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忌着連錦的身體,衆人決定歇息一宿,明日再啓程回奚國國都。梵音略一思量,答應連錦與他們随行。
細看月奴的身形,比起前段時日的琉璃公子,更加瘦小了些,雙肩也看起來孱弱了幾分。原來,爲了避免惹人起疑,月奴特意墊高了雙肩,鞋内也加了好幾雙鞋墊,虧得墊得厚實,并沒有行動不便。
輕家人離開了之後,月奴差人将留在輕府的黑衣人的遺體接回來,花重金厚葬。回到房内,整個人都脫了力,坐在椅上,眼有些失焦。雪枝跑到她的腳邊,用頭蹭着她的腳,見她沒有反應,蜷縮在她的腳邊用爪子扒着鞋尖。月奴彎腰抱起,摟緊了雪枝柔軟溫暖的小身體,才有些身在人間的實感。窗外,梵音撫着喚回來的雪回,稍一擡頭,與月奴的視線對了正着。夜晚的涼風拂過梵音的臉頰,打亂了他的發,卻沒有驚擾兩人凝視的目光。沒有蟲鳴,連風聲都靜得異常,他們隻是看着,審視着對方眼中的自己,妄圖找到一絲可以解釋一切的線索。所有的不安和疑惑在這一切被撕開得徹徹底底,不僅是她,還有他。月奴終是别過頭看向别處,梵音苦笑,正要轉身離去,身後傳來了房門打開的聲音。月奴抱着雪枝,迎着月光而來,站定在他的身側。大白馬雪回自顧自啃着腳邊剛冒出來的青草,這個人的身上,有它家主人的味道。月光下,雪回暗紅色的鬃毛更加油亮,月奴忍不住伸出手去摸。才觸到,雪回渾身一抖,探起頭來盯着月奴。月奴被盯得有些惶恐,正要收回手,身旁的人寬大的手掌将她的手覆住,就着她的手替雪回理順有些淩亂的鬃毛,待雪回順服了些,才收回了手。還未來得及道謝,雪枝似是發現了什麽,一把跳上雪回的背,小爪才抓住鬃毛,雪回一甩頭,差點将雪枝摔下來。雪枝哪裏肯罷休,看準雪回的頸間,爪子飛速戳了過去;雪回也來了氣,往地上一個側躺,與雪枝一同摔在草上,打成一團。
“噗嗤。”瞧着這兩隻誰也不肯相讓地幹起架來,月奴禁不住笑出聲。
梵音看向身側的人。她的眼角,彎成了狹長的線條,比起雪枝來,更像隻狡猾的小狐狸。此刻的她,沒有遮擋自己的面容,沒有墊高自己的身量,除了琉璃公子的一身白衫,是完完全全的她自己,一個生性清淺卻重義的小姑娘。
察覺到梵音打量的視線,月奴偏過頭看他,不小心又對上了他的眼,臉上一陣灼燙,她趕緊将頭轉了回來。
“今天,多謝你了。”
梵音微不可見地搖了搖頭:“她說得很對,輕相佐的箭下,并不打算留人。”
“可是你在這之前,就做了決定了,不是嗎?”
梵音一愣,對上月奴堅定的目光:“爲何這麽說?”
“那個時候,我感覺不到你對我們的半分敵意。”
“我不曾帶過敵意,對你們、對琉璃。”最多,不過是防備和疑慮。
“可你帶着别的目的。”
咬字極輕的一句話從低垂的腦袋下緩緩流出,可梵音還是聽到了:“我師叔和師弟們都已經離開了,這裏隻剩我一下,也成不了什麽氣候。”
“雖不能造雲喚雨,若是你,呼風也未嘗做不到。”
“此前還能一試,我現下成了輕相佐的眼中釘肉中刺,躲藏都來不及,哪還敢妄動。”
“所以,你是爲了連錦嗎?”她實在是不願意和他談起輕家。
“如果我說,是爲了琉璃呢。”
爲了……她嗎?月奴猛得擡頭,身側的人峻然的半個面龐落入她的眸内,連同遠處的萬丈星光。不,不可能,他決心幫他們的時候,他還不知道她是琉璃。他不可能知道的,他看到她的臉時,分明那麽詫異。他到底,帶着怎樣的情緒,說出這樣的一番話來?她明明知道不可能,可還是動容了。
他也不知道,他爲什麽會說出這種一點都不契合他性子的話來。他不是一個會說笑的人,他活得太中規中矩,遵從着師尊的教導,一直爲了貫徹俠道而約束着自身。而且,他确實并不是爲了琉璃選擇的背棄那邊。他隻是覺得該這樣做,于是,他就這樣做了。爲了琉璃嗎?這種失了分寸的話,莫非是出自他的本心,還是說,他的骨子裏,藏着本不該有的放蕩與不羁?抑或者,隻是單單對着這個人。
“聽說,最疼愛他們的母親,已經不在了,輕相佐對他們也不怎麽在意。我是一個孤兒,沒有體會過什麽是父母之愛,也沒有親人朋友。除了師尊,同門的師兄弟們,都與我不怎麽親近。可連錦不一樣,他正是需要家人的時候,應該留在真正的家人身邊,不能是那些隻想着算計他的人。”
“你承認輕雲是連錦的家人,那輕相佐呢?”
“是連錦選擇了輕雲。”
“你隻是在幫連錦。”
“是。”既然你拿着無歡的星沉,我又怎麽可能幫你呢。
“可現在,你幫連錦,就是等同于幫我們。”他做的事,怎麽看都是背棄了奚國,并沒有什麽差别。他是聖奚的大弟子,代表着奚國的聖山,應該是不容人亵渎的存在,可他對于是非的判斷,讓她無法理解。她雖然還有親人,可卻相當于沒有,起碼他還有師尊,“你的師尊,是一個怎麽樣的人?”
“師尊他,不悲不喜,無憎無惡,一眼網羅萬象,一心庇佑衆生。”說起從小養育他長大的師尊,梵音的臉上,閃現出幾絲依賴的溫情。
“那還真是一個厚德的尊者。”可不悲不喜,原就是一件可悲的事情;無憎無惡,更是明哲保身的良方。他們的那座山,在這個還算平定的年代,被稱之爲“聖”,更多的,是一種信仰。
聽着月奴淡淡的諷刺意味,梵音沉眸:“大惡之人都有自己的苦衷,并沒有什麽是不能原諒的。”
“那,無歡之于四方呢?”
“無歡走了歪道,乃是極惡。”
“世人皆厭棄無歡,難道無歡對他們都做了過分的事?”
“如今的無歡,因惡而生。”
“沒有無歡,我早就被丢在山林中屍骨無存。是無歡,容納了我。”
“可你手執星沉,更占四方巨富,卻隻是奴籍,又怎麽解釋?”
“那又何妨?”月奴咬唇,“這世上,除了無歡,再沒有我的容身之地了。”
權勢和财富都不是她的,她若離了無歡,她就成了徹徹底底的孤家寡人。可無歡,又豈是她想離就能離的了的。就算她改頭換面,也不一定逃得過無歡的追捕。隻要星沉還在她的手中,隻要她沒有背棄無歡,隻要她還是無歡的奴,不是她的東西,她可以一直坐享着。不,她不需要這些,她想要自由,想要完完全全的自由!
悲怆與絕然從她的身上,一點點彌漫開來,浸潤了原本就濕寒的空氣。梵音側頭,一眼就看到了她眼中映照着點點星光卻毫無生氣的雙眸,那裏,如一潭死水深埋,填滿了自嘲和遊離,仿佛要在這個世界丢棄了她之前,她要先丢棄自己。不容許,梵音無法容許這樣的目光由能奏出如此精妙絕倫的曲子的她承載,她應該,和繁星一樣璀璨耀眼才對。
這樣的雙眼,這樣的雙眼!擁悶堵塞占據了梵音的胸腔,他不自主伸出手去,遮住了她的雙眼。可他還覺得不夠,托了她的腦袋,将她的腦袋按進自己的肩内。月奴僵着身子,一動都不敢動,任由他的手摟上她的腰,然後,環緊了。她的手,垂在身體的兩側,被一起箍在他有力的臂膀裏。
“琉璃,你可以來聖奚,聖奚可以幫你,我也會幫你。”
低沉又帶了些顫抖的聲音貫穿過她的耳内、身體内,令她渾身一震。可以嗎?四方的正義願意接納她嗎?她有可能脫離無歡的魔爪嗎?聖奚屬于光明,而無歡,一直在太陽光照不到的陰暗角落。躲在不見光明的地方久了,她都快要忘記這世間原本的溫度了。
“即使我帶着星沉?”
“即使你帶着星沉。”
“即使我是無歡的使者?”
梵音一愣,将她摟得更緊:“即使你是無歡的使者。”
“那……我想試一試。”
“好。”
這一夜,每個人都裹着自己的心事,淺淺入眠。
連錦要同姐姐一起睡,挨在輕雲的身邊,時高時低,說了一夜的話。有起身如廁的人,路過輕雲房門外的時候,還能聽到兩人低低的抽泣聲;回房再經過,卻變成了壓低聲音的憨笑。
月奴蜷縮着身子,不知做了什麽夢,第一次含着淡笑,長長的淚痕幹在頰邊。
如果,隻是說如果,她可以選擇,那她,願意逃離背負的宿命,去做做看想做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