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來坐下。”林伊人含笑拍了拍身旁的錦墊，對谷小扇道，“要吃些什麽水果，可以吩咐婢女去端來。”

谷小扇看了看依舊吵嚷不休的林音音和林澗之，歡天喜地盤膝而坐，“葡萄、秋桃……還有柿子。”

“不好，”林伊人搖首，“柿子太寒涼，還是換橘子吧。”

“好。”谷小扇乖巧應着，眼珠亂轉，不知在想些什麽。

嗖——擱置在屋角小幾上的花瓶，被林音音随手甩出，一個弧線砸向林伊人。林伊人無奈舉袖，掌風微出，那花瓶便似被無形之物托着，飄飄忽忽落到了地面上。

“伊人，”蘇卓雲看着混戰中的林音音，終是有些坐不住，“你倒是管一管音音，雖說侍衛不敢招惹她，但她這樣胡鬧下去，把太子氣急了也不好。”

“我可管不了她。”林伊人漫不經心道，“音音自幼任性，今後無論嫁入哪戶人家，都是受公婆責罰的命，眼下她想胡鬧就胡鬧吧，反正太子也不會把她怎麽着。你既然一直挂念着洛姑娘，便也少操她的心，省得那丫頭以爲你心裏有她，來來回回想着你。”

“洛姐姐的事，也不必麻煩蘇哥哥來操心，小北和他姐姐的感情好得很。”谷小扇嘟囔道。

蘇卓雲聞言，立刻有些尴尬。谷小扇擺明了站在洛小北一邊，而林伊人則仿佛沒有聽到谷小扇對蘇卓雲的奚落，徑自斟着茶，神态悠閑，淡泊安逸，如同坐在菡萏初綻的蓮池湖畔一般。

蘇卓雲執拗的性子，恐怕沒人比林伊人更清楚，他若是對一個女子動了情，便是傾其所有的付出。五年，一千八百多個日日夜夜，那個腮若凝脂，眉如遠黛，氣若幽蘭，儀态萬千的洛清塵，早已在蘇卓雲的心底紮了根。

林音音雖然嬌憨可愛，明豔動人，但與洛清塵相比，卻不過是個刁蠻任性的小丫頭。林伊人曾希望，再過幾年，待林音音長大些，蘇卓雲便能夠發現林音音的好，可是，此次晔帝突然頒下的聖旨，卻打亂了他成就這段姻緣的計劃。

皇家百菊宴比武大會争奪魁首之事，林伊人并未打算逼蘇卓雲做出選擇，林音音和洛清塵，到底哪一個才是蘇卓雲命中注定的女子，若是蘇卓雲自個兒沒想明白，旁人再怎麽勸說亦枉然。

林伊人眉眼柔和把茶水推到谷小扇面前，“你方才說，這次比武大會中有人能與音音相配？”

“是。”谷小扇端起茶盞飲了兩口，眉飛色舞道，“說起此人，那家世可比蘇哥哥要好上許多，模樣性情也是一頂一的棒，最重要的是，他對音音郡主早已一見傾心，情有獨鍾。放着這麽好的人選，沈哥哥隻需設法讓他奪得魁首即可，哪兒還需要擔心音音郡主所嫁非人呢？”

“宜樊城内竟然有如此上佳的郡馬人選？”林伊人腦海中倏忽閃現出一個身影，口中卻顯得有些詫異。

“就是秋逸山莊的秋彥啓！”谷小扇興奮道，“小北和我說過，秋彥啓聽聞皇上給音音郡主賜婚，整日在麓林苑内茶飯不思、寝食難安呢。”

“秋逸山莊？”蘇卓雲微微蹙眉，“聽我師父說，秋無霜之妻馮蕊早年乃是夕泠宮門下，馮蕊與秋無霜結爲夫妻後，還豢養過歹毒異常的五色毒王蠍，此等人家即便号稱武林世家，恐怕也絕非什麽善類。”

林伊人眉尖一跳，“秋逸山莊與夕泠宮有關？”

“倒也算不得有什麽關系。”蘇卓雲道，“馮蕊很早便脫離了夕泠宮，據傳她一身功夫剛猛霸道，與夕泠宮陰毒詭谲的路數大相徑庭。不過秋無霜的武功較之馮蕊更加精深奧妙，因而秋家後人皆是按照秋逸山莊傳下的心法修習，并無子嗣承繼馮蕊的衣缽。”

馮蕊……林伊人腦海中不禁浮起申允芃邪魅狂狷的身影。在那看不見，摸不着，卻切切實實能夠感覺到的某個地方，夕泠宮始終陰魂不散，萦萦繞繞，仿佛千絲萬縷的蛛絲，在織結着一張若隐若現的網。

“沈哥哥，”谷小扇的聲音把林伊人從遊離中拉了回來，“蘇哥哥覺得秋彥啓不好，那你覺得秋彥啓好不好？”

林伊人緩了緩心神，決定先放下對夕泠宮的關注，畢竟他眼前面臨的諸多事務，樁樁件件都比夕泠宮更緊要。

祁境的傷勢，言緒針對王叔的部署，葉浮生手中的三枚令牌，以及自己答應牧塬王庭青駿王爺日摩舒的事……皇家百菊宴開幕之際，便是晔帝駕臨之時。

“秋彥啓？”林伊人意味深長看了蘇卓雲一眼，“雖說比不上卓雲，但勉強也能将就。”

“那就是能行了！”谷小扇拍案而起，對着林音音大叫，“音音郡主，我們已經給你找着好人家了。”

“我隻要蘇哥哥！！！”林音音恨恨把手中的香爐砸到地上，扭頭看着蘇卓雲，發絲淩亂，衣衫不整，滿眼皆是淚水。

蘇卓雲心頭倏忽一酸……那個曾在他衣衫上偷偷畫桃花的小丫頭，那個興緻勃勃給他講牛郎織女鵲橋相會的小丫頭，那個藏了一疊銀票号稱要随他山行海宿、周遊四海的小丫頭，如今居然因爲他，變得如此凄惶無依，淚水潸然。

“音音，”蘇卓雲啞聲道，“那人……那人會比蘇哥哥對你更好。”

“我不要……”林音音緩緩蹲下身，把頭深深藏在臂彎中哭泣，“除了蘇哥哥，我誰都不要……”

林澗之冷哼一聲，揮了揮衣袖，一衆侍衛躬身垂首退下。

林伊人歎了口氣，正要上前勸慰林音音，不料卻被谷小扇一把拉住了。

“我去勸音音郡主，蘇哥哥既然不喜歡郡主，還是早些離開宜樊吧，省得回頭攪黃了郡主的婚事，讓沈哥哥爲難。”

蘇卓雲神色一黯。谷小扇的話并沒有錯，他留在宜樊，對林音音來說并非什麽好事，至于林伊人，恐怕對自己也要極爲失望了。

“草民蘇卓雲愧對郡主深情厚意，不求郡主寬宥，唯求郡主日後覓得有情人，比翼連枝，舉岸齊眉，伉俪情深，永結同心。”

說罷，蘇卓雲朝林澗之、林伊人抱拳深揖，轉身離去。

“蘇哥哥——”林音音凄切絕望的哭聲在蘇卓雲身後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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