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一轉,駛出了長安城,過了城門,便看見繞着城牆的清澈的護城河。
别了,長安。
我在心裏默念了一句,眼睛不自覺的像隻城牆上面瞟去,這一眼,便是一愣。
夜淩寒站在城牆之上,像是一座雕塑,一襲黑衣,單手持劍,定定的站在那裏。由于大霧的原因,我看不太清楚他的臉,但是卻依稀可以感覺得到他眼裏的難過和他渾身散發出來的悲哀,他一個人站在那裏,那麽的孤獨,那麽的凄涼,就像是一張白紙上拉下的一道墨色的印子,鮮明且讓人刺痛。
還不及我将他看清,馬車便漸行漸遠,他的剪影就這樣消失在大霧中。就像他在我的生活中,突然的出現驚起我的心悸,卻又在這世間,消失不見。
“清漪……”離琰輕輕的喚了一聲。
我放下簾子,轉過頭來看着他。
“如果,你還是放不下夜淩寒,爲何不嘗試着跟他在一起呢?你不是跟我說過,隻要有真情,就什麽都不怕麽?或許,夜淩寒對陳飛真的隻是一時失手,或許他也有什麽不得已的苦衷不是麽……”離琰小心翼翼的說着。
“可是,陳飛就是死了,不是麽?我親眼看見的。”我淡淡的答道,這件事情,我已經想過太多遍了,現在我已經不想去想了。
離琰思索了片刻,再次企圖勸說道:“你看,現在聖上也看好你們,如果有他的旨意,隻要你們願意,在一起不就是唾手可得的事情麽……在這個大好時機,你真的不會再考慮一下麽……”
“離琰。”我笑了笑,這麽長時間來,陳飛不在,我都沒有個人能好好的說說話。
“你知道麽,一個夢做了太長,等待了太久,那麽到最後,或許連自己都不想要了。很多事情是經不起折騰的,或許人可以,但是心不行,尤其是感情,就更不行了,分分合合,放下再拿起太多次,每一次都耗費了自己所有的心力和感情,終于有一天,當你面對一個巨大的坎兒過不去,而他并不站在你身邊的時候,你的心冷,你的絕望,會讓你失去所有再回頭的勇氣的……”
“曾經,我和他離夢想隻有一步之遙,我說,我要治好我臉上的傷,然後要做全天下最美的新娘。而我的藥就那麽莫名其妙的沒有了,我的傷也再也好不了了,而我,也再也做不了最美的新娘了……”
“清漪,夜淩寒不會因爲你的傷而嫌棄你的。”離琰說道,他的語氣裏滿是緊張和心疼。
“但是我會,在愛情裏,這是我最後的尊嚴。”
車廂内一片靜寂無聲。
我再次将頭轉向窗外,窗外此刻已經換了風景。
“對了,公主,我要給你看個東西。”涼生說道。
我轉過頭來,看着他在包袱裏翻翻找找,最後拿出來的竟然是那個害的陳飛送命的貓眼石!
這東西怎麽會在涼生手裏?!
“你猜我這是在哪裏找到的?”涼生問道。
“哪裏?”我不解。
“在陳飛的房間裏。”
什麽?!在陳飛的房間裏?我更加的疑惑起來,這貓眼石不是被肖羽拿去還給聖上了麽?怎麽又會出現在陳飛的房間裏還被涼生帶了出來?
“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我也不知道……”涼生搖了搖頭,“我昨天去收拾東西,在陳飛的房間裏面發現的,本來我是要告訴公主的,可是公主昨天喝醉回來的太晚了,就沒來得及。”
我突然之間覺得自己的腦袋又有些不夠用了。涼生接着說道:“公主,您不必傷心了,或許聖上真的就像他說的那樣,并沒有想要公主的命,而是有人嫁禍,肖羽交給聖上的那顆貓眼石,真的是聖上的,所以他才會認不出來的吧……”
原來是這樣,怪不得聖上承認了當初火燒聖宮的兇手就是他都不願意承認他故意制造了貓眼石的事件想要殺我,因爲肖羽給他的那顆真的是他的,因此他才會那麽的确信陳飛就是小偷……
可是,肖羽是怎麽掉包的呢?肖羽制造了這貓眼石事件,但是卻沒有什麽故意針對我的意思,他這麽大費周折,就爲了殺了陳飛,他至于麽?
我有些想不透,問涼生,“你可還聽說了些什麽事情嗎?”
“我說了,公主不要生氣……”涼生有些害怕。
“什麽事情?”
涼生嗫嗫的說道:“其實我不該在這裏議論一個已亡人的事情,但是,我也覺得……陳飛似乎有點問題……而且,夜淩寒說……他是您身邊的奸細……實不相瞞,我也曾經懷疑過他……”
我心頭一凜,怎麽連涼生都這麽認爲?
他接着說道:“您不覺得陳飛很奇怪嗎,憑他的身份,怎麽可能知道肖大人的事情?我們調查了這麽長時間都沒有調查出來的事情,在我們去華陽宮的那一個空隙裏,他居然全都搞明白了,這也太奇怪了了吧?他說他是聽肖羽說的,可是那時候他不應該是在安樂宮中給公主研磨藥材,然後恰巧被肖大人抓走的嘛?又哪來的機會去偷聽這麽一段故事?”
“然而,我們在救他的時候,他也太不正常了,一定要逃出宮去,招惹了聖上,宮裏宮外都是一樣的不安全……”
“而且,夜大人看陳飛的眼神,而是恨透了的,像他這樣的人,估計早已經将恩怨情仇看的很淡了,能夠讓他這麽咬牙切齒的恨的,估計就隻有是危機到他心愛的人的性命的事情了吧,夜淩寒的樣子不可能是裝的,他也絕不是失手才要殺陳飛的,所以,陳飛真的很可疑。”
我的心冷到了骨子裏,難道連陳飛,都是不能相信的麽?這個變數也太大了點,若他真的是奸細,恐怕這打擊,并不會比他的死對我的打擊小。
“那……夜淩寒又爲什麽要殺他?”離琰問道,他也道出了我心裏的疑問。
“我猜測,聖上是已經有了保護公主的想法,但是,肖羽肖大人卻不肯,他想要暗地裏除掉公主,但是卻不能讓她死在宮内,因此在他知道公主已經去了華陽宮之後,便料到了您遲早都會知道真相,因此便下令陳飛演了這麽一出戲,目的其實并不是要處死陳飛,而是要陳飛将你騙出宮外,然後借機除掉。因此,夜大人,才會殺了他的吧……”
我愣住,這一切的解釋,竟然是這般模樣。
車廂裏的空氣讓我悶得有些難以呼吸,我伸手拉開窗簾,将頭探向窗外,一陣冷風吹來,我的頭腦清醒了許多。
這就是我在長安的全部的故事,然而現在,不管是親人,是仇人,是奸細,該死的都死了,該告别的也都告别了……
雖然也隻是猜測,但我也感謝涼生跟我說了這些,因爲我放在心底裏的結,終于解開了,我也能在心裏好好的跟夜淩寒說一句再見了……
正午的陽光開始**起來,霧氣很快便消散殆盡了,而此時,馬車也即将要駛離長安的邊境了。
陽光像是一把利刃,劈出一片晴空,讓我回頭望的視線沒有任何阻擋。
此刻,這蔓延在長安上空濃重的霧氣,終于都散了。
尾聲:
秋末時節,茫茫的北漠已是漫天大雪,朔風陣陣,訴不盡的蕭殺。
茫茫的雪山山腰上,幾個人在穿着錦衣貂裘,在雪中立着。他們身後,是碩大恢弘的一座宮殿,立于白色的雪山頂上,聖潔的像是人間仙境。
“騎銘哥哥,清漪姐姐怎麽還不來啊……”穿綠色大衣的女子一面搓着手,一面往旁邊的男子的懷裏鑽,旁邊的男子輕巧的拉過她紅彤彤的手,放在掌心裏揉搓起來。
“估計一會兒就到了,不是叫你别跟來的嘛,你非要來,冷不冷?”男子雖然是責備的語氣,但是眼裏卻滿是訴不盡的溫柔。
“我不。”女子機靈的一笑,“我要看看清漪姐姐看到這宮殿後的第一反應是什麽!你說夜大人他怎麽就這麽有心呢,說是來北漠駐守邊境的,實則跟匈奴借了十萬大兵跑到這裏來修了這麽一座宮殿,還請了爹爹幫忙,要蓋得跟之前的聖宮一模一樣!結果北漠諸國都在這裏幫他忙活着修宮殿了!啧啧,也隻有他能做出來這種事情了~”
少女的眼裏滿是豔羨的神色,男子捏了捏他的鼻子,寵溺的問道:“怎麽,又覺得這很浪漫了?”
“難道不浪漫嗎?十萬人蓋房子!一座宮殿不到一個月便拔地而起了,還借着戰事的名義封鎖消息,不讓别人知道,還真夠煞費苦心的呢!”少女的眼裏閃爍着動人的光彩。
“那……要不我也動用十萬人給你蓋一座房子?”騎銘打趣着。
暮雪翻了個白眼,“我才不要呢!那是别人都做過的事情了。”
騎銘輕輕一笑,将他攬入懷中,或許,隻有他才能懂夜淩寒的心,爲了愛的人,卑微得甚至不求此生永遠相伴,但是卻自虐甘情願爲之付出一切。
遠處,一隊人馬出現在茫茫的雪原上,是她到了。
聽說,夜淩寒請命駐守邊境,自然又赢得了一片叫好聲。但是沒有人知道,他到底是想要守住邊境以南,保護一方土地,還是要守住邊境以北,那個他心愛的女子。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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