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高挑,碧空萬裏無雲。
冷霜凝掐着禦風訣,在半空中衣袂翻飛。
人在半空飛着,思緒卻回到了青城山靈碧崖,自己的師門故地。
那時師尊曾說:“你的修行阻礙,非同一般,青玉壇的星象子受爲師之托,曾用你四柱八字,以先天兩儀陣窺測前世因果,卻竟然看出一片混沌,任他一代青玉壇主,都吃驚不已……”
“但你卻無須擔心,即便你今生無法成道,一來,憑着爲師給你的青鸾劍,尋常妖魔也近不了身,足可讓你護身修道,二來,爲師已經決意遲卻飛升,即便你再入地煞輪回,爲師也能度你重登靈山……”
“你一世不成道,爲師便一世不飛升,隻要你累世修行,總有靈關通透的一天,放心吧……”
可是,師尊你卻不明白……
我甯可永墜輪回,也不要師尊爲了我一人,而放棄飛升圓滿的大道……
師門衆多弟子,師尊卻唯獨對我寵愛有加……
明明師姐比我優秀得多,師尊卻似乎隻關注着我的阻礙……
我常常都能看到師姐在衆人背後的幽歎……
她卻也像師尊一樣寵愛我,自小到大,一句大聲的話都沒有講過……
不止師姐,所有的師姐妹,也都如此,似乎大家生怕會拂了我的意……
但她們看我的眼神,我明白……
這些,已經像石頭一樣,壓在心頭,讓我喘不過氣來……
我不想在門派裏,僅以一個尋常煉氣士的身份,蜷縮在衆人的視線之外……
這樣的人,不配留在青城派!
我不想成爲青城派唯一的廢人……
所以,我偷偷瞞了所有的人,一個人下了青城山……
回眸仰望白雲巅頂靈碧崖的時候,我暗暗發誓,若不能解開修行桎梏,此生,絕不返回青城……
冷霜凝咬了咬牙,将左手法訣一展,風勁疾吹,人已經飛在數十丈之外。
忽然遠處金陵城上空,有道金光激飛而來。
冷霜凝吃了一驚。
玄門之中,煉劍之法與魔道迥異,是以劍光的區别極大。
尋常修道之人,尚未能到達至臻境界,劍光駁而不純,七彩雜色皆有,而若能真氣入劍,再入純陽爐火精煉,便能将雜色盡去,臻入化境。
所以,若玄門弟子,能将劍光煉至純白無暇之色,才算是初有小成,此時若論其禦劍修爲的位階,玄門概稱爲“玄素”……
而冷霜凝早就從師尊天一子口中得知,若能在“玄素”位階上修行五百年以上者,便能進一步突破修爲,将禦劍煉爲“太罡”位,彼時,禦劍能發出百丈金光……
眼前這道金光……
分明是玄門高人所修……
冷霜凝情不自禁,大聲呼道:“不知哪位前輩駕臨,青城派弟子冷霜凝,鬥膽請前輩留步!”
誰知那道金光果然有了回應,在冷霜凝周圍附近盤旋一圈,瞬間落下地去。
冷霜凝急忙劍訣将風一止,人便也随着落下地去。
樹林中金光一閃,而後便瞬息散去。
一個白衣道人和一個背負怪劍的怪人,正笃定地站在林中一塊空地。
冷霜凝落下地來,急忙上前行禮道:“青城派弟子冷霜凝,見過前輩。”
而冷霜凝擡眼一看,微微一驚,眼前的白衣道人,竟然是個看似連二十歲都沒有的少年……
而旁邊的這個怪人,雖然看起來精神内斂,太陽穴高高鼓起,應該是個内家武學高手,但卻是個凡胎三因子……
那麽駕禦“太罡”位禦劍的高人,難道是這個少年道人?
白衣道人看出她的疑惑,微微一笑道:“原來是青城弟子,你師尊天一子可好?”
冷霜凝一驚,道:“家師一切安好,還沒請教前輩法号?”
沒想那怪人忽然不耐煩道:“問問問,你們就知道問,也不嫌麻煩。”
白衣道人皺了皺眉道:“道冥,怎麽還是如此大的戾氣,好好聽不要插嘴。”
這白衣道人看似少年,但舉手投足皆潇灑不失穩重,他此時話音依舊溫和,但卻不怒自威,那怪人果然不敢再多說,向後退了一步。
冷霜凝忽然想到,師尊修行也是逾千年,容顔依舊是三十歲上下的樣子,這少年看起來雖然年幼,但說不定修行也已經日久經年,決不能以相貌而小觑修道之人。
正在猜測間,道人微笑道:“貧道法号白陽子,還不知姑娘喚貧道停步,有何貴幹?”
冷霜凝大吃一驚,忽然福至心靈,竟然雙腿一屈,就跪了下來。
白陽子卻似乎并不在意,微微一笑道:“姑娘無端行此大禮,這是何故?”
冷霜凝拱手行禮道:“弟子在師門中,便聽聞昆侖派本是天下玄門之祖,掌教白陽真人神通廣大,道法通玄,今日弟子有幸相見,莫大的榮幸,還望真人慈悲,爲弟子解去一惑。”
白陽子微微笑道:“你想問的,可是你氣脈阻礙之事?”
冷霜凝又是一驚。
并未看她出劍,僅僅掃了一眼,便能感出她的氣脈阻礙,這道人,難道真有通天徹地之能?
白陽子又微笑道:“你呼吸綿長,是煉氣之象,但你呼吸兩次便有短暫停頓,顯然是有不尋常的阻礙。”
冷霜凝急忙垂頭抱禮:“還求真人指點。”
白陽子擺了擺手道:“不用求,是你的終歸是你,該來的終歸會來。”
冷霜凝有點不解,擡頭看着白陽子。
白陽子左手掐了拇指和中指,緩緩道:“你的阻礙,應該和你前世有關,但憑我的默運前知,還不及青玉壇的星象子,你師尊和星象子一向交好,他的奇門兩儀陣若都看不出,說明你的阻礙的确非同尋常……”
冷霜凝忽然覺得萬念俱灰,若昆侖派掌教都别無他法,難道此生修行就已經終結在此時了?
白陽子看出她的疑慮,又擺了擺手道:“天地玄妙,萬物自有生息,千年修行,不過是爲了參透這些奧秘,雖然你的前世混沌一片,但你今生卻依舊大有可爲,我方才已經看出,你的命盤明晰得很……”
“若貧道猜的不錯,你下了青城山,便一路東來,中間未有停頓。”
冷霜凝聽到這裏,點了點頭道:“是的,弟子一路遊曆,便到了金陵附近。”
白陽子道:“那就是了,你的命盤顯露,你到了至東之地,便有了轉機,但這轉機似乎是一個人,至于是誰,若你靠近,自然有所感應,這無異于海中撈針,但終究是個吉兆。”
冷霜凝大喜,拱手道:“多謝真人指點!那這人……”
忽然冷霜凝面前一片金光,白陽子和怪人早已不見。
天空上一點金星消逝,空中傳來白陽子的話音。
“爲道日損,萬生無爲,緣随心轉,境由道動,好自爲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