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兩個身影正是齊修古和齊雲海。
衆人見兩人大步從林中走出,心中皆滿是狐疑。
到底兩人誰勝誰敗?若是齊雲海敗了,當隻有劍尊一人出來;若是劍尊敗了,齊雲海必會名動天下、趾高氣昂,劍尊又怎會屑于和他一起從林中并肩而出?而且敗者又怎會安然從林中走出?
正在疑惑之際卻聽見張嫣大喊了一聲:“齊大哥,齊大哥的胳膊,怎麽會……”
張嫣的眼眶瞬間溢出了淚水,這世上最純淨的淚水恐都似這般,爲擔憂思慮之人所流,潤濕了臉頰,攜着真摯的感情流進内心的深淵,将所有關切都懸在心間。
吳戈的心中一顫,仿佛這一瞬間有一把利刃之尖刺在心頭,他從未見過張嫣如此傷心,竟還爲了一個男人……正欲勸阻她靠近齊雲海,引來更多麻煩,但張嫣的身子早已似箭一般飛到齊雲海的身邊。
衆人聞聲都瞧着齊雲海,但見齊雲海身上的藍色衣衫多了幾道口子,左邊的袖子竟已全都脫落,袒露的臂膀上不斷從傷口滲出鮮紅的血液,沿着指尖滴在地上,一隻手還緊抓着那隻脫落的袖子。
赤火的一雙大眼緊緊盯着齊雲海,一會兒他的臉上露出一絲歡喜,笑道:“我就說想把天捅一個窟窿不是那麽容易的,看來琅琊劍尊果然是名不虛傳啊!對付齊雲海那小子還不是手到擒來的事兒,瞧瞧那小子狼狽的樣子,就是劍尊不忍殺他,隻怕也沒臉再在江湖上行走了。”
“不”,申白木面色凝重說道。
“怎麽?”赤火道。
“你看他的眼睛”猗萬道。
“眼睛?”赤火道。
猗萬的面色陰沉,嘴角略微抽搐,道:“那種眼神絕不是一個失敗的刀客該有的眼神,真讓人不寒而栗。”
“不錯,他的眼神淩厲有神,絲毫看不出一點慌亂,你們再看看劍尊的手上。”申白木沉聲道。
“頭發?”赤火道。他愈顯疑惑。
這時猗萬也看到齊修古手中握着的東西,道:“那是一縷白發,它絕不會是齊雲海的。”
赤火大爲震驚,周邊的人心裏也極爲驚慌。
赤火神色慌張,稍顯結巴的說道:“難道,難道……可這怎麽會,那可是,可是琅琊劍尊。”他并沒有說出心中心想說的話來,或許是處于震驚,連他自己都不能說服。
琅琊劍尊怎麽會敗?敗給一個乳臭未幹的齊雲海。
衆人陷入了沉寂,紛紛盯着近在眼前的琅琊劍尊和齊雲海。
隻有吳戈眼睛緊緊盯着張嫣,手中攥緊了白刀,生怕她會有什麽危險,但此刻他心中真覺得她的身影離自己是那麽遠,遙不可及。
……
“齊大哥,你的胳膊受傷了,要不要緊,會不會很疼?”張嫣關切的問道,她的雙手緊緊握着齊雲海的手臂。
齊雲海的腦海中此時卻突然浮現出另一個人的身影,東華雪峰,白雪皚皚,面若冰霜的她,卻有那麽柔情似水的一面,緊張的神情,死死的抓着自己流血的手臂……
在那一刹那間,齊雲海的眼中恍惚,仿佛看到正爲他包紮胳膊的不是張嫣,而是師妹凝霜。
“那女子是你的心上人嗎?”旁邊的齊修古,瞧着他們笑道。
張嫣的臉上頓時泛起了紅暈,齊雲海卻瞬間清醒過來,急忙掙開了張嫣的手,道:“前輩說笑了,這位姑娘可是皇親貴戚,不是我這鄉野小子能高攀的起的。”
張嫣的臉色瞬間僵硬,她心裏知道齊雲海是在搪塞,也爲她留足了臉面,但這句話卻真如針一般刺在心中,怎麽也拔不出。
她最讨厭的身份,将人與人的距離隔得那麽遠,可這一切又豈是她自己能選擇的。
齊雲海沒再看她,倒是用眼睛示意了一下人群前面的吳戈,便又大步朝前走去。
……
靈堂上,琅琊劍尊和齊雲海都站在了台上。
申白木上前拱手,問道:“敢問劍尊前輩,爲何沒親手殺了這姓齊的奸惡小子,以告慰七位大俠在天之靈。”
他的眼睛冒着殺氣,說話時還用手指着齊雲海。若換了其他人,被人用手這麽指着,多少會心生怨恨,恐怕還會找申白木拼命,但齊雲海的臉上卻毫無嗔怒之色,眼中依舊透着光明。
“看來你姓申的是對姓齊的有成見了。”齊修古冷冷道。
申白木這突然才想起琅琊劍尊名諱,連忙說道:“劍尊,晚輩不是這個意思。”
“對啊,申舵主怎敢對劍尊有半點不敬,他隻是見這個殺人真兇膽敢站在七俠靈前,心中不忿而已。”猗萬道,他的眼朝齊修古瞥了一眼。
“哼,不忿,不知是對這小兄弟不忿,還是對老夫不忿,空穴來風可真無所不知,我看你這風都吹進這姓申的肚子去了,連他的意思,你也知道。”齊修古怒視道。
小兄弟,堂堂琅琊劍尊,竟然稱一個濫殺無辜的兇徒,一個乳臭未幹的小子爲“小兄弟”。猗萬想破了腦袋也不會明白,剛剛還在生死厮殺的兩個人,怎會變得如此親密,琅琊劍尊到底來此所爲何事,他又爲何如此看重齊雲海,莫非二人真會如申白木所說是有所勾結嗎?不然他爲何對齊雲海出手相助,又稱他爲小兄弟……
但誰又想的明白呢,衆人無論是對二人大戰的結果,還是對琅琊劍尊的态度都充滿了疑惑。
猗萬道:“晚輩們怎敢對劍尊不敬,隻是劍尊爲何多次袒護齊雲海這個兇手,更對他手下留情。”
齊修古道:“他是兇手?”
“不錯”猗萬道。
齊修古笑了,朝齊雲海問道:“小兄弟,你是兇手嗎?”
齊雲海也笑了笑,道:“或許是吧,猗萬先生說我是殺死淮北七俠的真兇,天下人又有誰會說不是呢?我若說不是,隻怕在場的人都不會答應。”
“老夫第一個就不信你是殺死這七個蠢貨的真兇。”齊修古淡淡道。
“劍尊前輩莫要受他蠱惑,這奸惡小子滿嘴胡言,分明是在狡辯,不要再對他手下留情了。”申白木道,他的神色已略顯着急。
“手下留情,老夫從不知道什麽叫手下留情,你真把老夫當成三歲稚童,可以任什麽人都可以随意擺布的麽?”齊修古道。
他的眉宇間陰沉,目光狠狠的打在申白木臉上,他頓時吓得臉色鐵青,繼而齊修古緩緩說道:“說起手下留情,倒是這位小兄弟刀下留情才對。”
“什麽”,猗萬失聲道。在場的人也都一片嘩然。
齊雲海面色一變,賠笑道:“劍尊前輩,說的這是什麽話,分明是您愛惜晚輩,不以深厚内力欺淩晚輩,但白虹劍法甚爲精奧,若非前輩劍下留情,區區小子又豈止是隻傷到手臂。”
衆人恍然大悟,原來二人隻拼刀劍,不比内力,不然單以琅琊劍尊數十年修爲,齊雲海又豈能在他劍下活命。
“哈哈哈,小兄弟不用恭維老夫,若和你這少年比拼内力,才真會讓天下英雄恥笑老夫的琅琊劍閣,瞧不上老夫的白虹劍。但今日的較量,的确是白虹劍稍遜一籌。”
“劍尊前輩,何出此言……”齊雲海道。
他的話還未說完,齊修古突然将右手高高舉起,蒼白而有力的手上隻托着一縷銀發,齊雲海木然無語,再也說不出半句話了。
齊修古的目光凝注着齊雲海,道:“你當老夫老眼昏花了不成,老夫由第五招‘白虹問道’,變爲第六招‘萬紫千紅’時,變化過急,你的刀已經從老夫的背後劃過,你本可取老夫的性命,但你的刀隻削掉了幾縷頭發,豈非是刀下留情嗎?”
齊雲海一言不發。
張嫣卻一直盯着齊雲海,她的确是善忘的,忘記了剛才齊雲海的傷人話語,她的眼中滿是喜悅,因爲齊雲海畢竟是勝了,吳戈果真說的是實話。
衆人此時也陷入集體的沉思,一個能殺死琅琊劍尊的機會,齊雲海卻選擇放棄,冒着極有可能會被殺死的風險,他還是沒有砍下那一刀,而琅琊劍尊又是何等的風範,僅是傷了齊雲海的手臂,也并未取他的性命。竟然還會向衆人承認自己失敗,這對于一個處于頂峰三十年的前輩高人來說,是需要多大的勇氣呢。
這樣的兩個人怎又會不使人從心底由衷感到敬佩。
這時,齊修古道:“你們現在還相信這位小兄弟是殺死這七個蠢貨的真兇嗎,他若真想靠殺人揚名立萬,他剛剛一刀砍了老夫,随即便可名動天下,可他的刀卻沒有砍下,他會放着這麽大好的時機都不知道抓住,反而會爲了成名,費力殺死這七個蠢貨嗎?若真如此這位小兄弟豈非這天下第一的蠢貨。”
他的表情突然一變,朝齊雲海問道:“别以爲你刀下留情,老夫就會對你感恩戴德,老夫還是要問你,你是瞧不起我這老朽,還是覺得老夫不配死在你的刀下麽?”
“不,劍尊前輩,晚輩從未敢輕視前輩。隻是家師教誨,雖死亦不敢忘。”齊雲海道。
“哦,你師父,他說過什麽?”齊修古問道。
“誅天刀絕不殺一個好人,絕不在人背後出刀。”齊雲海正色道。“即便對方不是好人,我也不能從背後出刀。更何況是如此好的前輩高人”
“老夫也配稱好人麽?那你覺得躺在這裏的七個蠢貨算什麽?”齊修古道。
“七位大俠,俠名遠播,應當不會是壞人吧?隻是他們枉死在這裏卻是可惜了。”齊雲海道。
“你怎麽知道他們是枉死,或許他們早該死了呢?”齊修古道,說話間他的眼中卻突然閃過一絲哀傷。
“他們七人死在熟悉的朋友之手,豈非是枉死。”齊雲海道。
這時人群中有一人顯得極爲慌張,面色開始變得難看。
齊修古追問道:“你知道他們是死在何人之手?”
“不錯”齊雲海道。
“是誰”齊修古道。
此刻衆人心中都好像懸着一口利劍,感覺時時會刺向自己,大家都在好奇齊雲海的嘴裏究竟能說出什麽。
齊雲海的目光投向了人群中的一個方向,開始凝注着一人的身影,正色道:“申白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