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宮後花園的拱橋上,菏澤公主倚欄而立,看着水面發呆。已經是黃昏時分,天氣也逐漸涼了起來,可是她卻沒有任何想走的意思,隻是靜靜的一個人呆着。
離琰早就注意到了菏澤的離席,但是等了許久都不見她再回來,于是便也自己出門去在後花園裏瞎轉悠,不想,她真的在後花園裏,一個人立在那裏,沒有作爲公主的驕縱傍身,也沒有作爲傳奇的聰慧附體,隻是一個瘦小的女子,安然的想着心事。
離琰遲疑了很久,終是鼓起勇氣走了上去:“菏澤公主爲何一個人跑來這裏呀?”
菏澤轉過頭來,發現是離琰後,詫異的笑笑,連忙收回了剛才飄離的思緒,她的眼神有些躲閃,前些天離琰的那一吻又出現在她的腦海中,立刻讓她面紅耳赤。她故作鎮定,努力平靜的說道:“裏面太悶了,我出來透透氣,離琰王子你是?”
“我也是出來透透氣,正好一起。”離琰說完便走到了菏澤旁邊,和她一樣趴在了小橋的欄杆上。
菏澤用異樣的眼神看着離琰,對于他的舉動她似乎還不能接受。
“怎麽了?幹嘛這麽看我?”離琰問道。
“你……你們難道不讨厭我麽?”菏澤低下頭,嗫喏着說道:“我是陷害漴笙的兇手,雖然當時我并不知道她就是清漪公主……”
她的聲音細小,低着頭,咬着嘴唇,想要聽到答案,卻又害怕聽到答案。
離琰的心被她的楚楚可憐攪得有些心痛,難道剛才她在這裏的神傷,就是因爲她覺得自己會因此而不喜歡她讨厭她?她居然能這麽坦然的承認自己就是陷害清漪的兇手,包括在他面前,若要不是清漪親口告訴他她就是兇手,可能就連他自己也會誤會菏澤一輩子。她替人背了黑鍋卻從不辯解一句,任由着暮雪的耳光抽在她的臉上,都隻會默默的一個人承認這個現實……
“我怎麽會不喜歡你呢?”離琰語氣溫柔輕軟,此刻他感覺到自己手裏捧着一顆柔軟易碎純潔無暇的玲珑心,稍稍用力那顆心就碎裂了。“到底是怎麽回事,别人不知道,我還能不清楚麽?這件事情跟你無關。”
菏澤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她盯着離琰,眼裏的神色開始由陰轉晴,緊繃的臉色開始漸漸松緩起來,離琰更加心疼了,難道自己對她的看法對她來說這的如此重要麽?
“隻要你能原諒我,就好了。”菏澤堅定的說道,她的眼裏似乎有了幾點淚花,她依舊在強忍着。
離琰熱血沸騰,内心裏像是打翻了五味瓶,不知道爲什麽,平時溫婉完美的菏澤他都沒怎麽太覺得重要,偏偏此刻她的失落她的疲乏能卻能調動起他所有的情緒。此刻,他多麽想跟她你有委屈大可以跟我說,他多想對她說我知道真正的兇手就是清漪而你隻是爲了救她背了黑鍋這些我都知道,他多想對她說如果你在意我的感受在意我對你的看法,那麽你大可直接來找我解釋清楚,而不是自己一個人深深埋在心底裏難過……他有太多太多的話想要對她說了,可是一時間所有的語言堵塞在他的喉頭,他竟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而且這些話,他要以什麽身份對她說呢?自己也不過是跟她隻有幾面之緣的異族王子罷了,而且王子與公主相交,在乎的是禮儀分寸,有些複合自己身份的話該說,不符合自己身份的話,不該說。
“辛苦你了……”離琰尋遍了所有的言語,卻隻找到了這麽幾個字。
菏澤被他這句話逗得笑了起來,似乎是他說了什麽好笑的笑話,此刻她的笑像是一朵盛開的雛菊,完全是發自内心的。離琰心裏的酸楚也少了幾分,若自己說話能天天逗得她這樣笑,那麽他倒是願意做一個傻瓜,天天都說蠢話笑話。
菏澤确實是第一次聽别人跟她說辛苦兩個字,她從小到大,都是父母的掌上明珠,拿過最重的東西恐怕不過是一張白紙,承受過的最重的重量估計就是自己身上穿的衣服了,她的一切事情自然是有一大堆人專門負責打理的,她辛苦?從何而言?若說一個公主過的辛苦,那整個天下确實就要笑掉大牙了。
可是,她不辛苦,她就不累麽?雖然體力上得到了解放,但是腦力上和精神上确實承受着比一般人強好幾倍負擔。首先你得學會攻心術力求自保,第二你得好好調教自己以得到父皇母後的寵愛,第三你不能恃寵而驕自己不知道自己是誰了,你得管好自己的**自己的本分,不能随随便便被任何東西所誘惑,這樣管着自己,其實比讓她去幹體力活,也輕松不了多少。
可是,人們就喜歡用一個人行動的多少去判斷他的貢獻,而忽略了他在精神世界中的披荊斬棘所向披靡。
“有什麽辛苦的呢?不都是我本來的生活麽。”菏澤說道。
“其實你沒有必要承受暮雪那幾耳光的,現在還疼麽?”離琰依舊心疼,想起昨天早上菏澤白皙的皮膚上被暮雪抽的幾個巴掌印,他的心就揪着,比自己被人抽了耳光還難受。“暮雪是自己人,你可以跟她解釋的,她雖然是驕縱,但是她非常懂道理的。”
“早就不疼了”菏澤回答道,雲淡風輕,似乎昨天暮雪打的人根本跟她沒有任何關系:“我爲什麽要跟她解釋?如果她不打我,我估計還想不到要去父王母後那裏告狀的呢。”
什麽?離琰又是一驚,原本他隻是以爲,皇上和皇後娘娘爲了救清漪,就将以前菏澤打過清漪的事情拿出來做文章,以此爲借口,用菏澤的名聲替清漪贖回一命。然而卻不是,去和父皇母後告狀是她想出來的,還是自己心甘情願故意跑去的?那麽這場戲自始至終都是她一個人在自導自演?天哪,原本隻是以爲她是背了一個不能言說的黑鍋,然而,卻是她自己犧牲自己換回了清漪的性命……眼前的這個女子讓他肅然起敬,這種自我犧牲的精神,他們這幾個王子,沒有一個人能夠比得上她。
“爲什麽要這樣做?”離琰皺起了眉頭,按理說她并不知道清漪的真實身份,也和清漪沒有什麽交情,爲何會爲了她做這麽大的犧牲?
爲什麽呢?菏澤低着頭,當初自己聽說漴笙被肖羽帶走的時候也是吃了不小的一驚,但是,這麽多年來的宮廷生活早已經讓她習慣了各人自掃門前雪,但是這次卻不同了,她總是會不自覺的去想離琰現在該有多着急呢,他當初自己找了漴笙的麻煩就被離琰追到了沁華宮裏質問,而現在漴笙面臨着随時可能被處斬的危險,他該有多心急如焚呢?她告誡了自己多次離琰怎麽樣與她何幹,但是心底裏就是放心不下。
恰好那時候夜淩寒夜去找了她,看得出來夜淩寒是真的喜歡漴笙的,在漴笙被抓後,他立刻從北漠趕了回來,一夜之間憔悴了許多。當夜淩寒告訴她漴笙的真實身份的時候,她的第一反應是遠離這件事情,越遠越好。可是離琰的臉又浮現在腦海中,夜淩寒雖然不是她愛的人但是這麽多年來的習慣自己早已經把他當成是未來的夫婿了,而且自己前段時間爲了自己的私心而出手打了漴笙也确實自己有愧與她,無論從哪個角度來說,她都沒有理由袖手旁觀了。
刺殺王爺那可是大罪,沒有一個夠順的理由哪有那麽容易就能從肖羽的手裏翻案呢?于是夜淩寒一邊去毀滅所有之前疏漏掉的可以證明漴笙是兇手的證據,菏澤一邊穩固宮裏的局面,而她也隻能想出這個丢兵保卒的方法,放出話去,讓别人都竊竊議論這一切是菏澤的陷害,後宮這種地方,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裏,總有些耳朵無時無刻不盯着你,企圖從你的身上找出什麽大罪來,而這件事不正好麽?應了那些人的意,他們一定會将這段三角戀情大肆宣傳一番,再将她的惡毒說的人神共憤,最後站在漴笙的隊伍裏一起指責她,她想要的就是這種效果,大家都将目光放在這個猶如九天聖女一般的公主卻做了這麽肮髒的一件事上,而沒有人再會去關注那個在牢獄中的可憐女子,到底有沒有殺人。
然而,暮雪也隻是一個加快了事件的發展,聽到了傳言便立刻氣哄哄的跑來質問她,是她當時出言不遜逼暮雪對她出手的,因爲那時候她正好想到,如果暮雪打了她,那麽她正好就可以名正言順的去将這個“真實”的謠言告訴父皇母後,如果他們能明白自己的用心良苦,那麽,漴笙就還有救,清漪公主就還有救,北漠就還有救,長安與匈奴永遠就不會成爲敵人……
然而這麽做的代價就是,會遭到所有人的讨厭,可是别人讨厭她,又能怎麽樣呢?最主要的是離琰怎麽看……
“沒有爲什麽,事情的事實就是這樣子的,我就是陷害了她。”菏澤說道,但臉上卻笑意盈盈。
離琰終究沒有再多問,但心裏卻記下了,以後自己一定會對這個女孩好,因爲,如果他誤會了她,她是永遠都不會爲自己解釋一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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