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奴拖着精疲力竭的身體回到客棧的時候,已是弦月高挂。
客棧内,輕雲、連錦和水姬三人已經歇下,隻有梵音和蘇引風望着門外對坐着。兩人見月奴這副模樣,忙迎了上去。月奴腳下踉跄,拌了門檻,眼看就要歪着摔進門來,走在前頭的梵音一伸手,便将她接住了。
傷口又被撕扯開,月奴撐着梵音的胳膊,倒吸了一口冷氣。梵音忙将人扶到房内躺下。
月奴閉着眼,無力地靠着床,一臉的蒼白。蘇引風去替她準備吃食,留了梵音在房内處理慘不忍睹的傷口。傷口處雖然被清理過,但因多次撕裂,已是血肉模糊。
梵音盡量放緩了手下的動作,輕柔地替她解開吸飽了血的布條,解到最後一圈,那布條似與血肉相連,縱他一寸一寸輕扯也分不開。梵音無法,用毛巾沾了溫酒水,從邊緣,妄圖一點一點讓它化開來。布條與血肉未見分離,毛巾卻已經紅透。
“忍一忍。”
“我不怕。”月奴沒有睜眼,淡淡地回了一句。
梵音的眼中似有什麽在閃動。他重又打濕了毛巾,銅盤裏的溫酒一下子染了滿盆的桃紅。沾有酒水的毛巾被敷在傷口處,酒從傷口鑽進皮膚内,月奴疼得“撕”一聲,咬緊牙口朝床裏别過頭。
紅布條終于與血肉分開了些,梵音慢慢将布條撕下,扔在一旁的地上。梵音坐在月奴的邊上,擡起她的手臂,放在眼下細細查看,替她輕輕擦拭傷口周圍的血漬。
若是梵音此刻擡頭,一定可以發現月奴的睫毛在微微抖動。從小到大,沒有一個人曾這麽溫柔地替她做這些事,就連她的父親都沒有給過她這樣的溫情。每一次摔倒了,身邊的人總會勒令她自己爬起來,不停地告訴她,除了自己,她誰都無法依靠。
可是,可是……月奴睜開眼,看向低着頭細細處理傷口的梵音。梵音一愣,竟也擡起頭來看他,四目相對,他對她淺淺一笑,又低下頭去。月奴輕呼出一口氣,整個人都是一松,又将頭轉向了床裏邊。
四周的血污清理得差不多了,梵音拿過匕首,慢慢替她割去腐肉,軟軟躺着的月奴竟沒有感覺到一絲疼痛。他的手很暖,讓她冰涼的手臂也逐漸暖了起來。
灑上藥,再圍上一圈圈的紗布,梵音替月奴将挽起的衣袖放下來,把手輕輕塞回被内。正要起身将血水收拾了去,蘇引風端着紅棗粥進門來。
月奴喝了粥,便躺下歇息了。兩人見她躺下,相繼出了門。
屋内一片漆黑,月奴睜開眼,對着看不見的床頂。
“小姐。”
“即刻護送他們三人回有窮。”
“是。”
“你也不要回來了。”
“這……”
“你的妻子快生養了吧?”
“是。多謝小姐。”
疾馳的馬車在泥土路上颠簸,輕雲正了頭,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水姬帶着溫和的笑,轉過頭去看她。另一側,輕連錦靠着水姬沉沉地睡着。
“醒了?”
“嗯……姨娘,我們這是去哪?”
“自己瞧瞧吧。”
輕雲疑惑地爬到前面,掀起簾子往往前看。寬闊的馬背前,馬頭朝向的很遠處,層巒疊起的山若隐若現。輕雲大驚,忙上到馬車前頭來。
“停下!給我停下!”
穿着蓑笠的男子恍如未聞,隻管看着前方揮着馬鞭駕車。
輕家的事情還未了結,六兒還沒救回來,月兒也受了傷,她怎麽可以在這個時候離開、躲回有窮山去?而且,那個男人……見趕馬的男子并不理睬自己,輕雲氣極了,湊上去一把奪過馬鞭,“籲——”,那男子反應極快地拉住了馬。
“給我回去!”
“連雲小姐,小姐說了,這是命令,不得違抗。”
“連雲!你在幹什麽!”水姬受了驚吓,也探出頭來。
輕雲哭喪着臉看向水姬:“姨娘……我現在還不能離開……”
“你在說什麽,現在國都,滿城都是在尋你和連錦,你不能回去。”
“不……姨娘,對!我要回去救小六兒!”
“連雲小姐,小六已經沒了。”
“不…不可能!”
輕雲滿臉的不可置信,呆愣在當下。
水姬湊到她的邊上,拿過她手中的馬鞭,遞還給車夫,将輕雲扯回馬車内。輕雲“哇”一聲,撲進水姬的懷中,淚如同破閘的水流,噴湧而出。
“駕——”,馬車繼續往東北方向疾行而去。
國都内,一個身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龍斫的身後。
“殿下,輕小姐已經出城了。”
“将人都撤回來。”
“是。”
龍斫嘴角帶着淺笑,負手看向寂寥的夜空。等他,等他去有窮上無歡,便以蛟國爲聘,許她萬裏河山。
夜已深,萬家燈火漸熄,國君陛下的軍隊卻在這時傾巢而出。
街市上的各個商鋪和客棧被震天的拍門聲敲得隆隆響。店家一個個打個哈欠,給侍衛們開門,紛紛說着好話遞上茶水。有性格直爽豪邁的,也隻是低聲咒罵一句,不小心被聽到,趕緊挂起笑臉打馬虎眼。
客棧内,掌櫃掌起燈,松了栓将侍衛們請進門來,放下搬起在桌的長凳,用袖子擦幹淨請了侍衛們上座,一邊忙奉上熱茶。
“官爺們辛苦了,吃點茶去去寒。”
那侍衛還算滿意,将幾張畫像拍到桌上:“掌櫃的,你們這兒,可見着這幾個人沒有?”
掌櫃小心地拿起畫像,細細認了認,搖了搖頭:“回官爺,不曾見過。”
“既然沒見過,就不怕搜了。”
“哪能啊,這客官們都歇下了,我這生意也不好做,您就随意搜一搜……”說着,将滿滿一袋的銀錢塞到那侍衛的手裏,“好嘞,盡管您搜。”
侍衛掂了掂手裏的分量,笑着轉過身去,手一揮,示意身後的小侍衛上前去搜。才搜了沒幾間房,便下令離開。
“送官爺,您慢走,常來啊!”
待人走遠了,那掌櫃忙關緊門,輕呼出一口惡氣。蘇引風從裏間走出來,朝他點了點頭。
上千人馬滿城尋人,一夜之間,竟是一無所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