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丫鬟告訴我,我們所居住的安樂宮屬于皇宮裏的西廂院,西廂院一共有四座宮殿,我們所住的安樂宮是最北邊的一座,平日無人,專門招待遠程而來的貴客。東邊的一座是沁華宮,是菏澤公主的寝宮。
菏澤公主向來喜歡清靜,因此便居住在這西廂院裏,西廂院四座宮殿的中間是一個小型的花圃,裏面全都是菏澤公主親手栽種的桃樹和杏樹,一到春天,滿園桃花盛開,一片粉色的豔麗,落英缤紛,灼灼其華。
小丫鬟帶着我從安樂宮門口開始圍着小花園繞行,她禮貌的介紹着周圍的建築和景緻,南邊的那一座小宮殿是昔陽宮,是皇後宴請大臣家眷和衆嫔妃的場所。
我跟随着小丫頭後面繼續邊走邊看,西邊的這一座宮殿氣勢宏偉,與其他宮殿紅色的主色調不一樣的是,這座宮殿,主色調全是灰黑色,透露出一股凝重的硬朗來。
“這座宮殿是鎮雲颠。”小丫鬟指着殿門上的牌匾柔聲解釋道:“這便是最最傳奇的皇族錦衣十侍衛的行宮,不過他們十人每人有不同的聽命者,因此不常呆在這裏,除非有什麽重大的事情需要商議,他們才會全部聚集在這裏。一般隻有肖羽肖大人常年住在裏面,因爲肖大人是聽命于皇上的。”
什麽?錦衣十侍衛的住所?!聽到這幾個字我不禁打了個激靈,怎麽偏偏在這裏還能跟錦衣侍衛做鄰居?
就在這時,背後傳來了腳步聲。我和小丫鬟轉過身,兩名男子已經走到了我們身後。
一名男子看起來已經是到了不惑之年,但是身形矯健不怒自威,他腰間配着一把長劍,兩隻眼睛像是鷹眼一樣,看的你渾身發冷,連你小時候偷吃過一塊糖的事情都能給你勾出來!
而另一名男子卻是一位弱冠少年,他便是我認爲我這輩子都不可能再見到的,夜淩寒!!
見到他們兩個人,小丫鬟立刻俯身行禮:“奴婢見過肖大人夜大人!”
我的心髒劇烈的狂跳,笨拙的學着她的樣子行禮,頭低的都要夠到地面上了,盡量不讓他們看見我的臉。
我真的難以形容我此刻複雜的心情,整顆心髒都被提到了嗓子眼!如果知道此次進宮會遇到錦衣侍衛,那麽我是會慎重了再慎重的做出進宮的這個決定,如果我知道錦衣侍衛就住在我的隔壁,那麽打死我我也不會出自己房門半步!
氣氛頓時安靜的隻能聽到自己清晰的心跳聲,我的手心已經攥出了汗,雖然我的臉上帶了半個面具,可以遮擋住一部分容貌,可是我臉上受傷的事他也知道,這面具隻能讓他更加的确信我的身份。
我是多麽的期盼他認不出我,雖然我知道這不大可能……
“這位姑娘是?”那位鷹眼的姓肖的男子指着我問小丫鬟,他看到陌生人後眼裏立刻充滿了戒備和防範,不過作爲皇家的錦衣侍衛,處處小心提防本就是他們的本性,也是他們的職責所在。
“回禀肖大人,這爲姑娘是匈奴于單帶來的藥師,名爲漴笙。于單受了重傷,正在調養階段……”小丫鬟聲音怯懦,小心翼翼的回答道。
原來這位年過不惑的男子便是錦衣衛排名第一的肖羽!看來他也不好伺候,不然小丫鬟也不至于怕成這樣。
“姑娘爲何以面具遮面?”肖羽看向我,直接單刀直入的開始問話,并不在意是否已經跟我打過招呼或者了解過我的身份。
我的心撲通撲通的狂跳,依舊将頭埋得很低:“回肖大人的話,民女臉部受傷,相貌醜陋,所以才以面具遮擋。”
我不敢擡頭看他一眼,我并不是怕肖羽,而是我生怕這一眼看過去,便看到夜淩寒。
“既然姑娘是匈奴于單的藥師,區區臉上的傷疤都治不好麽?如若真如此那于單爲何要帶姑娘進宮?還是生怕這宮内有什麽太醫治不好的病啊?”他繼續咄咄逼人的追問。
看來,對于離琰帶藥師進宮的目的和擔憂他已經全部明了了。隻是不知道爲何,他對我竟如此的懷疑,我的心跳更快了,如果被他看出端倪,我估計還沒能幫上離琰什麽忙,自己先自身難保了吧?這肖大人真是恐怖到了極點。
“我臉上的傷疤并非普通傷疤,傷口較深,家師也爲我開了藥方,隻是這藥材特别難配,不易尋找,因此才一直擱置,未進行治療。”我如實回答了他的話,本來我想尋個借口說是天生胎記,但是在這個人面前你會有一種莫名而來的壓力,導緻你沒有辦法對他說半句假話。
“那爲何……”
“肖大人。”
那姓肖的鷹眼男子還想再繼續追問什麽,夜淩寒幹脆利落的打斷了他的話。
我的心跳滿了半拍,我終于偷偷的擡起頭來看了他一眼,那個舊日裏總是出現在我夢中的面孔現在就在我的面前,他更加的清瘦了。
隻那一眼,我以爲自己已經藏好的情緒頓時翻江倒海洶湧而出,在我的身體裏,泛濫成災。我從來沒有想過我和他還會見面,更不會想到會是在這深宮大院裏,以這樣一種方式。
但他臉上依舊一點表情都沒有,眼睛看向别處,并不看我。
他對肖羽說道:“既然這位叫漴笙的姑娘是于單離琰的醫師,那有什麽話直接找于單問便是了,他們就住在對面,我們還是先回去吧,不要耽擱時間了。”
肖羽似乎是采納了他的建議,點了點頭便不再追問我的底細,說了句告辭後便和夜淩寒一起離開,走進了鎮雲殿。
這裏又見他!原本平靜的心緒被一下子攪成了一團亂麻!原本以爲我已經将他從生命中忘掉了,可是今天我才發現,那些努力終究都是無用之功,再次見到他的時候那種心跳的滋味隻有自己能明白這不是正常。
原來以爲自己已經不會再糾結于過往,不過隻是自欺欺人罷了……可是,又能怎麽樣呢?一陣苦楚湧上心頭,疼得我不能呼吸。
老天爺是已經決定不會讓我的人生翻過這一頁的了麽?是不是一個人是不可能丢棄她的過往隻爲未來而活的……
在他們已經消失在視野中的時候,我還在盯着鎮雲殿他們離開的方向發呆。
今天他肯定是認出我來了,但是他不僅沒有揭穿我,反而當作根本就沒有見過我,他默無表情,眼底裏波瀾不驚,就像是我根本就是個素未謀面的路人,他這麽做到底是有意還是無意的?
不可能,不可能我用半個面具遮面他就看不出來我是誰的,可是爲什麽,他要裝作根本就不認識我?
“漴笙姑娘,還要再繼續走走麽?”小丫鬟拉拉我的衣角,看着我呆若木雞的樣子疑惑地問道。
這時我才從發呆中回過神來,直到現在我都還是覺得心悸,心慌意亂的哪還有心思再在外面走呢。
我擡頭,眼睛掃了一下四周,手指輕輕扯着衣角以掩飾我的慌亂:“額……那個,我們還是回去吧,我有點累了。”
小丫鬟很順從的點點頭便領着我按照原路返回,她大概是覺得我是被剛才肖羽的态度吓到了,一邊走一邊跟我解釋:“姑娘不必将剛才肖大人的态度放在心上,他是錦衣侍衛的首領,理所應當對皇城内外的安全負責,所以才會過問姑娘這麽多問題,其實姑娘不必太過在意的,他對所有人都是這樣……”
小丫鬟貼心的解釋倒是讓我不好意思了起來,我隻能勉強的擺出一張笑臉裝作一副什麽事都沒有的樣子,可是心裏七上八下的恨不能馬上找個人揍一頓發洩發洩。
回到安樂宮後我便沖進自己的房間躲在裏面再也不想出去了!
要冷靜要冷靜……千萬不能自己亂了陣腳,這個時候怎麽能出狀況呢,這深宮之内本就危機四伏,他們三個人走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自己是來助他們一臂之力的,現在剛進宮還沒幫上任何忙呢,就有可能會連累了他們三人!
如果夜淩寒不在這裏還好說,沒人認識我也沒人知道我真實的身份,可是現在他就在我對面住,就像一個不知道何時會引爆的火藥桶,随時都有可能将我們五個人送向地獄。還有那個冰冷的肖羽,我确實是怕他,不知道爲什麽,就是覺得冷到骨子裏的怕……
可是這緊張與糾結中卻包含了些許讓我難以啓齒的情愫,我不能不承認我真的是有點慶幸和歡喜的,隻是因爲,我再次見到他了……
我對他那種心悸的感覺,會是愛嗎?看來,一個人想忘掉過去的感情開始一段全新的生活并沒有那麽容易,你之前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會影響你今後的生活、心境、或者是态度,它會在你毫無準備的時候一個回馬槍殺回來,打得你措手不及。
生活有時候就像是無數個圓圈相連,你要向前走必然要再繞回去。即使你覺得自己已經從過去中走了出來,那也隻是暫時的,那是因爲你還沒有走到兩圓交接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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