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雲初說這句話時,聲音明顯在顫抖。他當然知道,柏卿月是個孕婦,若是受到了太大的打擊,她的身體恐怕會承受不住。
想到這裏,他決心瞞下來。
他看着柏卿月憔悴的臉龐,幹脆把她橫抱而起,帶回了她自己的屋子。
“你若是再倒下,甄岑辛知道也不會高興的。好好休息,你現在可不是一個人!”
尚雲初雖然想嚴肅些,可是口吻還是溫和着,憐惜着。
“嗯……”柏卿月微微點了點頭,靠在他的胸前,閉着眼睛。雖然,眼角還有淚痕,但明顯,她的情緒平靜了許多。
尚雲初把她抱到了床上,自己靠在一旁陪着她,寸步不離。
他緊攥着她的手,輕輕給她按着手掌上的穴位好讓她安眠。雖然有臣子想來報關于琏國的事,卻也都被尚雲初惡狠狠的眼神給瞪了回去。
一個時辰之後,尤鴻來了。他看着尚雲初,那八字眉難以平複,搖了搖頭後,長歎一口氣。
尚雲初閉上了眼睛。他不想叫醒柏卿月,因爲,她承受的,和即将承受的,實在太多了。
可是,這一切的噩耗,遲早都會讓她知道,躲得過今天,也躲不過明天……
他放開了柏卿月的手,引着尤鴻到了屋外。“如果,讓她知道了這裏與琏國的事,她的身體會如何呢?”
尚雲初很想尤鴻能夠給自己一些建議。尤鴻自然明白柏卿月到底是個什麽脾氣的人,他也得知了衛泫的事。
“瞞着吧,能瞞着多久是多久!甄大人的事瞞不住倒還不礙事,琏國女帝的事……一定要瞞住她!”
尤鴻強忍着悲痛,握緊了拳頭,咬着牙說着。尚雲初拍了拍尤鴻的肩膀,“好,我聽你的。”
遊天邈親自主持,給甄岑辛準備了棺木,在夢國中做了法事後,再運送回琏國的故土。
柏卿月呆坐在床上,渾身乏力,毫無精神。她不斷在腦海中盤旋着甄岑辛的一切,總覺得這裏面有些什麽讓自己無法參透的東西在。
隻是,如今人已不在,自己再怎麽考慮,都已經是無用的事。她長噓一口氣,頭靠在一旁,輕聲道:“小九,你們在嗎?”
一隻白狐與一隻白貓跑到了她的身邊,而樞黎依舊人形,穿着一身藍色曲裾,肩膀上小鳳站在那兒,凝望着柏卿月。
“小鳳,這些日子,你還真的安靜了許多啊……”柏卿月微笑着說道。小鳳一怔,而後,低着頭,“嗯,是啊,想發牢騷的時候少了……”
她依舊笑看着自己眼前的四隻神獸,伸出手,輕輕撫摸着小九和小澤。
“有你們在,真好。至少,我會覺得,在這裏有家。”
突然,小澤把頭埋在了自己的尾巴間。它忍不住眼裏的淚水。這些日子,它已經看懂了人爲何物,情爲何物。
甄岑辛的所作所爲,自己一直都在目睹着。雖然,它也有暗中觀察這個人,卻發現,這個人的行爲,早已經超出了自己的預期。
人就是這麽愚蠢的東西——當時,甄岑辛爲柏卿月取出了心蠱,那虛弱的樣子,便開始讓小澤産生了異樣的想法。
他就是這麽愚蠢,竟然爲了一個與自己并沒有太大關系的人如此付出,這又有什麽意義呢?柏卿月能給的所謂高官厚祿,不過是過眼雲煙罷了,真的那麽重要嗎?
可是,當甄岑辛面對着天狗的那一刻,它才明白——這個男人,哪裏是要名利的人。
他竟然,在用沉默與奮不顧身,去保護自己心裏深深埋藏的那一份情。
或許,這份情的開始是虛假的。可是在他一次又一次的舍身相救背後,即便是假的,也成了真的,深入骨髓,滲透靈魂。
夢國之中,甄岑辛的美名四起,許多人都知道他是個數次救下夢王的功臣,夢王都特意建立了祠堂紀念此人。
摘星樓依舊建造好了,不過,那便是他的祠堂。柏卿月說,若是他能夠有靈魂,在他沒有找到新的人家之前,希望他在這座自己送給他的摘星樓裏,欣賞每天的星空。
而且,在摘星樓的位置,也可以清晰看見自己的寝宮位置。
三個月後,柏卿月生下了一名男嬰。那男嬰的身上,帶着奇特的标記。
尤鴻認得,小澤認得,這是元琅身上特有的标記。
“大家都知道他是元琅,所以名字也不用再起了。”柏卿月抱着懷裏的孩子,很是喜愛。
畢竟,雖然這個孩子的靈魂是元琅的,肉身卻是帶着自己和尚雲初的特征。
“别說,兒子就是像媽!這一世的元琅大人,絕對可以長成一位絕世美男!”
雪音這般說着的時候,柏卿月啼笑了,“再美也有老的那一天,畢竟我此前見過的元琅,可真是位老态龍鍾的先生了!”
小澤趴在一旁緊盯着元琅,“元琅變得那麽小了,我還真不習慣!”
柏卿月看着小澤,問道說:“你本來就與元琅十分親近吧?”
小澤點頭,“是啊,元琅救過我許多次,在雍陽宮裏,我也就與他相處最多了。”
“徐上人呢?”“别跟我提那個老頭子……”“噗……”一群人都笑了,卻又不敢太大聲。
當柏卿月出了月子,尚雲初等人,才敢将衛泫的事明着說出口。
可是,那時候的柏卿月,非常鎮定。
沒人知道,柏卿月是不是早就知道這件事了。而她,隻是微微一笑,閉口不談。
其實,她早就猜到了這麽個結果。琏國遭受了巨大的獸災襲擊,這件事沒人能瞞得住她。
然而,自己與衛泫定期的書信來往,也在那時候中斷了。本以爲,過些日子就會恢複,哪怕是衛泫不親自送信來,方靳宗也可能代勞。
但是,這兩個人,誰都沒有再聯系自己。
站在皇城之巅,柏卿月裹着脖子,雖然不能受風,但依舊想看看現在的梵城是什麽樣子。
“國意樹上,竟然有了第一片金葉了!”
這個消息,很快就散播到了夢國的大街小巷。雖然,這個國家幾度遭受重創,而今卻重新煥發了生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