振飛附和地笑了一下。他一直惦記着給家裏寫信，可是提起筆他卻猶豫不決了，他不知該寫什麽好。當然不能如實寫他現在的境況，那隻會加重她們的擔心。可不寫實情，對她們說慌，又讓他心懷愧疚。這确是一個兩難的選擇，但最終他選擇了說慌。

親愛的媽媽：

很抱歉這麽久才給您寫信。我并沒有去南方，在坐火車的時候，我恰巧遇到了一個工廠負責招工的人。他說他們的工廠正急需工人，而且他對我的條件也很滿意，于是就勸我去他的工廠上班，而且待遇跟南方差不多。我一想到南方我也未必能适應，而且離家又遠隔千裏，于是我就決定留在省城。

工廠特别的大，幾乎有咱們村四分之一大。這裏的工作條件也非常不錯。每天隻工作八小時，還有午休時間，免費供吃供住，家裏不用挂念。頭兩個月是試用期，沒有多少工資。等轉正之後，我就會将多餘的錢郵回家裏。您身體不太好，不要過度操勞。我在這裏一定會努力工作。非常感謝媽媽鼓勵我出來，城裏的确比農村有很多的發展機會。而且也很漂亮，很繁華，尤其是在華燈初放的時候。等将來我發展好了，我一定接您過來逛逛。

由于工廠的人太多，廠子裏的宿舍根本住不下，所以廠子給我們租了房子住。房東人特别好，也是廠子裏的職工。他說廠子裏的人太多，來的信也特别多，難免會丢失，于是他就建議我把寄信的地址寫他女兒所在的學校比較穩妥。所以你們回信就寫信封上的地址就行。收信人寫：孫榮睛（轉徐振飛），我就可以收到信了。

最後，祝您身體健康！弟弟們努力學習，學有所成！我這裏一切都好，不必挂念。

此緻，敬禮

兒：振飛

寫完信後，振飛并沒感到如釋重負，反而倒有些黯然神傷。信中對自己的描述沒有一點切合實際，然而他知道當家人展開信後，看到他寫的文字，他們會笑逐顔開，會如釋重負，會倍感欣慰，會在濃黑的夜裏睡得安穩，有這一切就足夠了。是的，這就足夠了！沒有什麽比這更重要！

殘酷的現實無情地将振飛推向了城市群體中的最底層。他甚至向母親難以啓齒他現在所做的事情。在那落後的農村，農民雖然日複一日，年複一年面朝黃土，背朝天，幹着普天之下最辛苦的工作。然而在他們的意識裏，盡管勞苦，也總比在城市裏收破爛要高貴。雖然信中的一切純屬虛構，但振飛還年輕，沒有什麽會比這更有底氣，也沒有什麽能比這更值得炫耀。

“你要加倍努力呀，你要變得強大，振飛！爲了那些愛你的人和你愛的人！”振飛邊封着信，邊在心裏激勵着自己。

外面依然大雨如注，在漆黑的夜裏像是狂亂的腳步，瘋狂地四處遊走。但是那一晚，振飛睡得很沉，很香甜。近幾日異鄉的落魄幾乎壓得這個未經世事的年輕人喘不過氣來。少年的那種胸懷天下，勇闖天涯的淩雲壯志已然被現實的生存撞得粉身碎骨，支離破碎。可是這個小屋卻撐起了一片溫暖，讓他躲避過了風雨交加的夜晚所帶來的恐慌和無助。

夢又重新回到他的腦際。雖然未來的前路仍被裹得嚴嚴實實，看不到任何迹象，但誰又能估測出青年的能量究竟會将他提升到何種高度。

青春的夢之所以美就是因爲它尚未定形。一旦人生不在是一個藍圖，那麽剩下的隻會被激情後的落寞苦苦圍繞。

盡管振飛依然彷徨，依然惆怅，依然茫然得不知所措，有的時候甚至驚恐，絕望，可那是青年時代特有的胎痕。

振飛酣然入睡，像是在襁褓的嬰兒，盡情地享受着沒有痛苦的另一片靜寂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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