令人丢下辎重在後,輕兵上前,經過連夜奮進,果然在白天天黑之前到達鞏縣與他會合。

之前,他也不知陳諾留在偃師何意,以爲他隻是在偃師稍稍休整,不日将走,他害怕陳諾大軍會脫離他的掌控,故而一旦張繡大軍到來,他立即又連夜發兵趕往偃師。而等到他大軍兵臨偃師城下時,離天亮也不足一兩個時辰了,正是人最易困乏的時候,此時發動夜襲也最是容易成功。本來,在一路之上,張濟是信心滿滿,也決意以此一戰扭轉屍鄉一戰之不利。就在先前一刻,他還甚至有這念頭。然而,随着輕衣甲士漸漸逼近城頭,他卻不由的心口一緊,戰未打内心就有點惶惶不安的感覺了。

侄兒張繡說得對,他的大軍有五千之數逼臨偃師城下,都擺好了陣勢,而先頭的輕衣甲士也都将借着繩索偷上城頭了,而城内的反應卻是如此的淡然,仿佛都睡死了,沒有一人是醒的。

一支隊伍再怎麽爛,也不可能爛到這一地步。而他知道,陳諾絕不是這些爛人的頭子,他絕對帶不出這樣的爛兵。

此時的偃師城越是甯靜,在張濟看來越是危險加重。

張繡一句未了,張濟尚未反應,突然眼前大亮,前方喊殺聲大起。

那些輕衣甲士用極短的時間,攀越上城牆,踩着城垛,将要跳下。然而,當他們一足往前踏出時,立即又後悔了。腳掌伸出,突然不知是該踏出呢,還是該縮回呢?或者說,是他們内心的驚懼,讓他們頓時不知所以了。

甯靜的偃師城頭,仿佛沒有一絲人氣的城牆之上,突然多出了一對對明亮的眼睛。他們一直目注着前方,面無表情。而一旦看到這些輕衣甲士的突然出現,他們的眼睛裏立即是閃出擇人而噬的光芒,全都投注過來。這些人,皆是半蹲着,前後相繼,密密麻麻遍布于城上。他們手中捏着長槍大戟,腰邊挽着弓箭等物,卻是一動不動半蹲在那裏。輕衣甲士的突然出現,就像是一隻隻獵物,而這些靜候在城頭的士卒,正如獵戶。獵戶們等待的,正是這些自投羅網的獵物們。

嘿嘿……

有人笑了,那目光詭異得極其可怕,讓這些冒然闖入的輕衣甲士們看見,吓得突然全身顫栗。

“啊!”

一聲驚呼甚至不及,就連踏出一半的腳掌,也不需他們猶豫要不要踩出。而幾乎就在雙方目光接觸的那麽一個呼吸之間,對面靠得最近的甲士全都舉起了手中的長槍,往着他們胸前衣甲上攢來。反應靈敏的或許還想着拔刀抵擋,而那些沒有經驗的,則被左右長槍攢中,腳下不穩,身子後去。但不管有沒有抵擋能力,最後都是被這股大力往後一送,整個身子失去平衡,迅速往下墜落。

從這聲驚呼開始,接着是一連串的慘嘶。

“我去你的!”

啪啪啪啪,無數刀子往着缰繩上落下,砍到城牆上厚實的夯土,發出哆哆哆的聲響。崩!繩索一旦與鐵鈎分離,那些借力緣牆而上的輕衣甲士,根本來不及反應,手上猛然一輕,身子往下疾墜,耳邊風聲乍起。這些人如同斷線的風筝一般,從着數丈高的城牆上急速墜去,多半落到城角砸成了肉泥。

喊殺聲大起,火把高舉。

偃師城頭,在平靜的風暴下潛行,終有爆發了。

梭梭梭,箭矢跟着交相射下,如雨一般蓬蓬射落。而那些靠近城角的賊兵,先前一刻還在仰頭驚看城上墜下的輕衣甲士,下一刻,他們面對的是如蝗蟲一般射下的箭矢。

騰!變化太快了,根本來不及反應啊!

“快退快退!刀盾手上前,弓弩對射!”

在遽然的變化面前,城下最近的那支人馬立即亂了陣型,雖有指揮官及時反應過來,但也抵擋不住瘋退的浪潮。

偃師城頭火光如星星一般的閃起,城下慘呼連連,突然的變故,打斷了張繡繼續說下去的話。“這……”張繡騰的拎起長槍,大叫道:“不好!賊人居然事先有埋伏!”

“哼!”

張濟肉眼俱顫,他就知道,陳諾絕對沒有這麽簡單!隻是他想不明白,他爲了确保這次夜襲一舉成功,早在離偃師很遠之處就讓軍隊将火把熄滅,緩緩推進,悄悄逼臨偃師城下。就算是偃師守兵發現了他們的蹤迹,但也斷然不能在這麽短的時間内組織起這麽一支人馬進行伏擊。可事實就在眼前,由不得張濟不信。如果不是這樣,難不成是陳諾事先得到了消息?可這怎能可能,想來他侄兒張繡的這支人馬是臨時過來的,且夜襲偃師也是他臨時拍闆決定的,消息絕對不會走漏。那麽,問題又出在哪裏呢?

并沒有時間讓張濟去多想,一旦城上突然反擊,火光高舉,殺喊震天,箭矢蝗下,就有前方人馬往後退走,那左右以及後方陣中的人馬片刻受到影響,戰未打倒是人心惶惶了起來。

張繡焦急的看向張濟,叫道:“叔父,現在怎麽辦?”

還能怎麽辦?張濟重喘一口氣,明知賊人有了防備,夜襲的效果也沒有了,但既然來了,且驚動了偃師守軍,那麽這一戰咬着牙齒也隻能繼續打下去了。張濟緊握手中大刀,看向張繡,緩緩道:“既然來了,那就打吧!”

“是!”

張濟舉起手中長槍,叫道:“賊人雖有準備,但侄兒卻不能讓他們讨到絲毫便宜。叔父,請讓侄兒在前督戰,打開賊人城門迎叔父入城吧!”

“好!”

張濟知道他這侄兒喜好立功,他既然願意上前,也就放任他去。那張繡得到張濟許可,精神抖擻,立即是拍馬向前,領着一隊親兵往前督戰。張繡一去,張濟立即讓令兵手舞火把,打号攻擊。進攻的号令一旦打出,前隊那些退卻的人潮又即被後面沖上來的大軍碾壓,不得不調頭往回厮殺。

“殺殺殺!”

“梭梭梭!”

城下的士兵有如狂潮般湧來,城上的飛石落箭則是片刻不停往着下方砸落,慘呼聲如暴雨跌漲不停。

“攻城車!快上!”

“雲梯,上!”

張繡眼看着前方死亡慘重,恨不能赤膊上陣,親自操持這些家夥。他吼叫着,眼睛裏血絲亂崩,手中長槍指揮不疊。嘎嘎嘎,笨重的攻城車緩緩的被推了上來,眼看着接近城門,但也就在這時,城上數塊大石一陣雨落,将路攔住。等到大石落後,那後面的士兵立即上前開路,将大石搬開。但沒走出兩步,又爲城頭落下的亂箭給射倒,後面又有人補上……

雲梯,啪啪啪,望着城牆上靠去。“上!快上!”沒等穩定,那些士卒有如螞蟻一般的被人催促着,望着雲梯上爬去。他們手舉着盾牌,護着腦袋瓜子,避過一陣陣的箭雨,一步步艱險的望着上面爬去。而等他們好不容易靠近城頭,不是被大石滾木所打落,就是被重達幾十斤的鐵滾給拍成肉漿,慘呼墜下……

眼看着前方受到強烈的阻滞,在後督戰的張濟手心裏也是抓了一把冷汗。

城上的守兵雖然被他城下的弓箭手給壓制着,也倒下了不少的人,但他們一個倒下兩個補上,有殺不完的人,射完的箭,丢不完的滾木,顯然準備得十分的充分,絕不是臨時準備的。張濟抹着汗,他心裏開始打鼓,反複問自己,自己這樣不顧一切的沖殺是不是錯了,這值得嗎?也正是他遊移不定,城下攻城部隊傷亡慘重之時,突然身後士卒沸騰起來,大叫連連。

張濟被這陣叫聲驚住,等到他轉過身來一看,這才吓出一身的冷汗。

“殺呀殺呀!”

他的左後方黑暗之處突然火光大亮,無數人頭竄出,大喊大叫着往他這邊撲來。單單從這些火把的數量上來看,這支埋伏的人馬不下千數,絕對是一支不可小觑的力量。張濟突然看到這支人馬殺出,身子一震,差點落下馬來。屍鄉受到陳諾人馬伏擊,他已經是丢了幾乎兩千多級屍首給陳諾了,此時陳諾又玩這招,他是前有被蛇咬,後有怕井繩,不戰先怯了。

張濟腦袋嗡嗡嗡的直響,一時居然不知所以了。

“吾乃渤海太守、武功中郎将駕下朱靈是也!我家将軍命我等恭候多時了,張濟賊子快快拿命來!”

“朱靈是個什麽東西,也敢在此亂叫!”

一直靜候在張濟馬下的胡車兒虎軀一震,抽出長刀,向張濟拱手,請求讓他領兵前去截殺。聽到胡車兒請命,張濟恍然想起他來,的确可以替他截殺賊人一陣,他趕緊是分給了他數百的人馬。那胡車兒應諾了一聲,拽了一匹馬,領着這支人馬往後撲殺,一面戟指朱靈方向:“賊子休得猖狂,胡車兒來也!”

前方投入三千多兵力久攻偃師難下,身後方的朱靈人馬突然又殺出,張濟以及他身後的軍心早已經動搖不安了。本來,張濟還指望着有‘福将’胡車兒出馬,也定能抵擋得住朱靈的這支人馬,隻是最終還是讓他失望了。不說胡車兒所帶領的人馬遠遠少于朱靈所帶之數,就是這些随同胡車兒而去的甲兵,卻是根本沒有任何的戰力可言。

要知道,他帶去的人馬裏,大多都是從屍鄉一戰敗下來的,他們勉強重組已經很是不易了,而突然面對朱靈大軍的撲殺,也立即陷入了恐懼之中。屍鄉的慘敗,不過兩三天前發生的事情,陰影尤在,而今一旦再次遭到挫敗,還能指望他們拼死力戰?而他們此時的心理就像是他們的領兵将軍張濟一樣,渴望一戰翻身,隻是一旦遭遇險阻,信心立即熄滅,心如死灰,如何能戰?

“啊!”

也不知是誰一聲驚呼,往後就跑。這一跑不要緊,立即引起了連鎖反應。許多士卒還想再戰的,但被這不明所以的一聲驚呼,勇氣頓挫,也即跟着往後就跑。“回來回來!”不論胡車兒言語吓阻還是用刀砍殺,一旦有人恐懼,有人逃跑,這種不好的勢頭也立即蔓延到了全隊人馬。可憐他想要阻止都不及,隻能是硬着頭皮拼命往前沖殺。

胡車兒的不利,也立即影響到了張濟身邊的人馬,使得他們跟着不安起來。張濟看的是心驚膽戰,心想着若不然,大不了再從前方抽調人馬回來,或者是立即收兵。可并沒有多餘的時間讓他去思考,這胡車兒所領人馬一旦崩潰,突然右後方又接着是一陣喊殺,跟着殺出一路人馬來。

火光大起,馬蹄如雨敲擊大地,沖出了一支騎兵方陣。

“東郡潘璋在此,張濟小兒受死!”

馬蹄得得,一支數百的人馬望着張濟這邊直撲而來!

騰騰!

張濟身邊人馬大亂,有膽大的往前應戰,膽小的早已經跑開了。要知道,張濟在後督戰本來人馬不多,又分出一支數百的人馬給胡車兒去了,他此刻身邊不過百人。

“保護将軍!保護将軍!”

左右疾呼,人馬大亂,立即使得本來不利的戰況跟着急劇直下,面臨崩潰。本來在前戰鬥不利的将士,此刻突然看到身後一片火光,分明被人包了餃子,還哪裏有心思再戰?皆是狂呼着,往後亂奔。那在前督戰的張繡,此時也是倍感壓力,繼續戰鬥也不是,撤軍也不是,突然看到有人馬直撲張濟所在的中軍,也是吓了一身汗,怕張濟有事,趕緊是率着親兵往後撲去。他這一去不要緊,那些被刀逼着腦袋,槍指着脖子在前攻城的将士們,突然看到他們的将軍都跑了,還哪裏敢繼續逗留,紛紛亂呼着,往後疾奔,就連那些爬上城去一半的甲士,也都慌忙的跟着從雲梯上疾撤而去,一時人馬大亂。

而也就在這時,那偃師不動的城門,突然緩緩打開。就在城門後面,那早已經等待得不耐煩的甲士們,在城門開啓後,立即如水一般的往前嘩嘩的沖去。他們在将軍陳諾的帶領下,望着張繡那夥人馬屁股後面疾撲追殺!

“張繡小兒,你要哪裏去呀?”

大火之中,張繡聽到這聲疾呼,不由勒住缰繩,手捏着鐵槍,往後急轉,到底要看看是誰在叫他。他轉了兩回,就是沒有看見人,正待走開,又是一聲疾呼,火光堆裏,突然折出一人一馬。

“是你!”

張繡很快認出他來,不由緊了緊手中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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