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忐忑苦等了幾日之後,夜淩寒終于回來了。
那天晚上,他依舊是一襲黑衣,突然出現在我的窗前,終于再次見到他了,我驚慌失措般的将他趕緊迎進了屋内。
還沒有坐下來,他便伸手遞給我一個錦盒,我替他倒了杯茶,右手端着茶杯左手接過他遞來的盒子,在我看到盒子内物品的時候,茶杯重重的摔在了地上,碎了一地。
“鲛珠?”我聲音顫抖着,看着盒子裏如同雞蛋大,泛着青綠色的光芒,那原本是鲛人眼珠子的東西。在燭光之下,那可綠色的珠子顯得鬼魅而妖冶,柔軟的質地細滑如絲。我不禁對着珠子看了又看,小心翼翼的用右手拿起來,彈滑的觸感立刻從指間傳遍全身,這尤物不禁使我贊歎:“天哪,你是從哪裏弄來的這個珠子?你說有事其實就是去讨這顆珠子?”
夜淩寒咬了咬嘴唇,非常輕松的說了一句:“你說的最難找到的鲛珠已經拿到了,你看,也不像你說的那麽難嘛,所以,請你有信心一點,好嗎?”
我手上握着那個盒子,我的手在顫抖:“你去了龍潭?是不是?”
夜淩寒沒有答話。
“你說話呀!你是不是去了龍潭?天哪,你居然一個人去闖龍潭……你不要命了嗎?”焦急和擔心、隐忍和心疼此刻全部彙集在一起,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的這麽大的怒火,我沖着夜淩寒吼叫着,像一隻發怒的羚羊。
這龍潭是上古時期留下的一個毒潭,是兩座龍潭山中間形成的一個峽谷,由于其潭内的水富含高強度的礦物質,所到之處草木不生,然而卻因爲這潭中的水劇毒,久而久之,偏偏養育出了一些這世上至毒之物,如馬一樣大的毒蛤蟆、人一樣大的蜘蛛、還有吃人的樹,長着腿會走路的花,會說人話的兔子……當然因爲至毒之氣的影響,潭中還生長着各種各樣的寶物,至毒的龍蘭,卻是起死回生的好藥;龍心,食之可以百毒不侵,延緩衰老……可是那都隻是一個傳說而已,真正去試探過那片死亡沼澤的人都死在了裏面沒有出來。
那一片地方生長着的生物猙獰恐怖,用一個通俗的字描述,那就是妖。那是妖界。千百年來,隻有罕禾族人生活在龍潭的周圍,他們行蹤隐蔽,善用毒,世世代代守護着龍潭,将龍潭奉爲他們的聖地。然而即使是罕禾族人,他們也從來沒有深入過龍潭的腹地,隻在龍潭周圍活動。
關于這龍潭,還有另外一個傳說。相傳當年,殘忍粗暴的人類滅鲛,僅存的鲛人們随着深海遊到了這片龍潭之中,緊随着鲛人沖進龍潭山的人全都死于龍潭的毒氣之中,而鲛人也不知所蹤,再也沒有從龍潭山出來過。有人說,他們已經死了,入龍潭者必死,不論你是人還是鲛人。
可能龍潭這個地方是最後一個跟鲛人的傳說有關的地方,死去的鲛人可能會在這片土地上殘留下最最寶貴的東西:鲛珠。然而夜淩寒居然是跟着這個傳說,居然一個人就跑去了龍潭那麽危險的地方!
怪不得他走的時候會将自己的将軍令交到我的手中,他并沒有十足的把握自己會活着回來的,如果他死在那裏,這将軍令還足以讓我保命……
所有的震撼難過委屈的情緒頓時全部襲來,我狠狠的将盒子摔了出去,眼淚不争氣的奪眶而出:“爲什麽?你爲什麽要這麽做?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在幹什麽?而我對于你來說我又是你的誰?你爲什麽要對我這樣?”
看着我的歇斯底裏,夜淩寒眉頭微微皺了起來,他擡了擡手,像是想要爲我擦去眼淚,但是終究又放了下去,隻是心疼的喊了一句:“漴笙……”
“你還叫我漴笙!”我生氣的瞪着他:“你不要告訴我你不知道我是誰,爲什麽,你爲什麽要當做從來都不認識我?爲什麽你就可以那樣心安理得的喊我漴笙?”
夜淩寒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他的眼裏充滿了無奈與酸楚,我就這樣狠狠的逼視着他,不肯讓步,終于過了許久,他輕輕的喊了一句:“青衣……”
眼淚奪眶而出,是的,你知道我是誰,我是青衣,是殺掉四王爺的兇手,可是爲什麽,爲什麽你還要對我這麽好?爲什麽要不惜生命危險來爲我拿回鲛珠?你不應該是恨我才對麽?即使你是真的喜歡我,那麽我也是殺了王爺的兇手,你不應該遠離我,保持着适度的冰冷和狠心才對的吧?可是爲什麽?爲什麽你做的一切都不在我的預料之内?我已經被你的溫柔搞得抓狂。
是的,原本我也有過這輩子就做漴笙和你這樣清淺的相交慢慢相知愉快的相處下去,可是你卻爲了我的傷去了龍潭,這讓我内疚讓我自責讓我虧欠,讓我沒有理由,讓我不能心安理得的承受你這麽重的禮,讓我不能再像縮頭烏龜一樣僅僅隻在乎眼前的歡愉。
我不能接受,你爲了我,完全犧牲和付出你自己。
如果你都這樣做了,我還有什麽需要堅持?我又還有什麽放不下呢?生亦何苦死亦何哀?我又爲什麽還要再帶着漴笙的面具呢……
“青衣……”他再次輕喚我的名字,輕輕擡起手幫我擦去了臉上的眼淚。
我狠狠的撲進他的懷裏,嚎啕大哭:“你真的一點都不在意我爲什麽殺了四王爺麽……你真的一點都不想要聽我解釋麽……你真的認爲我就是一個冷血的刺客麽……你真的以爲我當初拒絕你是因爲榮華富貴麽……”我趴在他的肩頭哭着,像是終于将所有的委屈和怨恨都哭了出來,我所有的悲憤都找到了宣洩的出口,我就想這樣一直靠在他身上,就這樣一直靠着,就足夠了。
夜淩寒的眼睛也紅了,面對我一連串的問題,他并沒有急于找到答案,而是輕輕的拍着我的頭,柔聲對我說:“青衣,都沒事了,一切都過去了……”
夜淩寒從脖子上取下一個白玉的挂飾,那是一件白玉雕的燕子形狀的小哨子,他将哨子放在我的手中:“現在,物歸原主,我終于找到哨子的主人了……”
我的眼淚再次決堤,這麽多年來所受的苦,所背負的恨,所隐忍的委屈……而我今日還能再見到那昔日的玩物,物是人非,欲語淚先流。“你……你還帶着呢?”
“那你以爲,我一直都不知道你是清漪麽?你的眼睛我一輩子都忘不掉,無論你變成什麽樣子過了多少年,隻要是你,我都能認出來……”他溫柔的說着,這是我這十八年來,聽過的最美的情話。
“那……你當初爲什麽不和我相認?”我哭着說。
“倒是你,我不知道這麽多年你經曆了什麽,你知道我再次在玉春樓裏看見你時是什麽感受麽?我知道那就是你,那就是清漪,我讓你彈春江,可是你并不認得我。可是你卻被召入王府,當我明明白白告訴你我是夜淩寒的時候,你一絲觸動都沒有,像是根本不認識我一樣,我開始懷疑我到底是不是認錯人了,但我還是想要帶你走,當我鼓起了所有勇氣跟你表白的時候,卻被你無情的鄙視了……”夜淩寒輕輕的跟我訴說着這些過去,那些他這麽長時間以來的糾結和難過,他不解的看着我:“清漪,當我告訴你我是夜淩寒的時候,你爲什麽不和我相認,還是……你真的不記得我了?”
我早已經哭的泣不成聲:“當時……當時知道你是夜淩寒的時候,那是我最最接近可以手刃仇人的時候,我不能放棄,我不想功虧一篑你知道麽……可是當我想跟你相認的時候,我就已經成了殺了你主子懂得兇手,你我已經有了不共戴天之仇,而且我又毀了容,這麽醜,我還有什麽資格和你相認呢……”
我當時确實是這麽想的,我當時并不确信夜淩寒還會記得那個叫清漪的小姑娘,我不知道這麽多年來他是不是還和當初一樣,會立志保護她。而我也已經變了,不論怎麽辯解,我成爲了玉春樓藝妓的事情那都是事實,我已經不是當年的那個纖塵不染的公主了。如果他已經不記得我了,那麽我又何必要和他相認,如果他還記得我,那麽現在這樣不堪的我,又該如何去面對他,我不知道。
然而,一切卻已這種猝不及防的方式真相大白。
“你知道麽……你知道麽……四王爺他……”
還沒等我說完,夜淩寒用輕吻封住了我的唇,我全身一陣電流流過,瞬間呆住,木讷的依偎在他的懷裏,任由他擺布。
良久之後,他兩手抱着我的頭,抵在他的額頭上輕輕的說道:“我知道,我什麽都知道……今後你再也不會是一個人了……聽我話,我來保護你……”
終于,終于我與他互相确信了對方的愛戀。我又再次想哭了,這一次是因爲感動于喜悅。夜淩寒後面幾個字說的相當吃力,我抓過他攔着我的手不經意的摸了一下脈搏,天哪!他受傷了!全身的精氣已經全部被打散了,真不知道是什麽力量能讓他撐到現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