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亘門的倒塌在宜樊引起了軒然大波,皇家百菊宴已舉辦了十餘個年頭,從未有過如此不祥的征兆。宜樊郡守馮謹台聞訊後,立時慌了手腳,一邊上報朝廷請求推遲比武大會,一邊到珖晏寺叩頭上香,誠惶誠恐返躬内省。
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就在馮謹台敬拜神佛之際,人群中突然傳來驚呼聲,說佛像金身好似淋有雨漬。馮謹台愕然,當即派人查驗佛像,果真發現金身上斑斑點點,隐約有些水漬。
未待馮謹台細細佐證水漬源頭,珖晏寺佛像被淋的謠言便不胫而走,一傳十,十傳百,爲此前醉亘門的倒塌又添了一份神谕的色彩。
馮謹台不愧在官場中摸爬滾打多年,回府後總覺得有些心神不定,便提筆給林居曜寫了一封書信。信中除了懇請喆王爲宜樊醉亘門倒塌一事說情外,還特意提及了珖晏寺異象之事。在馮謹台看來,此事很可能隻是巧合,與喆王并無關系,可我不犯人,未必人不犯我,讓喆王知曉一下,至少也并無任何壞處。
書信剛剛送出,下人便推門禀報,說歸府大爺歸淮川請馮謹台入府一叙。馮謹台心中頓時有些不悅。
歸淮川是太傅歸士南的侄子。歸士南發達後,攜兒孫至筱安定居,歸家老宅便交給了這個八面玲珑的晚輩。要說品階高低,馮謹台是堂堂郡守,歸淮川不過借歸士南的光,挂了個太傅從事的職位。可日常進出間,歸淮川仗着歸士南位高權重,整日一副趾高氣昂的模樣,從未把馮謹台放在眼中。
馮謹台今日心緒繁雜,索性讓下人推了歸淮川,隻說身子有些不大舒服。
“老爺還是去的好。”下人喏喏道,“來請老爺的是歸府管家,看那神色,仿佛有什麽壓不住的喜事。”
“管家?”馮謹台有些猶豫。
這管家原是歸淮川乳母的兒子,因二人同吃一個母親的奶長大,與歸淮川感情一向極好,若非要事,他絕不會親自跑一趟。
“老爺去珖晏寺時,歸府從碼頭接了些人回府,具體什麽人小的并未看清楚,但瞧着歸淮川的神态,仿佛比接太傅返鄉還要緊張。”下人道。
馮謹台暗自沉吟……看樣子,準是筱安來了什麽有頭有臉的人物。可那人來到宜樊,便直接讓歸淮川接入了府,顯然隻看歸士南的面子,徹底忽略了他的存在,馮謹台心中愈發不悅。
“讓你推了就推了,”馮謹台不耐煩道,“不過一個飯局幾杯酒水的事,改日場面上打個哈哈也就過了,還當什麽真!”
“是。”下人隻好躬身退下。
馮謹台仰面躺在搖椅上,悶悶歎了口氣。歸士南與右相元穆懷一向走得近,又曾在晔帝登基中立下過汗馬功勞,怎是他能惹得起的?今日這舉動,也不過是給來人一個暗示,他身爲宜樊父母官,并非是歸淮川可随意差遣調度的主。
元穆懷?馮謹台倏忽驚然坐起。下人既說,歸淮川迎那人入府的神态比迎接歸士南返鄉還要緊張,莫非是元穆懷來到了宜樊?馮謹台頭皮一陣發麻,趕緊撩袍而出,朝前廳走去。
前廳内,歸府管家神情笃定,依舊端坐椅上,仿佛早知馮謹台會随後趕來。
“歸從事可有什麽要緊的事?”馮謹台開門見山道。
“馮大人,”歸府管家起身道,“歸爺隻說貴人駕臨,宜樊各路官員理當前往參拜,除此之外,倒也沒有什麽要緊事。”
馮謹台腦中頓時一懵。右相元穆懷雖權傾朝野,卻并非獨掌乾坤隻手遮天之人,左丞相夏且雉、兵部尚書宋域、戶部尚書呂庭和皆爲其掣肘,元穆懷絕不會狂妄到大張旗鼓讓宜樊各路官員前往參拜,除非……馮謹台神色一凜,對歸府管家道,“容本郡守整理儀容後,再與管家前往歸府。”
“馮大人請。”
歸府管家神色間不經意流露出的優越感,終于讓馮謹台确認了自己心底的那個答案……歸淮川迎入府中之人,不僅與元穆懷有關,而且還是太子林澗之。
林澗之入住歸府的理由,倒沒有馮謹台想的那麽複雜。歸府地處宜樊西北方位,距離心梅園不過五六條街巷的路程,林澗之隻是希望距離顔心梅近一些,即便在她的腦海裏,已經毫無他的痕迹。
天色漸暗,瀝瀝淅淅的小雨讓一切變得更爲冷肅蕭瑟,林澗之懶懶應付了宜樊一衆官員,便讓歸淮川備下馬車,獨自帶着烏遂,朝心梅園駛去。
心梅園并不算大,除了一幢樓閣和一座精巧的石亭之外,其餘皆是梅樹和蓮池。林澗之站在石亭下,近乎貪婪地注視着那樓閣中透出的昏黃燭光,他日夜思念的女子,眼下便坐在燭台旁,林澗之幾乎覺得,自己聽到了她的呼吸聲。
靜夜中,有馬蹄聲自遠及近,停在院外。林澗之揚了揚下颚,烏遂立刻隐入夜色之中。
“秋夜風涼,太子還是到屋裏歇歇吧。”一個婢女躬身道。
林澗之沒有吱聲……曲折的回廊掩映在月色下,帶着無邊的寂寥,令他有些近鄉情怯的猶豫。
“太子還是在亭中賞月的好。”林澗之身後傳來溫潤如玉之聲。
林澗之身形一僵,面上立刻陰雲密布。
“翯王萬安。”婢女看清來人,連忙蹲身施禮。
“起來吧。”林伊人微微擡袖,“顔姑娘近日可還好?”
“姑娘依舊是老樣子,隻是入秋後夜間睡得比往日差一些。”婢女道。
“大夫可曾給姑娘瞧過?”林伊人道。
“瞧過,”婢女恭敬道,“大夫說可能與秋燥有些關系……”
婢女話音未落,樓閣内突然傳來女子溫婉之聲,“清秋。”
林澗之聽到那聲音,眸中驟然一亮。
“姑娘喚我了。”婢女看了看林澗之,“太子是要在月下飲茶,還是到屋裏去坐坐?”
林澗之仿佛下定決心,舉步朝樓閣走去。
“太子請留步。”林伊人從容不迫攔住林澗之,“太子若是真爲心梅考慮,還是不露面的好。”
林澗之腳步一頓,俊美容顔頓時有些扭曲。
“清秋,”樓閣内,顔心梅繼續道,“你明日去買些絲線,阿境的衣衫破了,我要給他縫補一下。”
“是,姑娘。”清秋回首答應。
林澗之身形微晃,耳中一陣轟鳴。他日日夜夜牽挂着她,她卻永遠心心念念隻記得那個暗衛!
“還有,”顔心梅推開窗,并未瞧見夜色中的林伊人和林澗之,“明日再買些新鮮的栗子,王爺一向愛吃栗子糕,我要做給王爺吃。”
“知道了,姑娘。”清秋見林澗之神色不佳,趕緊福了福身,“太子,姑娘這會子不清醒,若是說了什麽不恰當的話,還請太子見諒。”
“下去!”林澗之怒道。
清秋一個哆嗦,立刻一溜小跑回了屋。
“太子不必大發雷霆,”林伊人淡淡道,“心梅能夠活得如此自在,總比在太子府裏強上百倍。”
“烏遂人呢?”林澗之冷道。
“正在給祁境看着馬車。”林伊人道。
“你又動了什麽手腳!”林澗之恨恨咬牙。
“也沒什麽,”林伊人道,“我見他既不敢動手,又無法回來向你交差,隻好命他在院外候着,省得招惹太子不快。”
“祁境倒是命大!”林澗之怒哼一聲,拂袖而去。
林伊人回想起鄭纓之言,心中一陣黯然。祁境若真出了什麽事,他該拿顔心梅怎麽辦,難道就讓她這樣一輩子糊塗下去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