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的時候,許成從許生家回來,回來的時候手裏提了不少的蔬菜和肉。許成一進門鄧祺急忙就迎了過去,許成回來那會,鄧祺正和慕雅在客廳的沙發上聊天,兩個人聊到高興處,正打打鬧鬧的時候,許成就進來了,鄧祺急忙慌慌張張的從沙發上起身去接許成手裏的東西。
“叔叔,我來吧!”鄧祺急忙去接許成手裏的東西。
“不用了,我來就行了。”許成打量了鄧祺一眼,見他西裝楚楚的樣子,沒好意思的讓他幫忙,畢竟是客人,許成也有些緊張和生疏,可再看一看一旁坐在沙發上的慕雅,卻連頭也沒擡起來看他一眼,許成似乎有些失落,這麽多年,這個小丫頭還記恨他呢!
“哦!”鄧祺尴尬的收回了手,目光一直送着許成進了廚房。
許成顫巍巍的提着那些菜進了廚房,等到許成走遠了一點,慕雅才擡起頭看了一眼在廚房裏忙活的許成,透過那道半碎不碎的玻璃窗,慕雅看着許成忙碌的身影,鼻尖忍不住心酸起來。
也許隻有慕雅知道,從小到大,透着那道透明的玻璃窗裏忙個不停的,一直都是慕雅的母親,而許成更是從慕雅有記憶開始便沒見他在那裏呆過,更何況是親手爲她做飯了。
這時候,慕雅沒辦法責怪許成的自作自受,隻是覺得,這個驕傲的男人,現在普通的更像一個父親了。
慕雅終究沒忍住恨意,還是去看了那個現在更像父親的父親。
“要我幫忙嗎?”慕雅進了廚房,站在許成身後說道。
“啊!那個······把土豆削削皮吧!”許成正在水池邊洗蔬菜,忽然聽到慕雅的聲音,急忙回過身去,指着一旁的土豆不知所措的說道。
“好,我可會削土豆了呢!”慕雅捋起袖子來,沖着那堆土豆得意的笑道。
過了一會,廚房裏就隻有削土豆的”吱吱聲“、還有洗菜的”嘩嘩“聲,而那對父女卻沒什麽話可聊,陌生的不行,整個廚房的冰點堪比屋外十二月的天氣。
“那個······那個鄧祺是幹什麽的。”過了不久,許成忍不住主動開腔道。
“哦!他······他是我們公司的經理,我的上司,他······挺好的。”慕雅沒想到許成會主動問鄧祺的事,有些緊張的說道。
“看着還不錯,就是感覺有些不可靠。”許成小聲嘀咕着,明顯對這個女婿不太滿意,其實從一進門的時候,許成就對這個鄧祺沒什麽好感,因爲許成不太喜歡鄧祺的太過禮貌,還有他那身西裝,他穿的這麽正式。
而自己呢!穿的那麽随意,在他面前倒是把自己給比下去了,也許是許成怕鄧祺看不上他這麽邋遢的樣子,又或許許成喜歡穿的随意一點、待人随便一點的,而不是鄧祺這麽紳士的,這樣的男孩給許成一種壓力感,許成不喜歡,可是許成卻不知道,鄧祺一向都是這麽彬彬有禮的。
“他······他挺好的,對我挺好的,人也不錯。”慕雅小心翼翼的回答着,這麽多年來,不知是習慣還是怎麽得,對于這個父親,慕雅還是有些怕。
“那就好,對你好就行,其它的倒也不重要。”許成點點頭,輕聲說道。
沒過一會,菜就上桌了,慕雅進廚房本來是想幫忙的,可誰知道許成在廚房沒呆一會,就出去了,後來就再也沒回來過。
等到慕雅把所有的菜都燒好了,才看見鄧祺和許成兩個人湊在一塊談天說地的,像是個相識了幾十年的老朋友一樣,慕雅也沒想到,隻知道鄧祺的性格和許成談的來,卻沒想到這麽快兩個人就混的這麽熟了。
慕雅隻好一個人把菜一一的端出來,而那兩個男人則在飯桌上一動不動的聊着天,喝着酒,這樣的氣氛,慕雅還是喜歡的,慕雅從小就想着,以後自己喜歡的人和父親一起喝酒聊天的樣子,現在終于見到了,感覺倒還不錯。
“菜齊了。”慕雅端來最後一道菜後,便坐在了鄧祺旁邊,而對面正是許成。
“女兒長大了。”許成擡起頭來看了一眼對面的慕雅和鄧祺,忍不住感慨道。
“叔叔,我敬您一杯,謝謝您的招待。”這時鄧祺端着酒杯,起身向許成敬酒。
“行啊!你小子還行,看着不行,人倒是挺好的,我喜歡。”許成不知是不是喝大了,一個勁的誇鄧祺,擡起酒杯和鄧祺碰杯之後便一飲而盡。
“你少喝點。”一旁的慕雅見許成一杯接一杯的喝個不停,因爲擔心他的身體,忍不住勸道。
“沒事,死不了,我這個身體還能扛幾年呢!”許成像是喝醉了,滿臉通紅的,手裏的酒杯也忍不住抖着。
慕雅無奈,自知自己勸不住許成,便使勁的給旁邊的鄧祺使眼色。
“叔叔,這杯我替你喝吧!”鄧祺接收到慕雅送來的信号後,便聽話的準備去搶許成手裏的酒,誰知道許成卻死死的護在手心裏不給。
“我知道,你想搶我的酒,你們誰都别想勸我啊!我這輩子,沒酒是不行的了。”
“你身體還沒好,醫生不是交代你要少喝酒的嘛!”慕雅無奈,隻好把醫生給搬出來了。
“我死了,你這個小丫頭不就解恨了嘛!你不早就盼着我早點去找你媽賠罪的嘛!”
“你瞎說什麽?把酒給我。”慕雅見他喝高了,急忙起身躲過他的酒杯,死死的攥在手裏。
“我知道,你恨我,你恨我那年爲什麽不去救你的母親,我都知道,這麽多年了,你一直沒法原諒我,我都知道,怪我,是怪我,怪我。”許成說着說着,意識漸漸的模糊起來,随後竟然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慕雅看了看這個這麽多年飽受折磨和内疚的男人,慕雅本以爲,像他這樣以自我爲中心的人是不會考慮别人的感受的,直到過了這麽多年才知道,其實他的心裏,也和自己一樣,放不下哥哥和母親的死。
他也深受折磨和内疚這麽多年了,這麽多年來,本以爲自己是最大的受害者,其實許成又何嘗不是呢?
這麽多年,慕雅最起碼可以有一個人可以去恨,可以去怨,可以通過這些恨啊、怨啊,去轉移失去母親的傷痛,而父親呢!他失去了他的兒子,失去了陪他走一生的妻子,還有唯一能依靠的女兒,這麽多年,許成的心裏又怎麽可能不傷痕累累呢!
許成喝醉了,鄧祺和慕雅便将他扶到床上躺下了,而鄧祺對于這對父女之間的疑問太多了,慕雅收拾完碗筷後,便和鄧祺去了街口的公園裏散步,外面的天氣很冷,所以路上的人很少,而那條去公園的路不好走,這裏本來就準備要拆了,而那個陪伴慕雅十幾個年頭的公園也快被拆完了,現在剛好拆了一半,路兩邊堆着一堆堆泥土,加上雪融化了,所以路很泥濘,鄧祺拉着慕雅的手,跨過那道堆起來的小泥堆,便去了公園裏那個小亭子裏坐了下來。
“叔叔還真是個有意思的人啊!”鄧祺故意找話題,因爲從剛剛在飯桌上開始,慕雅的心情就一直不太好。
“有意思?你覺得他有意思。”慕雅似乎不太相信鄧祺。
“是啊!我喜歡說話爽快的人,叔叔就是這樣的人,所以我們很談得來,看得出來吧!你爸好像挺喜歡我的。”鄧祺難得自戀道。
“是啊!你倆應該挺聊的來的,都是說話爽快的人,也是說話毫不留情面地人。”慕雅有的時候真的感覺鄧祺和許成在某些方面确實挺像的,一樣的做事果決、不留情面。
慕雅也想不到,明明自己從小到大一直不喜歡許成這樣的做事方式,卻偏偏找了一個和許成這麽相像的鄧祺。
也許,這就是孽緣吧!遇上是緣、躲不過就是孽了。
“爲什麽?你這麽恨你的父親。”鄧祺還是問出口來,這個疑問與冷子揚的問題一樣,也疑惑了他兩年。
慕雅本不打算再提起這件事來,而這麽多年來,沒有和許成聯系,也隻是怕再想起當年的事來,曾今,這件事一直像是噩夢一樣,日日夜夜的撕咬着慕雅,讓慕雅在痛裏掙紮、在恨裏醒過來,這一切,隻是因爲那年許成對待母親的事情上。
可現在,鄧祺無意間問起這件事來,慕雅卻又不好不說。
“在我高三暑假的那年,那時,我剛剛拿到了我夢寐以求的大學的錄取通知書,我本以爲,隻要我拿到了這張紙,我就能夠自由,因爲隻有離開這裏、離開所有我想忘記的人和事,我的人生才能重新開始,我憧憬着這樣自由的生活,可是······(慕雅忍不住苦笑起來),命運······命運真是個奇怪的東西,它總會在你最得意的時候和你開玩笑,就在那個時候,我媽······我媽得了“血癌”。”
我媽倒下了,把這個本就支離破碎的家也一并的摔個粉碎。化療、治病、住院,這本就不是我和我爸爸能承受的起的,在我媽媽住院的這兩個月來,幾乎花光了家裏所有的積蓄,而我媽媽的身體也一天比一天差,也許這就是我們家的悲哀吧!
在最後一筆錢花光之前,必須得要有個選擇,是繼續給我媽治病,還是把錢留給我上學,我知道,也許我的人生可以留有遺憾,但我卻不能沒有媽媽,但,但他卻不這麽想,他就這麽毫不留情地放棄了我母親,放棄了和他相依爲命一輩子的妻子,因爲在他眼裏,他想要有一個學業有成、事業圓滿的女兒。
所以,他就這麽放棄了我的母親,後來我才知道,他早就打算放棄我媽了,因爲他······他早就不再給母親用藥了,直到母親死了,我也沒和他說過一句話,八年了,八年,他一直是我最恨的人,那時,我爲了報複,偷偷選擇了學文,既然他喜歡金融,那我就偏偏不願遂他的意,因此,我也放棄了我最喜歡的管理學。
這麽多年了,時間真的是個可怕的東西,直到我現在,當我又回到了這裏,看到了他,現在,他再沒了以往的嚴肅,反而能夠笑着和我說話的時候,我竟然再也恨不起他來,我也不知道,這麽多年來,我在堅持什麽?是在替母親恨他?還是在恨自己,恨自己這麽多年來,不僅對不起母親、還對不起我在這個世界裏唯一的親人。
鄧祺,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麽辦?接下來,我又該恨誰?”
“慕雅,在這個世界上,你需要的并不是一個讓你恨的人,而是一個能夠一直愛着你的人,慕雅,以後,你的世界裏隻會出現愛你的人。”鄧祺不知道怎麽安慰身邊的這個人,隻能将她緊緊的抱在懷裏。
不知道以後的路還有多少的崎岖,但慕雅知道,有了鄧祺,再也不會孤單。
上次許成喝醉,和慕雅說了那番話後,許成和慕雅就一直尴尬着不說話,鄧祺在他們兩人之間一直想緩和他們之間的矛盾,可是他們之間的矛盾又怎麽是鄧祺一時半會能夠解決的呢!
元旦節那天,許成帶着鄧祺他們去看祭奠慕雅母親和許皓,慕雅母親去世後,一直和許皓葬在方橋。老實說,這麽多年來,就連許成也很少到這裏來,因爲在這個世界上,許成最愧疚的也就是這兩個人了吧!一個是自己驕傲一輩子的兒子、一個是伺候了他一輩子的老婆。
那天,鄧祺開車帶着他們去方橋,一路上,許成和慕雅坐在後座上,兩人挨得很近卻不說話,場面尴尬的很,一路上,就隻有鄧祺一個人又要開車又要找話題聊。
不過,要兼顧這樣一對父女倆,确實是把這個商場精英給爲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