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霜垂眸看着那瓶毒藥并未伸手去接,任由它跌落在地上摔成碎片。
“從哥哥死了的消息傳來,我就已經不想活了。什麽紛争,誰做皇帝,誰統一了雲蒼,又關我什麽事呢。一直熬到現在,隻不過是想看你究竟還能走多遠而已。”
“小姐,你如今走到了這麽遠,攀得那麽高,卻失去了身邊所有的人,值得嗎?你難道,就不寂寞嗎?你其實是可憐的,真的可憐。”
“可憐你,到了現在也沒有弄明白,害死哥哥的人不是我,而是你!你高傲,你倔強,你覺得自己受了傷害,所以你就不顧一切的去複仇,可恰恰也是你,害了他們所有人!相爺,大夫人,綠瓊,軒轅容絕,哥哥,他們哪一個不是因你而死!”
“可憐,溫子洛你真的是可憐可悲又可恨!你以爲全天下的人都對不起你麽!錯了的人是你,對不起他們的人也是你,沒有誰欠你什麽!”
無霜說罷,嘴中黑血不斷溢出,原來在溫子洛來的時候,她便早已服了毒藥。她是早就已經打定主意死得了,又何須讓溫子洛來親自動手!沒有了哥哥,她不過風中塵沙,浮浮沉沉,沒有歸處。活着,不過是一種折磨罷了。她不要這種折磨,從始至終,她無霜要的,隻是哥哥罷了。
“一直以來我都想嫁給哥哥,做他的女人永遠陪着他,可他卻從來不需要我。可笑,我還是愛他放不下他。有時候,卑微的連我自己都瞧不起我自己。”
“溫子洛我一直在輸給你,可這一次,我卻不會再輸給你了。我會比你先去黃泉下找到哥哥,我會陪着他,一點點的感化他,然後嫁給他。溫子洛,我不會再讓你赢了。今生你赢了又如何,你身邊的人全都死光了,你擁有了所有,包括永生的孤獨!”
溫子洛看着無霜,隻淡淡的自嘲一笑,道:“是啊,除了永世的孤獨和至高無雙的權利,朕還能有什麽。可炮烙沒有落到自己身上,是永遠不知道疼的,又何必說這麽多冠冕堂皇無關痛癢的話。”
命運的捉弄,人性的執念,太多的巧合,釀成今日種種,怪得了誰呢,能怪誰呢。
原來,是不能怪任何人的。他們有他們的憤怒,她有她的哀傷執着,誰也說不清這是是非非。人世這場戲,變化太多,誰也左右不了。
“哥哥……”鮮紅的嫁衣飄落一縷在地上,染上了那暗紅。無霜緩緩倒在床上,嘴邊黑血不斷,嘴角卻留一抹微笑如花般綻放。
“哥哥,無……無霜來了……來……接……”
眼前的黑是怎樣的黑,瓊花末途舊徑裏,是否還如同當年一般,他緩緩朝她做來,慢慢地朝出伸出手——
帶她走。
“都走了。”看着無霜落下最後一抹氣,溫子洛退後一步,轉過身去。她也曾将無霜看成生命裏重要的人,隻是可惜緣分到了頭。
走吧,都走吧,走向至尊帝皇的這條路,除了寂寞能陪同,其他的,都早早夭折。
怨得了誰?怨不了誰。
答應過谟哥哥,她一定會做到。
“皇上,獨孤宸放火燒宮,并将他自己困在金銮殿内,火勢太大,我們沖不進去!”剛剛走出屋外,一侍衛急急趕過來,遠遠望去,隻見火光沖天。
“他真的在裏面?”
“回皇上,上官大人親眼看見獨孤宸在這裏面!”
“相别多年,朕還未來得及再見他最後一眼,他卻自焚了。”
“罷了,有些故人,相見不如不見。除了金銮殿的火,把其他地方的火的熄了。再去傳召上官大人,安排好這裏的一切,清點人數,起身回軒轅!”
而此時金銮殿内,獨孤宸穿着嶄新的龍袍端坐在龍椅上,看着火勢越來越大,一點點将他吞噬。
沒想到最後的最後,他還是輸給了溫子洛。他找了她那麽多年,念了她那麽多年,多想再見她一面,但現在,是不能再見她的了。他怎能以一個失敗者的身份,去見她。
就讓他抱着對她的愛就這樣奔赴黃泉。溫子洛不是他,所以永遠不會知道他究竟有多愛她,他亦不想讓她知道了。
到了如今這最後,他即便見到她還能再說什麽呢?是問她是否從未愛過她,還是問她能否再給他一次機會?
其實,這是早已知道答案的。
他驕傲他懦弱,他不願面對這未知卻已知的一切,更不願承認他隻是她生命裏的一個失敗的匆匆過客。
就讓這熊熊烈火燒毀掉一切,燒掉多年來的相思,隻願抱着曾經的畫面長眠。
大火漫天,燒掉所有,不複存在,至此以後,是否都能好好過。
可是好好過,并不是誰都能好好過。
蒼鷹飛絕蒼穹,荼蘼花盛開到極緻。溫子洛一舉吞并邊國獨孤兩個大國的消失在雲蒼大陸的每一個角落裏散播着,一時間威懾雲蒼,四方來賀。
翌年,溫子洛正式統一三國,仍立國号軒轅,改年号天盛。并不顧衆臣反對,廢除後宮,不納任何嫔妃,更不許任何人推薦男寵入宮。若有違令者,當斬不饒!
天盛三年,溫子洛親自領兵先後滅掉秦國夏國上單等國,曆時十年,以鐵血手腕終于正式統一整個雲蒼大陸。
自此人人都知,雲蒼出了個殺伐果斷嗜血無數的女帝——溫子洛!但聞其名者,莫不懼怕歸順。
一統雲蒼後,溫子洛随即下令立刑法昌法道兩家,統一度量衡,重商促農,整個雲蒼呈現一片欣欣向榮繁複昌盛之勢。一時間,萬人稱贊,跪拜臣服,皆說從古至今,此乃女帝第一人也。
天盛二十年,溫子洛膝下無子衆人議論,遂立丞相付文次子付淩爲太子,一改千百年來的世襲制爲禅讓制,将家天下變公天下,舉國震驚。
春去秋來,年華漸老,曾經紅顔白了頭。天盛二十五年,溫子洛操勞過度嘔血昏倒危在旦夕,太子淩孝心仁善常伴床榻。
“近來老是夢見故人,他們、都叫朕下去。”從夢中醒來,溫子洛咳嗽了好一會兒,望着金碧輝煌的天花頂自語道。
“可朕看來看去,卻始終沒有看到朕的丈夫,谟哥哥,他是不是沒有等朕了……”
相思無盡時,墓碑上也長了芽。
太子淩聽了半晌,明白溫子洛是想起了她所愛的那個人。關于溫子洛的往事,他亦是曾有耳聞。而這麽多年來,皇上她身邊從未有過一個男寵。
紅顔白發,洗盡鉛華,卻始終一個人獨守着那承諾。往事如夢流轉,漸行漸又遠。
答應過的,她都做到了。
從那以後,溫子洛的狀況越發的不好。直到最後,太醫都已搖頭跪在地上痛哭,而溫子洛卻是執着的要穿上龍袍上早朝。
“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恢宏磅礴的金銮殿内,群臣俯首跪拜,皆不敢慢待這已耄耋老矣的女帝。溫子洛無力坐在龍椅上,神思天外,氣息漸少。一頭白發,蒼老之态。
“免禮!”太子淩見溫子洛久久不語,替她回道,随即跪在溫子洛身旁,道:“皇上您已一個月未曾早朝,今日有什麽事要交代的您盡可告訴淩兒再轉達各位大臣。”
“朕……”溫子洛遲鈍困難的回過神來看着太子淩,聲音蒼老渾濁早沒了曾經的明晰,手指了指金銮殿下一人,卻又無力垂下。
“皇上,您想說什麽?”太子淩又湊近了些許。
溫子洛雙眸漸漸渙散,垂垂老矣,喃喃輕語:“冷……”
太子淩一聽,立即當着衆臣的面脫下太子華服披在溫子洛身上。
困難的睜開雙眸環視一眼四周,所有人都漸漸變得模糊,溫子洛好像看見了一道光,那麽的微缈。
“娘……”
“皇上,您說什麽?”感覺到耳旁一陣氣流,太子淩知道溫子洛又說了些什麽,可聲音太低太低,他根本聽不清楚。
“回、回家了……”
長滿皺紋的雙眸漸漸合下,溫子洛坐在冰涼的龍椅上權力的最高處,終于落下此生最後一口氣。
可以下去見他們了。
“皇上!”太子淩驚呼一聲頓時跪地痛哭不起。
群臣見狀亦是跟着跪下痛哭,哀恸之聲遍布朝野。一代鐵血女帝,雲蒼第一奇女子,至此逝去。
“皇上剛才到底說了什麽?”上官翼一頭白發杵着拐杖氣喘籲籲的從群臣之中站出身來,蒼老的臉上布滿滄桑皺紋,渾身顫抖着含淚問道。
太子淩哭紅了眼,抽噎着說不出話來。
原來這世間最繁華的皇宮,從來都不是皇上她的家。
天盛二十五年秋,女帝沈璧汐駕崩,享年五十二歲,溘然長逝于龍椅之上,追谥天武慧始女帝,葬入皇陵。
翌年,護國大将軍上官翼因病逝世,葬于前滇王府二皇子皇墓旁。
命運的劫,逃不出的樊籠。那些曾經的故事還在以後的流年間流傳,衆人欽羨,可又怎堪得了滄海桑田世事無常。
(正文完。)
(緻讀者們:故事寫到最後,給了你們一個這樣的結局,我也很難過。但有些事從一開始便已注定好了的,得與失之間,是禍是福,都有太多的回不去。得到了一些什麽,總要失去一些什麽,即便那是我們最不想失去最想得到的。命運與流年,是是非非,早已說不清楚了。如果有時間,寫完各位人物的番外後,我會寫一個後續再簡單的交代下,讓洛兒與西谟能夠在一起,也算是給這個故事給你們給我自己一個圓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