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人距離劉正三十步開外就跪下行禮,态度極其恭敬,生怕禮數不周到惹了劉正不開心。
劉正暗笑,《史記·項羽本紀》載“項羽召見諸侯将,入轅門,無不膝行而前”,這幫人雖然不算是諸侯,可是也算是小土豪,可是見了自己這幅樣子,比那些諸侯也強不了多少。
這不是靠着嘴皮子就能得來的尊重,而是真正地靠一刀一槍殺出來的尊嚴,古來大國崛起都要踩着往日強國的屍體才能前進,沒有鐵和血的曆練,就不可能有真正的脊梁。
一步一跪着來到劉正面前,這些人推舉出來一個代表對劉正說話。
出來的代表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留着長長的胡須,這胡須長而黑亮,散發着晶瑩的色澤,顯然是主人精心保養的。這也說明他肯定是養尊處優的上層階級,否則是不可能有這閑工夫和資源來留胡子的。
此人來到劉正面前,先是磕了三個頭,這才敢說話:“小人嶽引之,見過将軍!”
劉正點點頭:“起來吧,有話說話,不要這麽拘束!”
“不敢,不敢,将軍虎威,小人靠近将軍就心驚膽戰,如何敢失了禮數!”嶽引之倒是挺會說話,堅持不肯起來。
“行了,那你既然這麽堅持,就跪着說話吧,有事就說事,你也少跪一會。”有些人膝蓋骨就是軟,哪怕是你叫他起來他也喜歡跪着,既然這樣,劉正也懶得改變他們,于是讓這些人有話快說。
“将軍,小人和一衆族長見了将軍今日大破賊軍,心中激動之情,難以言表,特地來獻上物資勞軍!”說着,嶽引之從袖子裏面掏出一張絹布來,上面寫着密密麻麻的小字。
劉正将絹布接過來一看,最上面寫着“當陽縣義民捐贈軍資糧六千斛,馬一百匹,牛五十頭,羊三百隻……”
劉正看了不由得一笑,好大的手筆!
南北朝度量衡發展有兩個特點,一個是單位量值增長速度爲曆朝之冠。其200年間,尺度、容量和權衡單位量值的增長率占兩千多年封建社會總增長率的一半以上,其二是制度混亂,各個時期、各個地區量值相差懸殊的現象十分突出,以至于出現了“南人适北,視升爲鬥”的現象。
眼下這裏用的應該是北邊的制度,一鬥米是兩百毫升,一斛米就是二十公斤。若是按照一個士兵一天四斤糧食的消耗量計算(包括了中途的損耗),這六千斛米也足夠一千人吃六十天的。
想想一個小小的當陽縣,人數也就是幾千人,就能湊出這麽多糧食來,劉正也不由得感慨,果然戰争才是發财的最佳途徑!
嶽引之小心翼翼地看着劉正的臉色,看到他臉上沒有不滿之色,這才放下心來。這些物資已經是将他們大半的家底都拿出來了,要是劉正還是不滿意,那可真是隻能去當褲子了!
好在劉正還不算貪心,因此将禮單收了起來;“行,這些物資我就接受了!諸位爲我炎漢複興盡心盡力,我銘感五内!日後必有所報!不過,禮下于人,必有所求,諸位可有什麽要求?若是可以,劉正必然會幫忙的!”
他說這話本來就是意思意思,沒想到嶽引之真的小心翼翼地開口了;“小人隻是想問,将軍日前說的,允許我等将子弟送入軍中,不知此話當真否?”
劉正一愣,随即就明白了,這些人是看中了他複漢軍的強悍戰鬥力,想要攀龍附鳳,在複漢軍尚未成爲他們高攀不起的龐然大物之前投靠。
這是好事,畢竟一個集團的發展必須是不斷擴張,不斷吸收新鮮血液的,要是都給滿清那樣不和漢人通婚,自己在城裏面建一個滿城居住,不被洋人搞死也得被漢人搞死。
因此,劉正立刻說道;“這當然是真!各位族中若有優秀子弟,不妨送入我軍中。隻要訓練合格,就是我複漢軍成員!隻是有一件事我要事先說好,軍中一視同仁,哪怕是當陽縣大族子弟,也是要從小兵當起,說讓你上陣就要上陣,否則就視爲幹犯軍法,要嚴厲處置!”
“這是自然,這是自然!”嶽引之連忙說道;“我回去就将族中子弟送來,請将軍一定要嚴格訓練!聽說複漢軍中有言‘平時多流汗,戰時少流血’,在下深以爲然,深以爲然!”
“那你們都有多少子弟要來?”劉正好奇地問。
“小人族中有三十人!”嶽引之說。
“三十人!”劉正有些驚訝,這些子弟可不是平常的農夫,可都是識文斷字的大族子弟,不論是見識還是才能平均都比普通的士兵要好一些,是下級軍官的最好人選。他剛才那麽說也隻是要表示自己的公平态度,但是實際操作中是不可能放任這些有文化有知識的青年人在一線厮殺太久的。
不過三十人,這已經是一個很大的數字了,一個大族最多兩三百人,這可就基本上是大族所有的青年人了。
果然,嶽引之說道:“除了長房的幾個青年人要傳宗接代,給嶽家留個後,其他的青年就都送到将軍軍中了!”
他說完,其他的族長也紛紛開口:
“小人族中也有二十人!”
“小人族中有十九人!”
“小人有三十人!”
聽着他們争先恐後地報出數字,劉正不由得開懷大笑;“好,好!很好!這些年輕人若是表現優秀,我定然不吝官職,你們的投資必然會收到回報!”
辭别了劉正,嶽引之和一衆族長離開了中軍,等到走得遠了,嶽引之伸手一摸自己的脖子後面,竟然出了好多冷汗,不由得輕聲感歎道:“這劉将軍,不過弱冠之年,卻能執掌大軍,揮斥方遒,真真是令人敬畏無比!我這脖子後面都出了好多冷汗!”
“誰說不是!”王家族長也歎息道:“真是厲害人物啊!今日戰鬥的時候殺聲震天,屍橫遍野,大家都以爲這一仗以步對騎,以少對多,肯定是必輸無疑了,可是誰知道這八九百的步槊隊就硬生生地把胡人給殺崩潰了!”
說着,他又連聲感慨:“厲害,太厲害了!誰能想到,這區區步兵竟然能有這麽厲害的力量!”
“誰說不是!”另一名族長心有餘悸地說:“軍鼓通天,戰吼接地,鮮血橫飛,血肉模糊,我當時腿都站不住了,臉上一點血色都沒有,可是那些兵就生生地胡人殺到了最後!竟然真的殺赢了!要我說,就算是沒有精騎和那種爆炸,将軍也是必勝的!”
“那些精騎和爆炸本來就是後手!”嶽引之搖搖頭道;“這位将軍謀定後動,凡是必有後手,我是真正服了!咱們再當陽縣雖然是大族,可是也得受胡人欺壓,平時交的軍糧也不少!依我看,倒還不如跟着将軍到南朝去,再怎麽說,咱們的子弟在軍中任職,最後總會有一個兩個幸運的能爬到高位,到時候咱們全族都受益!”
這些族長的打算就是派子弟進入軍中,讓他們在軍中逐漸晉升,成爲高級軍官,到時候就能反哺宗族。雖然一将功成萬骨枯,在這個過程中必然有大量的子弟死去,但是在這個亂世這也是唯一的謀生之道了。
殘酷,卻實用。
送走了衆族長,嶽引之回到了自己的位置。大軍行動不能有絲毫差錯,所以随行的衆族長也都分配了位置,若不是有事,是絕對不能亂走亂闖的,否則那些軍法官的大刀絕對不是好惹的。
嶽引之的長子嶽乘風正騎着馬等着他,這個年輕人今年才二十五歲,卻已經是一個頗爲老成的青年才俊了,若是在漢朝,嶽引之就會讓他舉孝廉入仕,試試能不能成爲一個兩千石的官員,可是而今胡塵遍地,舉孝廉是不用想了,胡人連禮義廉恥的概念都沒有,又哪裏會舉孝廉!
而今,嶽引之給兒子找到了一條新的道路,那就是進入複漢軍中,成爲一名軍人,隻是,這決定究竟是對是錯,嶽引之自己都不知道。
“阿爺!”嶽乘風對着嶽引施禮:“今天和将軍談得可好?”
“還好。”嶽引之淡淡地說;“隻是,明日你就要入軍訓練了,要從大頭兵做起,你可要想好了!”
憐子未必不丈夫,嶽引之極其喜歡這個很像自己的長子,因此又出言勸阻道;“你是長子,是可以不用去的,讓你二弟三弟去就好了。”
“不!”嶽乘風斬釘截鐵地說;“父親,而今正是天下闆蕩,群雄蜂起之時,大丈夫就應該手持三尺長劍,底定八千裏山河!我今日見了複漢軍的赫赫聲威,心中激蕩不已,已經暗暗發誓,一定要成爲複漢軍的軍官,帶領虎贲橫掃胡虜,恢複我漢家江山!”
“這……”嶽引之想要說話,想了想卻又住嘴了,隻是頹然歎息道;“一定要保護好自己啊!”
吾日三省吾身,投票否,收藏否,點擊否?~~
手機用戶請浏覽閱讀,更優質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