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讀納妃诏、接受受封金冊,經過一番隆重而盛大的儀式,葉碧終于榮耀的以“碧妃”的身份進入皇宮。
其時朱元璋薨世未滿一年,實際還處于國喪期間。葉碧入宮的排場十分委屈,一頂鵝黃小轎載着這位溫柔美麗、含蓄多情的女子,從長公主府出發,經過繁華熱鬧的街市,孤獨的被送入巍峨宏偉,卻無半分人間情味的煌煌天阙。
趙穆身穿戎裝,帶着親兵護送皇妃入宮。
一路,他都緊緊注視着那頂巍巍顫顫的小轎,覺得它就是像的漂泊在望不到邊際水面的一葉孤舟。漸漸的,他的眼眶濕潤了,他的心痛苦的傷感着,流出了眼淚。
蕊妹妹斥責我,說我不懂得你的眷戀深情,辜負了你的一片真心。其實最懂得你的心是我。
我對你的表現出的感情視而不見,甚至故意的回避冷落,很多次使你感到窘迫難過。那并不是我厭惡你,而是要讓你讨厭我,讓我這個無法對其他感情做出回報的人,在你心目中的好感蕩然無存。因爲我也默默的愛着一個永遠無法得到她愛情回報的人。這種痛苦煎熬,我不想讓我喜歡的一位妹妹同樣品嘗。
送親的隊伍到達皇宮西側門,早在等候的太監控腰屈背迎了來。八名太監接替轎夫,擡起葉碧所乘的轎子,毫不停留向宮中走去。
一名年長的太監走向趙穆,躬身道:“皇在昌壽宮設下筵宴,請都督随老奴前往。”
趙穆翻身下馬,緻謝道:“有勞公公。”
太監還禮,請趙穆立即随他前往昌壽宮。趙穆卻一直站在原地,看着葉碧的轎子被擡入皇宮。
四個太監急趨着步子關閉宮門,“當——”的一聲,笨重的宮門發出沉重的聲音,兩扇宮門被緊緊閉合,他才轉身離去。
昌壽宮的禦宴,在座的文武百官,無論是誰,多少都帶着谄媚與讨好,舉酒向趙穆慶賀。
“恭喜大人榮任都督。”
“恭賀國舅爺。”
但是在這些人中,趙穆沒有看見司馬玉,不知出于什麽心理,他的心情變得更加糟糕。瓊漿美酒淡如水,玉饋金馔似嚼蠟。
趙穆想放肆的喝酒,他想一醉方休,忘掉人世間所有的遺憾與痛苦。可是要想在冠冕堂皇的禦宴喝醉,就像期待一個虛僞成性的人口吐真言,是絕對不可能的。
從昌壽宮出來,趙穆遣回所有親兵,他獨自走在街,想尋找一個能讓他獨自靜靜喝酒的地方。不知不覺走到一座大酒樓前,“四-海-酒-樓”趙穆念道,習慣性的擡腳走了進去。
“小的給都督道喜了。”酒樓夥計笑容可掬的迎來,麻利的行了一個禮。這家位于衙門附近的酒樓,消息總是十分靈通。
趙穆從懷裏掏出十兩銀子,抛給酒樓夥計,“這是賞你的銀子,給我安排一個安靜的地方。”
接過銀子,酒樓夥計笑得更加濃烈,笑容好似要臉溢出來。
“都督,司馬大人現在就在樓。”夥計讨好又讨巧道,因爲他知道這兩位年青的大人是好朋。
但這一次他拍錯了馬屁。趙穆并沒有如他所料,興高采烈,迫不及待的道:“帶我去見他。”,反而臉色大變,差點掉頭就走。
“什麽?難怪我今天沒有在昌壽宮見到他,原來他躲在這兒喝酒清閑了。”趙穆暗想。他突然覺得憤憤不平,司馬玉無論做什麽事都要搶先他一步。
“把我的座位安排在司馬大人隔壁房間。”不知是出于何種原因,趙穆打消了要回避的念頭,又提出這種古怪的要求。
酒樓夥計照辦了,将趙穆帶二樓,當他們經過的一間雅室時,這間雅室的門簾被另一名夥計掀開。趙穆一瞥之下,見屋裏坐着的人,正是司馬玉。
趙穆看見司馬玉正在喝酒,他喝酒的速度很快,并不像是飲酒消遣,而是在借酒消愁,同時臉流露出痛苦的神情。司馬玉臉的那種神情和他此刻内心的感受,十分吻合,同樣是沮喪和悲傷。
趙穆坐在了桌邊,不久酒樓夥計給他送來了酒菜。他拿起酒壺斟酒,像剛才看見的司馬玉那樣,一杯接一杯,不停将酒傾入愁腸。
“抽刀斷水水更流,舉杯消愁愁更愁。”隔壁司馬玉語調悲凄的念了這麽一句,馬又安靜下來。
趙穆想起有一次,也是在這四海酒樓,司馬玉勸他不要“獨坐孤室,愁飲悶酒”,也曾開玩笑念過這句李青蓮的詩。如今他自己卻形單影支的喝着悶酒。
趙穆并沒有想到同樣去勸解他,反而在心中很樂意看到司馬玉也如他一樣,孤單的痛苦着,悲傷着。
隐藏在内心的嫉妒,可以讓一個正常人變成最醜惡的妖魔,以欣賞他人的痛苦取悅自己失去平衡的心靈。
“我根本就不想和隔避的那個人做朋。”長期被壓抑的念頭,趁着被痛苦放逸了的心靈,一股腦從趙穆心底裏冒了出來。
“我到底爲什麽要跟他推心置腹,肝膽相照呢?那不過是僞裝出來給蕊妹妹看的,證明我的寬容大度,心地無私。其實,我根本就不想和他打交道,甚至都不願意看見他。是呀,誰能若無其事,如沐春風般和奪走自己心人的人親密無間,坦誠相待呢。”
隔壁,司馬玉自言自語的聲音又響起來,不過這一次他說的很含混,聲音也很低,趙穆聽不清楚他在說些什麽。
其實如果他能聽到司馬玉那些傷痛的話,他失去的理智會馬重新回來。他會趕過來勸慰司馬玉,就像在他苦悶時,司馬玉曾經勸慰他一樣。
“蔭兒”司馬玉低聲道“我知道你恨我,恨我颠倒事實,胡說八道,否認了你親生父親的身份。可是你知道不知道,我這麽做,隻是爲了想永遠和你在一起。”
“那一天,你站在老夫人的房間外,聽到了我說的話,氣極而去。你爲什麽那麽傻,那麽不相信我,又……又那樣不珍惜自己呢。”
司馬玉悲傷的目光凝視着酒杯,似乎那蕩漾着的酒水的光,折射出蘇憶蔭昔日純真、善良、溫和的目光。
“如果你痛恨這個世界有人傷害了你,害死了你的親生父母和姐妹,需要發洩内心的憤怒和仇恨,你應該來找我,而不是去傷害那些無辜的人……是我的母親釀成了禍端,如果不是她将藏寶圖帶到中原,你就不會失手殺掉最先那兩個人,也不會因爲開了殺戒,從而一發不可收拾。”
“蔭兒,你甯願不斷殺人,過着被通緝的逃亡生涯,也不願回來找我。我,難道我在你的心目中就這麽不值得信任?難道以前我說過的話,你一句也不曾記住。”
“我說過無論發生什麽事,既使山崩地陷,河海幹枯,我永遠不會讓你離開我。蔭兒,我早就下定了決心,對着神明許下了承諾,我與你,生在一起生,死在一起死。可惜……”
司馬玉苦笑了一下,喝下了手邊的那杯酒,如同咽下的是膽汁,那麽苦,那麽澀,“可惜,你根本不相信我說過的話。”
司馬玉和趙穆,他們就這樣各自懷着難解的傷痛,隐密的心事,隔着堵牆壁,将一杯杯酒傾倒入嘴,流到心中卻都成了苦水。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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