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完全清醒已經是第二天早晨的事情了。
她可以簡單吃點東西,我買了粥,喂她喝了一些。蘇珊和小柯、絕破都買了東西來探望,母親認得他們,還和他們聊了很久。
臨近中午的時候他們三個才離開。送走他們,我打算去買飯,母親卻叫住了我,說不忙。
“來,坐下來!”她指了指床邊的椅子,說道。
我坐了下來,母親卻像是久别重逢那般看着我,好久不說話。
“媽,你怎麽了?”我對着她微笑道。
“還是一樣,一點都沒變。”她緩緩說了句摸不着頭腦的話。母親腦筋一項不清楚,說話也糊裏糊塗,因此我并沒有在意。
母親繼續說道:“看着你,我就想起你小時候的樣子了,還和現在一樣好看。”
小時候?我一個激靈,難道母親記起以前的事情了?我急忙抓住她的手,急切的問道:“媽,你想起什麽了?”
她像是陷入了回憶,眼睛看着遠方,緩緩吐出了一個字:“火!”
“那是漫天火光哪!”她長歎一口氣,終于說了出來。
20年前的第二産科醫院,是M城最好的婦産醫院。許多懷孕的女人,都會住進這家醫院待産。
我的親生母親也是如此。
那個時候,還是護士的養母徐雲就在這家醫院工作。她忙忙碌碌的照顧着那些可愛的小生命。每個母親的臉上都挂着掩藏不住的喜悅,那是初爲人母的标志性的喜悅。
可是有一天夜裏,忽然雷聲不止,電閃交加。
一道耀眼的光劈了下來,砸在了化驗科的樓頂上,那裏很快便燃起了熊熊大火。
有人打了救火電話,可是不知道爲什麽,火警卻遲遲沒有來。無奈之下,所有的醫生護士甚至病人,都開始救火。
由于是晚上,醫護人員本來就少,所以救火進度十分緩慢。
“那些火,是用水撲不滅的!”母親緩緩的說道。
她慘淡的眼神中有一絲視死如歸的堅韌,繼續講解着那晚的可怕經曆。
所有人都不能靠近化驗科,隻要一靠近,還沒走進去,身體就會迅速化成灰燼。甚至連叫喊一聲的時間都沒有。
徐雲眼睜睜的看着昔日的同事葬身其中,她隻能組織着衆人暫時不要靠近,等待火警到來。
再次撥打火警電話的時候,卻怎麽也打不通了。有人想沖出去找人,可是醫院裏好像被禁锢在一個無形的空間裏,四周都是銅牆鐵壁,沒有人能夠出去。
大家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一時間,醫院亂作一團。大家四處奔逃,抱着孩子,摟着妻子,可是,這樣的空間裏,又能逃到哪裏去呢?
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病房裏已經看不到人了,那些産婦和家屬都不知道躲藏到了哪個角落裏。偌大的病房區,隻剩下耀眼的白光充斥着,亮如白晝。
她忽然看見一個病房裏傳來無比明亮刺眼的光亮,那光比别處的亮上幾十倍,刺得人睜不開眼睛。就在那間病房裏,傳出了孩子的啼哭聲。
徐雲的心一下子被那哭聲擊中,她不忍心看着那麽小的孩子剛來到世上,就葬身火海。于是,徐雲閉着眼睛,尋着哭聲向那間病房摸索去。
她剛接近那間病房,整個身體像是一塊鐵一般,被巨大磁石吸住了,不由自主的向房間内飛去。
咚!她重重的掉在了床上。
由于是閉着眼睛的,徐雲隻是憑着幾年在醫院工作的經驗斷定自己是掉在了床上。徐雲不敢睜眼,光亮太盛,一睜開立即就會被刺瞎雙眼。
她迅速摸索着,摸到了那個啼哭的孩子。
将孩子抱在了懷裏,她剛想摸索出去,忽然覺得自己眼前暗淡了下來。徐雲試探着睜開一絲眼皮,發現周遭已經沒有了刺眼的亮光。
整個房間被外面的大火充斥着,火光沖天,已經分不清夜晚還是白晝。徐雲看了看天空,沒有星星,沒有月亮,就連最起碼的風也沒有。
她站在窗邊,窗戶是打開的,整座醫院都在着火。目光所及之處,到處是人們的哀嚎。
徐雲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她隻看見這猶如煉獄一般的景象,慢慢的将人的生命剝奪了去。
懷裏抱着的孩子已經不再啼哭,孩子躺在她的懷裏,睡得很甜,好像做了一個無比美好的夢。
她知道,自己與這個孩子,也一樣會被淹沒在火光裏。
這時候她看見一對夫婦懷裏抱着一個小孩,拼命的向一處安全地帶逃去。徐雲來不及多想,抱着孩子也朝那個方向跑去。
她隐約覺得,這個時候不要一個人呆着,哪怕多幾個人,就是死在一起也能夠安全的死去。
她抱着孩子跑着,跑着,頭頂上不時劈下慘白的亮光,那比火光更可怕的明亮,一次次的朝她襲來,又一次次的避開去傷害她。
當跑到一個走廊時,又一道煞白的光襲擊過來,徐雲打了個趔趄,摔倒在地。
當她回頭看時,隻見那白光像是有了靈氣一樣,嗖的縮了回去,朝另外一個方向飛去。
白光刺眼,徐雲睜不開眼睛。可就在她眯着眼睛的時候,依稀看見白光飛來的方向出現一個高大的身影,那如神明一般堅強挺立的身軀,鎮定自若的站在她面前,全然不像那些因恐懼而四散逃離的人們。
徐雲看不清他的樣貌,也看不清他的衣着,他站在明亮的光裏,隻留下一道黑色的影子。
但徐雲知道,他對她并沒有惡意。
徐雲久久的看着他,那個影子在她心裏留下了強烈的痕迹。隻是一刹那,徐雲便毫無知覺了。
再次醒來,徐雲已經在一家醫院裏了,她的身邊,躺着那個孩子。
她失憶了,所有的一切全然不記得了。不知道發生過什麽,也不知道自己爲什麽會躺在醫院裏,甚至連那個印象深刻的影子也忘得一幹二淨。
“你是被火警同志發現暈倒在樓道裏,是他們救了你。”醫院的老院長告訴她。
徐雲隻是瞪着那雙呆若木雞的眼睛,一瞪就是20年。
這20年裏,她總會夢見漫天的紅光,夢見來來去去閃爍的人影。那些斷斷續續的片段,卻從未喚醒過她的記憶。直到三天前,徐雲因身體不适而暈倒之後,她才想了起來。
隻是當她給我講述這些全部過程的時候,幾次停頓。她歪着腦袋想着,要不要繼續下去。她說,也許這隻是她做的一個夢而已,她生病了。
直到現在,她依然不能确定這些是真實發生過的,還是一個夢境。
我無法用語言來形容我的心情,看着自己的母親因爲疑惑而出神的表情,我心痛萬分。
我心裏也不由得打了一個大大的問号,母親說的是真實的嗎?20年前的第二産科醫院,真的發生過一場前所未有的火災嗎?而我的親生父母,是不是就葬身在了那場大火裏?
如果是的話,那麽一切謎底,就應該從第二産科醫院查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