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兩個時辰,觐見的程序才剛剛走完,太陽已經升的老高了,亮亮的有些晃眼。我的腳已經站的有些麻了,而旁邊的皇後和各位嫔妃則依舊笑意盈盈紋絲不動,再看朝聖台下面的各位王爺和公主們,他們同樣儀态萬方的站在那裏,絲毫不顯示出疲累或者燥熱,果然是皇家風範。
在各族都單獨觐見完畢之後,聖上起身回禮,他向前走了一大步,出人意料的向着萬邦的使臣和王子們鞠了一躬:“天下之興亡,百姓之福祉,感謝各位能與朕同商同謀。今日各位自可舉杯暢飲,高談闊論,共襄盛舉!”他說的陳懇,這位皇帝是個仁君,在他掌權這些年來,一直關注百姓民生,爲大衆謀福祉,天下無不稱頌。而現在,對着各個異族他願意彎下自己高貴的身軀,低下自己高貴的頭顱,着實讓人感動,一股豪情頓時集聚在我的胸膛,蕩氣回腸。
随着他的話語,台下的諸臣皆俯首,恭祝大唐盛世太平。
聖上的臉上露出了滿足的笑意,他轉過頭,溫和的看着我,伸出了右手。
我頓時吓了一跳,原本走神的意識立刻拉了回來,他是在向我發出邀請麽?我遲疑了片刻,緩慢的走到了他身邊,将手交給了他,此刻我被台下幾百雙眼睛牢牢的盯着,渾身不自在,緊張的動作都有些僵硬。
聖上似乎覺察出了我的膽怯,他慈愛的笑了笑,對我輕聲說道:“别怕。”我依舊埋着頭,不敢亂看。
他将我牽到朝聖台的最前方,說道:“這麽多年,朕一直有件心事未了,衆所諸知,十年前,雪域聖宮毀于茫茫大火之中,朕的皇姐與姐夫均葬身火海,不想在朕有生之年,居然還有幸能找到他們的女兒,我的外甥女。”
他嗓音洪亮,聲音不怒自威。台下立刻炸開了鍋,衆人開着我的眼神也有了千百種變化,先開始是小聲的竊竊私語,繼而變成了不住的談論争辯。他們不住的打量着我,眼神裏有懷疑,有驚奇,有歎服,有震撼,還有感動。
“旁邊這姑娘真的是北漠的公主清漪呀?”
“她不是十年前就死了嗎?”
“我也聽說這幾年沒有雪域聖宮任何人的下落,怎麽突然間冒出一個公主來?不會是有人可以冒充吧……”
“不過冒充清漪,欺君之罪可不是小啊,我覺得,還是得在觀望觀望,這姑娘看上去倒是坦蕩,不像是懷有禍心。”
“不過她是怎麽進宮的?又是怎麽成功瞞住大家的眼睛恰巧在這大朝會上出現呢?之前一點風聲和動靜都沒有啊……”
“我倒是聽說這女子,與匈奴和犬戎有點瓜葛。”
……
朝聖台下的人七嘴八舌,不知道是因爲這個消息太過于突然,又太過于震撼的原因,這些男子漢竊竊私語你一句我一句,倒像是菜市場的半老徐娘們在嚼舌根。
我透過人群遠遠的看見了離琰,他微笑的看着我,并不理會旁人的紛亂,隻那一眼,我便安心了許多。騎銘和騎瀮和他相隔較遠,他們倆也一臉津津笑意,對旁人的驚慌視若無睹。可是暮雪就不同了,她的周圍有幾個王子不住的在跟她訴說着此事有多麽詭異,暮雪認認真真,裝作正兒八經的聽着,還不時的配合他們做出驚吓和難以理解的表情。看着她這麽調皮,我不禁嗤笑了一聲,這丫頭,到哪裏都是個活躍分子。
“諸位!”皇上繼續說道,台下頓時安靜了下來。“此時,朕向普天之下宣布,我身旁的這位,便是北漠的清漪公主!”
說完他緩緩舉起我的手,滿朝的文武百官齊齊下跪,各部族的使臣驟然雙手抱拳,面色恭敬。一位年長的老者緩緩走向前來,他須發盡白卻步履矯健,他原本站在隊伍的最前端,而且又是左側,看來應該是位列百官之首的丞相大人,他走到中央後,便再次俯身下跪,聲如洪鍾:“恭迎清漪公主回家!”
“恭迎清漪公主回家!”滿庭朝臣與文物百官随着丞相的話語,齊齊跪拜行禮。
這麽大陣仗我着實有些受寵若驚,慌忙的想要大家不必行此大禮,卻隻能連連的擺手,說不出一句話來,而他們現在頭深深的叩在地上,根本看不見我的手勢和想要表達的意思。而諸國的使臣也都已經跪拜下來,王子公主以及各位王爺也都鞠躬行禮,沒有人看我。我一下子急了,不知道該怎麽辦,隻能可憐兮兮的看着聖上,對他胡亂比劃着我想要表達的意思。
聖上似乎明白了我的心意,可是他并沒有叫衆人先平身,而是對我說了一句:“現在開始,你是公主,萬金之軀。”
我是公主,我本來就是公主,隻是在這紅塵之中走了一遭,今日卻終于又回來了,可是我卻回不到原來的地方了,幼時,我是北漠的小公主,而今,我是大唐長安的外戚公主。這麽多年的疾苦已經讓我不再能習慣于尊卑有别的生活,我已經學會了怎麽去看待這個世界上這麽多完全不同的存在和個體。如果可以,即使我是公主,我也并不希望這麽多人爲我卑躬屈膝,生得好,生在帝王家,其實并不是什麽可以拿來炫耀的資本,當然,也并一定就是好事。
就像,四王爺和我娘。
想到我娘,我的喉頭便有些哽咽,她在天之靈會不會看到這一刻麽?看到我恢複了公主的身份,她會不會開心呢?看到我爲他們報了仇,她會不會感到欣慰呢?
我想,她不會,因爲她曾經說過,不要我記得仇恨,不要我爲她報仇,她要我去過一個普通人的生活,找一個愛我的人平平凡凡的活着。可是,我沒有做到,我終究是走上了複仇之路,殺了我的舅舅,雖然再成爲公主并非是我的本初意願,但是,我終究是與我愛的人失之交臂了。
我又想起了當初與夜淩寒絕交時說得那番話,心底裏竟然又委屈又心酸,可是,委屈的不應該是夜淩寒麽?怎麽此刻我的感受竟然這般強烈?
皇上看着我眼睛微紅,還以爲我是因爲感動和欣慰,因爲這麽多年的疾苦終于告一段落,他以爲我是喜極而泣,走過來拍了拍我的頭,呵呵的笑了起來,“今後,你就是名正言順的公主,再也不用颠沛流離,再也不用吃苦受難了。今後你就住在這宮中,相信皇後一定會如親生般疼你。”
想必,是夜淩寒和騎銘他們告訴了他我的遭遇吧。
我還在爲下面跪着的人着急,用手指指着他們,希望皇上能明白。
他轉過身子,威嚴的說道:“衆愛卿平身吧,今日之情景,想皇姐在天之靈,也應該安息了吧。爲慶祝清漪公主回宮,大赦天下,普天同慶!”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衆臣回道。
我卻想着皇上剛才說的話,我娘的在天之靈會不會瞑目呢?她到底算不算是喊冤而死呢?或許對于我娘來說,她那樣才貌雙全不容侵犯,可是隻要是和我爹在一起,哪怕是去死,任何一種死法她都能欣然接受,并且甘之如饴。
所以,她是否會覺得自己冤屈呢?或許并不會,此刻在天上,她和爹爹兩個人,依舊是一對神仙眷侶,隻留下這人間,孤零零的我一人。
我看向我面前的男子,他是我的舅舅,是我在這個世界上最最親的人了,這麽想來我的心裏有了一絲絲寬慰,我不是一個人對不對,我還有我的舅舅,還有這麽多兄弟姐妹,而且我還有那麽多可以同生共死的朋友!
後花園。觐見結束,便是萬國之宴。
宴席開始前,我偷偷的從皇後娘娘身邊開溜,終于在一堆人之中找到了離琰他們,他們幾人正一邊談笑着一邊準備走向宴席。
他們背對着我,而我此時也不能叫喊,隻能快步跑到他們身邊,拍了暮雪的後腦勺。
“啊!”暮雪被吓了一跳,慌忙回頭,驚叫起來:“漴笙姐姐是你呀!”
騎銘他們立刻回過頭來,看到他們,我卻頓時就濕了眼眶,雖然我們幾人未見不過三日,可是這三天裏經曆了這麽多事情,生離死别,刀口奪命,而否極泰來又成爲了公主。曲曲折折竟是如此之多,這感覺卻像是舊友重逢,心底裏别是一番滋味。
“傻丫頭,還叫什麽漴笙姐姐,該叫清漪公主了!”離琰說道,他們幾人看着我,眼神裏流露出來的感情,不用任何言語,我都明白。
“那我也要叫清漪姐姐!”暮雪撒嬌着,抱起了我的胳膊。
我用中指點了點她的頭,就她最調皮了,不料暮雪卻一副受了委屈的樣子,撒嬌撒的更歡了:“清漪姐姐,以後你可要罩着我了!聽騎瀮哥哥說,你是聖主的女兒,那就是我們整個北漠的老大了!以後要是有人欺負我,你可要爲我撐腰呀!還有,他不許我吃琥珀糖的時候,你要命令他給我吃!”她說着,手指指了指騎銘。
原來所說的罩着她就是允許她吃琥珀糖啊……
“看在我也爲你出氣爲你報仇的份上,幫我好不好嘛?”暮雪接着撒嬌。
爲我出氣?爲我報仇?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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