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外的火災讓祁境、施莫、司秀三人自責不已,林子衍更是無論如何也不讓林音音再靠近火源,如此一來,衆人頓時失了興緻。
林伊人想到自己此番是私下出府,返程時不便與林子衍、林音音同行,再加上蘇卓雲自音音表白後略有尴尬,便讓林子衍、林音音先乘坐馬車返回城内,自己則讓祁境在麥浪起伏的田野間擺上小案幾,與蘇卓雲盤坐在重新鋪就的席墊上,擲起了棋。
天高雲淡,萬頃翠綠,蘇卓雲拈起一枚黑子落于棋盤之上,意味深長道,“翯王心思缜密,策無遺算,難怪對弈之時總是胸有成竹,勝券在握。”
一旁,祁境徑自将水囊中的水倒入鐵壺,加入茶葉,放在餘熱的炭火上燒了起來。
“不過是被音音逼問了兩句,也值得你這樣挖苦我。”林伊人輕笑一聲,溫潤如玉,“世人定然不信,縱橫馳騁的血刹公子居然會如此記仇。”
蘇卓雲長歎道,“适才你就不怕音音真燒傷了?”
“怎能不怕呢。”林伊人拈起一枚白子,放在棋盤上,“有些心意外人看得明白,當局者卻并不自知,我不過幫你看得更清楚些罷了。”
蘇卓雲黯然片刻,“洛小北這不管不顧的性子,倒與音音有些像。”
林伊人指節輕扣棋盤,“該你了。”
“你說他一個人能跑哪兒去?”蘇卓雲落下黑子,惑然道,“爲何香雪山莊諾大的勢力,卻找不到一個四處惹亂子的小子?”
林伊人閑閑将白子放入棋盤,輕描淡寫道,“洛清塵一日不定下婚期,洛小北怕是一日便不會回香雪山莊。”
蘇卓雲思忖一瞬,猛然擡頭,“無涯居可是有了他的消息?”
林伊人再次輕扣棋盤,“專心擲棋。”
蘇卓雲随意下了一枚黑子,急道,“伊人,清塵因着我已飽嘗萬般苦楚,你若是有洛小北的消息,便早早給香雪山莊送個信,洛小北雖任性,卻将清塵看得極重,清塵嫁給他亦算一段良緣。”
“那你呢?”林伊人定定注視蘇卓雲,“你又何曾不是飽嘗苦楚?”
蘇卓雲緩緩垂眸,“過眼雲煙的往事罷了。”
林伊人執起一枚白子,在指尖輕輕摩挲,“若要我說出洛小北的蹤迹,你須得應允我一件事。”
蘇卓雲澀然道,“伊人,你既知我心有所屬,又何必強人所難。”
林伊人将白子落入棋盤,淡淡道,“那香雪山莊便等着洛小北自行出現吧。”
蘇卓雲沉吟片刻,落下一枚黑子,“伊人,此番我前往苗疆,窺得了偃月國筠皇的一件秘辛。”
林伊人蹙眉,“姬延泊?”
蘇卓雲眸中掠過一絲狡黠,“姬延泊無後無子,近日已将其妹姬蘭仙的兒子立爲世子了。”
林伊人執起一枚白子,訝異擡眸,“傳聞姬蘭仙已到中年,雖有沉魚落雁之容,卻一直雲英未嫁,怎會突然冒出來個兒子?”
“皇家之事,我哪兒知道。”蘇卓雲揚眉道,“洛小北眼下在哪兒?”
林伊人輕笑,“你就打算用這個即将傳遍天下的消息,來交換洛小北的下落?”
“你是屬狐狸的,哪兒會這樣輕易便松口。”蘇卓雲從容不迫道,“可若這世子已潛入諄國,而我手中又有他的畫像,又當如何?”說着,從胸口摸出一個精緻考究的細長竹筒,遞給林伊人。
“這兩日在府中怎麽未提此事?”林伊人揶揄道,“莫非原本是爲了用它來逼我和你交手的?”
“知我者翯王也。”蘇卓雲大笑,神采飛揚。
“日後偃月國自然會把世子畫像對鄰國公布,也隻有你将它當成秘辛……”林伊人淺笑着打開竹筒,抽出一張印着金絲暗紋的白棉紙,抖落開來。
畫紙上,一個弱冠之年的男子身着一襲偃月國錦袍,美如冠玉,眸若寒星,風姿隽爽,翩然俊逸,整個人帶着一種無法形容的清冷孤高之氣,雖寥寥數筆,卻神韻兼備。
林伊人笑容倏忽僵住,手中白子跌落棋盤,“言緒?”
蘇卓雲粲然一笑,奚落道,“這世子的風采居然把皎如玉樹的翯王也驚着了?不過他不叫言緒,而叫姬緒。”
林伊人眉尖微擰,“姬緒……”
蘇卓雲道,“我離開香雪裏前往苗疆,原本隻是爲了散散心,不料卻無意中在緬際專供皇室參拜的廟宇中看到了這幅畫像。最初我隻是好奇,不明白爲何這幅畫像藏得如此嚴密,後來暗中打聽了一圈,才知道這人居然是偃月國世子,因此便乘着無人時将畫像盜了出來。我總覺得畫中之人看上去有些眼熟,直至返回筱安,才想起曾在香雪裏與那人擦肩而過,想來偃月國必是對諄國有所圖謀,否則怎會讓堂堂世子潛入諄國?”
林伊人暗暗思忖,彼時在香雪裏,蘇卓雲在忙着籌備與洛清塵的訂婚禮,而言緒正與洛小北、谷小扇謀劃如何破壞訂婚禮,的确有可能偶遇,不禁輕歎道,“苗疆蠱毒首屈一指,難怪他如此精通藥毒之學……”
蘇卓雲詫異道,“你認得姬緒?”
林伊人微微颔首,側身對祁境道,“茶。”
祁境趕忙拿起鐵壺,将煮沸的茶注入兩杯茶盞,擺放在托盤上,端至案幾一側,輕聲道,“剛煮開,王爺當心燙。”
林伊人輕嗯一聲,端起茶盞,沉吟片刻,複又放下,看似微微有些失神。
蘇卓雲與林伊人一貫心意相通,知他此刻心中必定風起雲湧,便自顧自端起茶盞,吹開浮在表面的茶葉,淺淺抿了一口,“祁境,這茶煮得真不錯。”
“蘇公子過譽。”祁境躬身道,“并非在下擅長烹茶,隻是從府中帶來的水講究些罷了。”
蘇卓雲含笑道,“伊人又從什麽古怪的地方引入了泉水?”
林伊人拈起适才跌落在棋盤上的白子,在指尖輕輕摩挲,若有所思道,“這幾****在我府裏,飲的便是這樣的茶水,隻不過今日到了鄉間野外,心中愉悅,飲起來便覺得格外甘洌了。”
“隻這片刻工夫,又與我打機鋒。”蘇卓雲放下茶盞,無奈道,“你到底要不要将洛小北的消息告訴我?”
林伊人沉吟片刻,撩袍起身,對蘇卓雲道,“你前往窦烏,到傾雲閣去找柳羨,便會見着洛小北。”
“你居然将洛小北送入那等尋花問柳之處?”蘇卓雲面色微變,“這樣豈不是害了清塵?”
林伊人轉身朝馬車走去,“你怎知是我送他去,而非他自己去的?”
蘇卓雲扔下手中棋子,起身追上林伊人,懊惱道,“洛小北一心要清塵與他早日完婚,怎會主動去煙花柳巷之地?”
林伊人倏忽停下腳步,揚眉道,“難怪香雪山莊的人怎麽都找不到洛小北,隻因他們與你都是榆木腦袋。”
蘇卓雲一臉疑惑看着林伊人,“你一直将他藏着,也不怕得罪了香雪山莊。”
林伊人搖頭微歎,繼續邁開腳步,“洛小北長得那麽漂亮,在青樓裏怎還需要躲藏?”
“他長得再漂亮也是個男子,到了芙蓉帳下……”蘇卓雲似乎猛然想到了什麽,突然有些結舌,“你……你是說……”
林伊人唇角微勾,“聽聞洛小北扮作女孩兒家,已經惹了不少男子爲他争風吃醋。要我說,香雪山莊恐怕今後還真要靠洛小北發揚光大了。”
蘇卓雲陡然一個趔趄,僵滞在原地。
林伊人回身,無辜道,“真不是我要藏着洛小北,是他自己玩得開心,不肯走了。”
蘇卓雲恨恨道,“真虧他想得出!”說罷,飛身掠上馬背,匆匆向林伊人告辭,轉眼便消失在阡陌交錯的田野間。
看着蘇卓雲遠去的背影,林伊人終于忍俊不禁笑了起來,“祁境,回府。”
“是。”祁境将馬車趕到林伊人身側。林伊人撩袍跨上馬車,回首叮囑道,“回府後給這家農人賠償些銀兩。”
祁境道,“王爺放心,屬下會安排妥當,絕不讓人察覺與翯王府有關。”
“嗯。”林伊人放下車簾,揉了揉額角,努力從一團亂麻中理出線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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