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母本來正擦着眼睛的手突然停了一下，她擡頭孩子似的看向莫筱凡急切的開口道：“筱凡，你也覺得如月還會回來嗎？子恒就這樣日複一日年複一年的守了二十多年了，我這心裏忽上忽下的從來就沒個底啊！”
“奶奶，我相信……”莫筱凡的鼻子突然有點發酸，其實這個旅社根本沒什麽生意可做，而雷子恒之所以每晚都守着不打烊，無非是在等着沈如月歸來，這種堅持怎麽能不讓人心酸動顔。
她别過頭去緩和了一下情緒後，才繼續輕笑着說道：“奶奶，這些事情老天爺都安排好了，您老就安心的過好日子，隻要老天有眼，合家團圓的那一天就一定會到來。”其實她這完全隻是用一個虛無缥缈的承諾來安慰雷母而已，沈如月是否還在世上都不知道，能否帶着孩子回來對大家來說就更是一個迷了。
“合家團圓？”雷母的眼圈又一陣發紅，她又習慣性的擡手就擦去眼睛來。
莫筱凡連忙拿了紙巾遞過去，她故作開心的向歐亞芳使了個眼色說道：“奶奶，您就相信我們一回吧！可别在流眼淚了。”
“是啊！您身邊不是還有我們嗎！奶奶，你是不是讨厭我，不待見我了？”歐亞芳故意松開了雷母的胳膊，坐在那撅起了嘴。
雷母連忙一手一個的摟過歐亞芳和莫筱凡說道：“對咧，我老婆子還有盼頭，總算還有你們兩個孫女呢！……奶奶不該再傷心了。”
歐亞芳見縫插針的往雷母肩頭一靠笑着說道：“奶奶，這就對了！我們永遠都陪在您身邊。”
莫筱凡也笑着點頭贊同，無意間扭頭看了眼孟一南，他正同情的凝眸注視着雷母。
或許是他也發現了莫筱凡的視線，他的視線也淡淡的從莫筱凡臉上掃過，他的眉頭緊皺了下又跟着松開，依然抿着薄唇未說話。
莫筱凡再收回視線時，無意間回頭發現雷子恒已經從樓上下來了，他手裏正拿着一隻信封站在樓梯口。
“媽，照片在這裏。”雷子恒遲疑了下還是走了過來，捏着手上的信封考慮了一會兒後遞到了雷母面前。
雷母連忙擡手準備接過來，卻被歐亞芳搶了先，“奶奶，我來幫您打開。”說話間她已經麻利的抽出了那張照片。
看得出主人一定很重視這張照片，已經特意塑封過了，歐亞芳看着照片上的一對年輕人，她盯着那個梳着兩條小辮子的女孩稱贊道：“原來如月阿姨的廬山真面目是這樣的！好清新哦！”
雷母的臉色有些蒼白，她的手指從那個女孩的臉上輕輕滑過，她沉默了會兒後介紹道：“我記得這是那年春天拍的，子恒跟幾個同學一起去郊遊的，小月也跟他們一起去玩了。”她眯着眼一會兒把照片拿到近前，一會兒又拿遠點仔細的瞅着。
莫筱凡也接過了照片仔細的看了起來，雖然這隻是一張黑白照片，可是構圖卻很有意境。照片的遠景是連綿的山巒，近景是雷子恒跟沈如月背靠背坐在山坡上，他們的背後是一片田野，身旁還有幾叢低矮的山竹，如果是彩色照片一定會景色很美麗。
齊眉劉海的沈如月五官标緻、面容清秀，她穿着一件方格子小褂，手裏調皮的舉着一束小花，對着鏡頭的笑容很是甜美，而短發白襯衫的雷子恒手裏則拿着一個用竹枝編成的花環，他看着鏡頭笑得有些羞澀和不自然。
“哈哈，筱凡，你看子恒叔的表情好像還有點不好意思呢！”歐亞芳靠在孟母懷裏，瞅着莫筱凡手上的照片笑着打趣道。
“好像是有一點。”莫筱凡低聲應了一句，忍不住看了一眼靜坐在一旁的雷子恒。
雷母再度接過照片，眯着眼瞅了瞅說道：“子恒很少單獨跟女孩子合影，估計他是有些不好意思。”
雷子恒聞言擡起頭勉強笑笑着解釋道：“這張照片是我第一次跟女孩子合影，心裏有點緊張……”說完他擡手摸了下後頸，他的臉上還閃過當年的那種羞澀。
“隻可惜是黑白的，要不然肯定很美的。子恒叔，還有呢？你不會就這麽一張如月阿姨的照片吧！”歐亞芳還有些意猶未盡的想再看幾張。
雷子恒歎了口氣說道：“那時候相機沒現在這麽普及，去照相館她又怕人指指點點。這張照片還是我同學給拍的，他父母當時是公社的幹部，家裏條件比較好，當時還特地送了我們兩張，我跟小月一人保存一張……”
他的嗓音越來越低，臉色也越來越黯淡了下來，片刻後擡手抹了把臉後苦笑着說道：“這的确是我們唯一的一張合影……其實小月很喜歡拍照，隻是當時條件所限不能如願。我當年給過她承諾，以後會爲她拍很多很多的相片。”
雷子恒停頓了下，半晌後表情痛苦的低語道：“可是這張照片後兩個月不到她就離開了……這個承諾我怕是要欠她一輩子了！”
“子恒叔，你别難過了，如月阿姨……”莫筱凡想找寫詞來安慰雷子恒，卻一時不知道找什麽詞才好，她咬唇糾結的看了一眼歐亞芳，這個話題好像又是她扯出來的。
歐亞芳自覺地捂臉哀号道：“對不起！子恒叔，我不該提起這個，是我錯了……”
“芳芳，這不關你的事，這本來就是事實。”雷子恒抹了把臉，低頭坐在那好像陷入了悲傷中。
孟一南在一旁握拳掩住了唇，很是無語的瞪向歐亞芳。
大家都陷入了沉默中，片刻後，正在盯着照片看的雷母突然一聲悲呼道：“小月，你現在到底在哪裏？”
“奶奶，您别……”莫筱凡安慰的話還沒來得及說出口，雷母就突然情緒失控了起來，她把照片緊貼在自己胸口嚎啕道：“……老婆子對不起你，這輩子老婆子我從來就不欠誰什麽，可是卻單單就欠了你一個交待啊！是我害了你們……”
“奶奶，您怎麽了？”歐亞芳在一旁愣住了，她有點手足無措的看着雷母在那捶胸大哭。
沉默中的雷子恒連忙擡起頭來，看着失控的雷母他連忙起身勸慰道：“媽，您看筱凡芳芳都坐在這裏，您怎麽能傷心成這樣了！”其實提起了往事他自己的心裏是最不好受，隻是還是在強裝鎮定罷了。
看着雷母還在發洩着悲痛，他連忙彎腰抱着雷母，輕拍起她的後背哄道：“媽，您别想那些事情了，我早說過那事不怨你。而且，你看人家孟先生還坐在這，你這樣不也是失禮了嗎！……好了，快别難受了！”
“子恒呀！媽這心裏堵得慌啊！媽對不起你們……是媽一時愚蠢造成了千古恨啊！”雷母又嚎哭了幾句後才平緩了些，隻是卻還是掩面壓抑的抽泣着，她心裏對沈如月的愧疚日積月累着已是沉珂，隻怕這一輩子也不可能解脫的開了。
“媽，您就别說這話了，我從來就沒怪過您，這都是我自己的命，我早就開看了！”雷子恒看着自責不已的雷母着急的抓起頭來，當年事情剛發生時，他對孟母是心有怨恨，可是看着她知情後眼睛都哭出問題了，他心中的那些怨和恨也早就煙消雲散了。
現在随着時間的推移，他更是越來越相信是自己命中注定要經此磨難了，那怕是這輩子就這樣不得善果，他也不會再責怨旁人了。
莫筱凡見雷母還在老淚縱橫，連忙抱住了她低聲相勸道：“奶奶，您就别自責了，您這樣子恒叔心裏也難受的……”說完她的眼眶也忽然覺得一熱，這雷家母子兩人心裏各自有苦有悲，可是這也不是互相責怪埋怨的事情。
“奶奶，您别哭了，我給您講個笑話聽聽好不好？”歐亞芳也心疼的抱住了雷母的肩膀，停了片刻後她突然瞟了眼自己的包包，連忙松了孟母去包裏翻找起來，很快她拿出了幾顆巧克力來了，她很是開心的塞到雷母手上說道：“奶奶，巧克力可以調節心情，您吃一顆吧！吃完就不難過了。”
“好孩子，奶奶心裏難受，哪能吃這個就舒服了……”雷母很是窩心的看了眼歐亞芳，擡袖又擦着眼淚來。
莫筱凡連忙又抽過紙巾輕柔的幫雷母擦拭起眼淚來，她看着歐亞芳急切的往雷母手上塞巧克力的動作，拽了下她的胳膊低聲提醒道：“亞芳，你還是讓奶奶歇會兒再吃吧！”
“哦，那也好。”歐亞芳本來還準備剝一顆出來的，莫筱凡的話讓她很識趣的收回了手，隻好眼巴巴的看着掩面抽噎的孟母。
雷子恒見雷母終于止住了哭泣，他連忙端過茶水奉上來，繼續軟言寬慰道：“媽，快喝點水，您現在已經上了年紀，這身體也比以前差多了，還是别這麽爲我勞心費神的了。”
看着孟母接過茶水喝了一口後，他故作輕松的說道：“您看我現在每天該上班時上班、該下棋時下棋，這小日子不是過的挺滋潤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