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于李定秋的病情，林凡并沒有向趙姨隐瞞，這個年過中年的婦女跟着李定秋見慣了太多太多的東西，她比起林凡的母親張秀蘭更加堅強，當年林孟山已經在醫學上被衆多專家定義爲植物人，張秀蘭當時吓得六神無主，整夜以淚洗面，若非還牽挂着林凡，指不定她會做出什麽讓林凡抱憾終身的事情來。

“小凡，我知道這個病很難治愈，所以我不反對你把你李叔送到國外去醫治，桓桓也長大了，我想跟着過去照顧定秋，這算是趙姨向你提的要求吧！”趙姨神情出奇的平靜，隻有在林凡說起李定秋患有晚期癌症的時候，她的臉上才閃過痛苦的神色。

“這個倒不是什麽難事，隻是你和李叔都去了國外，桓桓她一個人留在國内，我不知道該怎麽和她說。”林凡臉上現出難色，總說該來的總該來，當初李桓一門心思想留在國外發展，但是無論是李定秋還是趙阿姨，這兩人都想把李桓留在身邊，現在風水輪流轉，李定秋夫婦即将去國外，把個李桓留在了國内，天意就是喜歡這樣開玩笑。

“桓桓那邊我會跟她說的，小凡，我跟了你李叔大半輩子，他走到哪我就跟到哪，我們老一輩的就想圖個團聚，老李不在身邊，我不習慣。”趙阿姨喃喃自語地說道，但是眉宇間是堅決的意思，這個女人确實比一般人要堅強得多。

“你們自己決定就是了，桓桓是我的妹妹，即使最終她留在國内，你們也不用擔心，我會好好照顧她的，我爸媽也很喜歡桓桓，會把她當成自己的親身女兒來對待，不會讓她吃虧。”這個時候林凡也不知道該怎麽安慰眼前的女人，隻能以一種承諾的語氣說道。

“桓桓年紀也不小了，如果有什麽合适的人，你這個做哥哥的也要幫着把把關，這孩子心眼直，看人沒你看得那麽準，我和老李不在的時候，你就要擔起我們的責任，如果你覺得不錯的，就帶過來讓我看看。”趙阿姨神情瞬間開始黯然，像是她這一輩的女人，最終都把心思放在子女身上，這份沉甸甸的母愛，林凡感受到了太多太多。

林凡重重地點了點頭，趙阿姨欣慰的笑容最後定格在林凡的腦海中，直到很久之後才漸漸淡去。

林孟山夫婦在夜幕落下的時候趕到了醫院，二老陪着趙阿姨在聊天，李桓眼眶紅紅地從趙阿姨的病房裏走了出來，看樣子剛剛才哭過，神情很低落，雙手抱着胳膊蹲在角落裏，雙肩抽動着。

林凡向葉茂使了個眼色，三女走了上去。

林凡從來不信命，但這個時候他不得不在心裏向滿天神佛祈求保佑，李定秋猶如一尊遙立在林凡生命中的豐碑，林凡知道這座豐碑遲早會被自己超過，但是這尊豐碑給了他太多太多的東西，多得他這一世都沒法忘記。

林孟山夫婦的到來讓林凡松了一口氣，老一輩的出面能很大程度上緩解李桓的離愁心緒，最後李桓以默認的态度算是同意了趙阿姨的打算。

“阿凡，茂茂她們幾個你是怎麽打算的，你也已經三十好幾了，工作也算穩定下來，你該考慮考慮人生大事了，這次定秋一病不起讓你媽想了很多，她沒少在我耳邊念叨，什麽人有生老病死，不等到你結婚，抱孫子，她不甘心，我知道你事業處在上升期，但是這次你無論如何也要和我交個底，茂茂她們三個，你到底準備怎麽處理？”晚上的時候，林凡和林孟山這對父子同塌而眠，林孟山的話唠一打開就收不住了。

“爸，這件事能緩緩再說好嗎？李叔出了這檔子事，我實在沒心思考慮其他東西，凡事順其自然吧。”林凡輕輕歎息着，他和葉茂三女之間的關系彼此都心知肚明，但是誰也沒有主動挑破，四人都極有默契地保持着現在這種平和的狀态。

“阿凡，你爸我雖然是老古闆，但是情情愛愛的本就天經地義，喜歡就是喜歡，我也跟你媽說過，隻要你能把兒媳婦兒帶回來，多少我都不計較，男人，能力越強，身邊的女人自然會越多，一年前定秋回天華市的時候也跟我提過你的事，爸不阻你，男人可以*，但是絕不能濫情，我們林家出不起那種沒有責任感的人。”林孟山今天的話似乎特别多，聽在林凡的耳中猶如石破天驚。

正如林孟山所言，在林凡的記憶最深處，林孟山是個很古闆的父親，從小學到高中，他都向林凡傳輸三綱五常的古舊理論，他也從來都不允許林凡和任何一個女生走得太近，當年高中那場初戀差點斷掉了兩人的父子關系。

“爸，你到底在說什麽啊！”林凡額頭上冷汗直冒，他開始心虛了。

“你也不用藏着掖着，你爸雖然年過五十，但沒你想的那樣落後，無論是小涵還是芊芊那丫頭，她們看你的眼神明顯不一樣，和你媽當初看我的眼神是何其的相似，她們三個都是好姑娘，什麽都不計較地跟了你這麽久，你也該表示表示了。”林孟山高深莫測地看了林凡一眼，他把被子一攏，說道，“時候不早了，早點睡吧。”

“……”

林凡苦笑了一下，林孟山倒是心情大好地打起了呼噜，可是苦了林凡，他睡意全無，就那麽雙手後腦勺，思緒開始飄向很遠很遠的地方。

幾天後的中午，一家檔次不高的川菜館，林凡、林孟山夫婦，葉茂四女，趙阿姨，八個人團團圍坐着，滿滿的一桌菜，但是誰都沒有動筷子，連白芊芊這個小吃貨都是一臉的憂慮。

“都愣着幹什麽，動筷子動酒杯，還有幾天就是春節了，今天我們算是提前吃團圓飯，趙阿姨，爸媽，還有桓桓你們幾個都把杯子舉起來，這第一杯酒就預祝李叔身體安康，也祝大家來年新氣象。”林凡受不了壓抑的氣氛，他端起酒杯，站起身來說道。

“阿凡說得對，都舉杯吧，要不然這桌菜可就要冷了。”上陣父子兵，林孟山也跟着舉起酒杯。

“秀蘭，林哥，還有小凡，以後桓桓這丫頭就托付給你們了，這杯酒我敬你們。”趙阿姨的情緒有些激動，她長久地看着李桓，目光中泛着水霧，猛地一仰頭，一杯酒一飲而盡。

“趙阿姨，兩杯酒就夠了，一會兒你還要上飛機，你吃點飯吧，瑞士那邊很少有地道的中餐館。”葉茂的聲音有些哽咽。

“都别說那些不應景的話，今天是團圓飯，都開心一點，龍凡集團在歐洲有分公司，吃菜吃菜。”眼看着剛剛好轉的氣氛又要低落下去，林凡趕緊催促道。

成華國際機場，安檢口。

李桓抱着趙阿姨的手就不放開，哭得聲嘶力竭，她自小就和李定秋夫婦在一起，直到她大學畢業過後才去美國深造，離開李定秋夫婦也隻有兩年時間，這一次李定秋夫婦主動離開她，甚至李定秋的生死尚未可知，這對從小養尊處優的李桓來說，她很難接受。

最後是張秀蘭領着葉茂三女把李桓勸了下來，趙阿姨最後深深地看着李桓，目光中的慈愛和不舍讓林凡心中震撼，母愛之所以偉大，是因爲它無私無聲而無息。

李定秋夫婦離開了，中組部的文件也下來了：李定秋同志因病無法擔任省委組織部部長一職，暫時由原組織部副部長丁朝陽接替他的工作。

李定秋的離開也宣告林凡在西川省委最大的靠山無聲地消失了，人走茶涼用在李向陽身上很明顯，在送走李定秋夫婦後的下午，丁朝陽親自給林凡打來電話。

“林書記，德市市委已經向省委組織部反應你已經好幾天沒有回德市了，這樣子可不行啊，省委李書記已經問過我好幾次了，定秋部長的事誰也不希望發生，但是你畢竟是德市市委書記，不能因私誤公啊！”丁朝陽的聲音有些尖利，語氣很是客氣，但是語言中卻不那麽客氣了。

“多謝丁部長提醒，我已經在收拾東西，一會兒就回德市，希望以後丁部長能多多支持德市的工作。”林凡臉色有些驚訝，語氣倒是很平淡，很官方的回答。

林凡畢竟是德市市委書記，丁朝陽這個還未最終确定的代理部長和他也隻是同級，他隻能用提醒的語氣來對待林凡，最多拿省委書記李向陽來壓林凡，事實上他也是這麽做的。

李向陽……

林凡使勁地搖了搖頭，這個人也迫不及待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