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何時,也不知爲何,人已去了半數。雷鶴聲不斷向琉璃舉杯,高聲談論着,隻剩下白塗和沈進翁陪坐,偶爾擡下手中的碗筷。
“大師兄,宴都過了大半,你怎麽現在才來?”清雅清亮的嗓音與樂聲混雜在一起,沒有一星半點的突兀。
聞言,白塗朝這邊看來,向仍舊站立着的梵音微微颔首。梵音同師叔問好,未及落座,瞳中熟悉的金面湊向身旁的雷城主,低聲說了幾句什麽話,起身離了座,向園内行去。一時間,梵音隻覺得這琉璃一直在躲避他,怎的他一來就要離開。心下平白生出些許不平,哪裏顧得上酒宴,擡步跟了上去。
琉璃這方,不想與梵音同席還在其次,卻是因爲輕雲久去未歸,辭了雷鶴聲,自尋人而出。
“琉璃,你莫不是在逃?”身後的人仗着腿長,三步并兩步,未曾進園已經追了上來。
“逃?這個字,你确定用對了?”
琉璃沒有側頭,心内卻是冷哼一聲,甩袖将一手背于身後,又加快了步伐。他總以爲,男人,再不濟,自知之明總是有些的,起碼不會像街頭的女人般自以爲是。他爲何要逃,難道他還怕了他不成?他隻是厭煩他,不想和他說話。多說多錯,說多了便是有理有據的事也帶了些雄辯的意味。更何況這個人,有着極其危險的氣味和嗅覺。
才覺失言的梵音心中,卻升騰起一股不安,越擴越大。人一旦想隐瞞什麽,就會變得偏激。愈是去探詢,就會豎起渾身的刺。可是人生在世,誰又不是懷揣着幾個秘密過活?
走在前面的人突然定住了腳步,像在腦中經過了百轉千回般幽幽開口:“你們聖奚抱負遠大,懲江湖之惡,揚四國之善,琉璃莫非是做了什麽讓聖奚挂齒的事?”
略微調笑的口吻,配上挺直的腰杆,梵音仿佛可以看到面具下的表情有多嚴肅,他竟無法莞爾:“倒是沒有。”
可偏偏就是這平淡的語氣,更是讓琉璃生厭:“那你爲何如此執着于我?”
是嗎?原來是這樣嗎?梵音愣住了。
“若隻是那一首曲子的緣故,琉璃今後誓再不奏樂。”說着,從懷中掏出早前的埙來,作勢要往地上砸,被一隻大手緊緊抓住了手腕。
“不必了。”
盡管他的手,離金面非常近。這一回,他并沒有去揭,梵音松了手。天地太過寬闊,讓他無故生出幾許寂寥。不見繁星,不見明月,與之相伴的,唯有空曠不變的夜色。而身旁的那個人,明明可以成爲一輪皓月,卻避嫌世事、茕茕孑立。他不懂。看着琉璃将埙仔細收好,他才恍然,他不屑并且厭棄的,不過是他而已。
從此,大道兩頭、各走一方。你之事,我再不探究;你也再不用因我心擾。不是陌人,更勝似陌人。原本,就不曾相識過。音此生,注定不得知音人。
琉璃沒有再去看他,急匆匆地離開了。身後傳來陣陣箫聲,是琉璃沒有聽過的曲子,寂寞空洞,如雨聲滴滴答答,這伶仃,足以寸寸啃噬人的血肉。琉璃閉了眼不去聽,步伐愈加急。
找遍了整個園子,都沒有找見輕雲的身影,琉璃喚出了護衛。誰知護衛得了令,要緊緊盯牢輕鴻。那輕鴻與小姐說了一席話便回了府,沒旁的動作。護衛将談話的經過報與琉璃,其間的細節無一遺漏。在這九曲城,他琉璃公子唯一無法深入的,隻有那兩個男人的地方,一個龍斫,另一個便是幽篁。若當真如此,事情恐怕沒有這麽簡單了。
此時,兩者之一的龍斫,正立在窗前擦拭着晶亮的幽水劍。大開的木窗送進陣陣涼風,吹得燭火忽閃着跳動,明暗交錯,卻未見熄滅。
床上的女子發着含糊不清的嗚聲,悠悠轉醒。龍斫聽見聲響,放下劍,将身子湊到床前。輕雲卻是受了驚吓般,猛地睜開眼,一下驚坐起,牽動了原本孱弱的身體,劇烈咳嗽了起來。龍斫用大手輕撫她的背,替她慢慢順氣,又倒了一杯茶置于她的嘴邊。輕雲斜睨一眼,就着他的手,微抿了一小口。
“你很不錯,不如到我這邊來。”
正在下咽的茶水突然從咽喉鑽到鼻腔,引得才壓下的咳嗽又發作了起來。輕雲撫着自己的胸口,疑惑地擡頭:“你說什麽?你知道我是誰?”
龍斫挑眉:“你是輕府嫡女、四方醫仙,正适合我。”
“嘁。輕府嫡女,是我不屑要的名頭;醫仙,也隻是四方的虛名。我是琉璃公子的人。”
“那又如何?跟着我,你就是蛟國尊貴的女人。等我爲你奪回輕府,你可以成爲我蛟國的國母。”
“我不稀罕。”可惜不是“最尊貴”,可惜也隻是“可以”而已,“不用你,我自己會毀了輕府。”
“就憑你?還是說你的那個琉璃公子?”好笑,真是好笑。
又是這樣一副高高在上俯視的姿态。輕雲一怒,掀開絲綢被,在床上站起身:“我告訴你,公子若要颠倒乾坤,明日的世道就不會正着轉。而我,至少可以攪得你的府宅雞犬不甯!”
龍斫推開指着自己鼻梁的手,索性坐下,雙手環胸擡頭看她一手叉腰的兇惡摸樣:“他琉璃,連從我手中奪人都不定做得到。”
“你知道些什麽!你憑什麽說公子做不到!”
“你可以相信他。”我也有我的自信。
“知道上一個這樣對我的人怎麽樣了嗎?”
“你是說你那中了失意的老爹?”
“你……”輕雲一驚,整個人癱坐在床上。
“好好歇着,也好好想着。”龍斫站起身,走到門邊時,又停了片刻,“我不知道的,你都知道,不是嗎?”
門在眼前被關上,輕雲還能聽到那人在門外的吩咐。什麽不要放任何人進出,什麽守牢門窗、特别是晚上。這人有病,抓她幹嗎!一摸全身,藏在身上的藥粉藥丸全不見了蹤影,這是要絕她之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