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泫依舊親手爲每個人沏上了茶,而後如同回味一般,毫無保留地解答了柏卿月心中的疑問。
“那時候的琏國啊,挨餓的人特别多。我的家境還算是不錯的,至少每天還能有一兩個饅頭,一個月至少能吃得上三四頓肉。可是,和我在私塾一起念書的孩子,大多就沒那麽好的運氣了。想來,私塾先生都揭不開鍋了,課自然也不上了。”
衛泫輕輕吹着茶水,袖口一遮,慢飲一口,“當時,我的父親打算帶着我們一家子離開琏國去避難,可是當我走在路上的時候,就一直在想——如果琏國一直都不恢複,是不是我永遠都回不來了?如果哪天,我們去的另外一個國家也變成這樣了,我們還要繼續逃走嗎?那個時候,我真的還能每天吃得上飯嗎?”
她放下了手裏的杯子,手指輕輕在那杯沿上打着轉。
“我帶着一天的幹糧,獨自一人離開了父親的隊伍,跑到了皇城門口。”
那一年的玉琅城,亦是無法想象的蕭條。走在行人稀少,多是餓了數日的百姓坐躺的街道中間,那九歲女童的眼中沒有絲毫怯懦之意。或許,是當年尚且年幼,不懂得生死,也并未感受過真正的饑寒交迫。
她走進了皇城的大門,對着那守城的人說自己來參加帝王甄選。而當年,整個琏國來參選的人,都不足百人。
想來畢竟人也少,而這個孩子,多半是來讨吃的,故意找個借口。守城的人心善,放她進了皇城門。而當她的手觸及到了國意樹之時——樹鳴淚落,她第一次感覺到了,琏國正處于怎樣的境地。
“第一次感受到了國意樹帶來的震撼,我那時候就想,如果不改變這一切,我這輩子,或許就會在逃避的輪回中永遠都逃不出去。我不想逃,我喜歡這個地方,我不想離開。”
衛泫站起身,打開了一扇窗,看着那依稀能夠看到些許國意樹邊角的位置。
“隻是這麽一個意念,讓我堅持到現在。當年我留在了宮裏等待第二輪甄選,我也有去找過家人,告訴他們我在做什麽。隻是,得到消息之後,沒有一個人來找我。”
衛泫突然回頭,看着眼前三人。兩人已然是多年的帝王,一人也曾是候選。他們的話,必定能夠明白自己的心思。
“知道他們爲什麽沒來找我嗎?”衛泫笑問着。那笑容,凄涼之中,還帶着些許冷酷。
柏卿月同樣是女子,自然能讀懂衛泫臉上的每一絲表情。
她猜到了,衛泫心裏的那份答案。
她看了看身邊的兩個男人,似乎都沒有想到衛泫期待的回答。
“少一個人,就可以多些口糧,對嗎?”
柏卿月的回答讓身邊二人震撼,而衛泫卻放聲大笑了起來。
“沒錯!就是這個原因!”
衛泫靠着床沿,用大義凜然的态度地訴說着自己當年的決定。
“他們自然沒料到,最終我成了琏國的新帝。當然,我一稱帝,他們必定會馬上就來皇城尋我。你們覺得我會讓他們進門嗎?”
嵇玉書言道:“若是我,必定不會。”接着,他看了一眼尚雲初。尚雲初同樣回道說:“不會,至死不見。”
柏卿月清晰地記得嵇玉書曾經對自己說過的話。她明白,這就是眼前三人共同的特質——所以,他們成了能夠讓國家日益興盛的帝王。
“旁人多不理解,那些人畢竟是自己的至親,爲何要将他們阻擋在外。而我很明白,真正的親人,就是在自己都不堪于命運的壓迫時也會去幫着親人一起度過難關的人——而不是隻想着自保的人!”
衛泫的眼裏有着恨。這份恨,持續了整整二十年。
這天傍晚,柏卿月獨自來到了衛泫的屋子裏敲開了門。這時候,她突然覺得,自己總算可以用最真實的狀态去面對這位女帝王了。
坐到了衛泫身邊,柏卿月并不言語,而是幫着衛泫磨墨,讓她安靜地批完奏折。
當衛泫的朱筆擱置在一旁,松了松胫骨後,見柏卿月依舊安安靜靜地待在一邊,也不擅自翻閱任何書冊。她的行爲方式,與方靳宗的當年可算是大相近庭。
“你爲何突然想到來我這裏坐坐呀?”衛泫開口問道。這是柏卿月進來後二人說的第一句話。
柏卿月颔首微笑,順手把那一堆缃帙卷擺放整齊,“今天聽了你說起一些往事,我發現,其實能夠稱帝的人,真的都是會經曆許多異曲同工的過往。所謂人與人之間不同的閱曆與悟性,便是把人給區分成三六九等的關鍵吧!”
衛泫不知道爲何柏卿月會突然有這番感悟,隻聽她繼續言道:“我也曾聽過央王與泛王訴說自己的過去,他們一個個,也都是經曆過太多苦難的人……”
“你呢?”衛泫問道,“你也是差點就成爲帝王的人,應該也有些許經曆吧!”
柏卿月微微點頭。“有些事,我也就與你說,不要告訴他們……畢竟,同是女子,許多話才能夠明白得了。”
柏卿月如此吐露,讓衛泫吃驚。她本認爲,自己多次刁難關于天外來客的安排之事,而這個女子竟然可以心寬大到對自己吐露不曾與他人道的往事?
“方靳宗知道的,也就是我如何失去了家人,成爲了國家特工的事。”
“特工?”“就是暗探,或者……也可以是殺手。”
“你?”衛泫的吃驚,随着柏卿月的吐露,逐步升級着。
“不僅是這些事。竊取他國的機密,暗殺敵對頭腦,偶爾潛伏到一些危險的地方獲取情報……怎麽說呢,許多人看到我這種人,就會像是我們現在提防那些要竊取國家秘寶,以及要殺帝王的人一樣。”
柏卿月看着衛泫,目光毫無避諱,坦然地說着一切。
“所以在我看來,這世上也從來沒有所謂的對與錯,有的不過是輸與赢罷了。成王敗寇的規則,從來都不曾被改變過……這裏是如此,那裏也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