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壽宴結束,美人都一聲不吭。
在回院子的路上,天意看着美人悶悶不樂的樣子,心裏也不好受,她扯了扯他的袖子,問道,“還難受啊?”
隻聽美人悶悶地回道,“嗯。”
天意歎了口氣,也不知道要怎麽安慰他,就在她正想法子逗美人開心時,美人語氣委屈地開口道。
“好不容易抄了這麽久,就這麽送出去了,我不舍得。”
天意一個沒走穩,腳步硌跌差點摔倒。
“你,你是難過這個?”她不确定地轉頭問他。
“是啊!娘子有什麽不對嗎?”季初色不解娘子爲何這般反應,老老實實地回道,接着又在心裏哀悼他那短暫的抄本。
“沒、沒什麽。”天意輕咳了幾聲,将她的失态掩飾過去。
她真是白擔心一整晚了,不過美人能這樣想,她也放心不少。
但是誰也沒有想到一入夜,美人就開始發起了燒。
“明月,趕緊去燒些熱水過來。”天意看着臉色發白的美人,立即喚來明月。
明月也見到自家大少爺臉色不對勁,立即領命下去。
“侍墨,去準備幾塊幹淨的棉布。”天意繼續吩咐道。
“是。”侍墨腳步匆匆離去。
“侍硯,去燒點姜水過來。”天意想了想,繼續道。
“主子,現在燒姜水還有用嗎?”侍硯有些遲疑。
“咱們暫且隻能這樣,趕緊去吧。”天意揉了揉眉間,對她擺了擺手。
“是。”侍硯也立即轉身下去準備。
天意這時候将視線轉向榻上的美人,隻見他唇色發白,額頭冒着細細的汗珠,她有些不忍,用着繡帕仔細幫他擦拭着額頭的汗。
“娘子,我沒事,不要擔心。”季初色微微扯了扯嘴角,安慰道。
“瞧你聲音虛弱成什麽樣子,你等等,我倒點水給你喝。”天意立即起身,倒了杯水,然後扶起他,将清水送至他唇季初色邊。
喝完水,天意幫他擦了擦嘴角,季初色享受着自家娘子的伺候,臉上漾起滿足地笑意,“娘子,我睡一覺起來,明日就不會發燒了。”
“希望如此。”天意伸出手背碰了碰他的額頭,心中擔憂更甚。
“娘子,你的手好舒服。”冰涼的觸覺,讓他輕輕松了口氣,忍不住抓起娘子的手繼續擱在他的額頭上。
見到這一幕,天意的心更是提了起來,她不由想起了林風措,“要不要讓清風去請林公子來幫你看看。”
一聽到這個名字,季初色立即豎起眉頭,兩個腮幫子都氣鼓鼓着,“不要,娘子,你不要找那個人。”
見到美人變臉,天意不由覺得好笑,“爲什麽不要?林公子醫術斐然,外面想找他看病的人數不勝數,卻都難得見一面,讓他幫你看病,我也放心。”
“不,不許,我不想看見他,娘子也要找他。”美人依然一臉警惕地看着她,生怕她在自己一個不注意間就讓人去找那個林風措。
經美人這麽一說,天意才想起之前美人總是對着林公子一副警惕防備的模樣,可是她覺得林公子看起來溫和有禮,不至于惹人生厭,可是美人不知爲何就是和林公子不對盤,天意不解,但是想到此時美人的狀況,不由輕歎了口氣。
見自家娘子沒有接話,季初色又有點心虛,他微微擡眼看了下娘子,燈火朦胧,娘子的神情都籠罩在一片迷蒙中,他不敢确定娘子心中在想什麽,他試着伸出手指拉了拉娘子垂落在榻上的衣袖,待娘子低頭看他時,才弱弱問道,“娘子,你是不是生氣了?”
天意原本想吓唬吓唬他,但是見美人一臉的虛弱,面色越來越潮紅,也不忍心,她摸摸美人柔軟的黑發,放輕了聲音,柔聲道,“沒生氣,你不要想太多,閉上眼睛好好休息。”
“嗯。”蹭了蹭娘子的手心,撒了會嬌,見娘子果然沒有生氣,季初色放下心,才閉上沉重的眼皮,暈暈沉沉地睡過去。
這時候明月端了一臉盆熱水快步踏進房間,侍墨緊随其後。
“主子,熱水來了。”
“嗯。”天意應了聲,立即接過侍墨手中的棉布,放進熱水裏,也顧不上溫度多燙,将棉布揉濕擰幹,緊接着放在美人的額頭上。
感受到額頭突如其來的物什,季初色忍不住擡手要将它拿掉,天意眼疾手快地制止住他,輕聲哄着,“美人乖,不要動,乖乖睡覺。”
興許是聲音太過于輕柔,又或是這聲音聽起來格外熟悉,季初色也不掙紮了,真的乖乖不動了。
這樣來來回回換了幾次棉布,美人的高燒不僅沒有退下去,反而隐隐有上升的趨勢,天意心下更沉。
“主子,大少爺的情況恐怕不妥,咱們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侍墨擔憂地看着自家主子,但是心裏毫無頭緒。
“大少奶奶,咱們是不是應該向主院禀報一聲。”明月也上前一步,問道。
天意看了眼外面暗沉的黑夜,此時還不到卯時,原來她們已經一夜未眠了,她視線轉向面容蒼白如紙的美人,最後有了主意,她看向站在榻前這幾個丫鬟,臉上已是淡淡的倦容,卻無一人喊過累,她心裏甚是欣慰。
“明月,你此時去主院将這裏的事禀告給王妃,順便求得今早的府外通行。”
“侍墨,你見過林公子,一旦明月求得王府通行,你便和荀甲出府去尋找林公子,将事情講清楚,希望他能出手相助。”
“侍硯,熱水不能停,你繼續督促廚房燒水。”
明月和侍墨立即領命各自離去。
天意見侍硯站在自己跟前,似乎有話說,“侍硯,有話但說無妨。”
“主子,奴婢有點擔心。”侍硯說道。
天意将美人額頭上的棉布扶好,随即轉眼看向她,淡淡一笑,“你是在擔心王府不放行?”
對于自家主子的聰穎,侍硯總是毫不懷疑,她點點頭,“以前在将軍府的時候,主子每次生病,我們這些做下人的都很難出得了府請大夫,奴婢怕——”
天意站起身來,慢慢走向窗邊,擡頭,外面仍舊是暗沉一片的夜空,唯有地面上的積雪在院子内火光的照射下,折射出點點晶瑩的亮光。
她背着侍硯,慢慢開口,“定王府不同将軍府,定王妃不會冒着虐待繼子的風險做這樣的事,最多不理不睬,放之任之罷了。”
“主子說得對。”侍硯贊同道。
昭陽公主之所以敢如此待她,不過是因爲昭陽公主在将軍府一手遮天,就算做了什麽事,也無法傳到府外,便造就了她冷眼旁觀又冷情冷血的态度。可是定王府不同,它裏面魚龍混雜,不說各房已經成親的公子,有了姻親,府内還有定王爺的幕僚,一舉一動都在衆人的眼皮底下,稍有一個不慎,便是毀名毀譽,所以定王妃做什麽事都得三思而後行。
但是侍硯的擔憂還是提醒了她,天意慢慢旋過身,面色沉靜道,“但是上面不做手腳,難保下面的人陽奉陰違,侍硯,你告訴侍墨,若是有人阻攔,先闖了再說,出了什麽事,由我來處理。”
侍硯擡眼望向眼前的主子,明亮的眸子裏映着跳躍的火苗,這一刻,瑰姿豔逸,光豔逼人,讓人不由想俯首敬仰,侍硯斂去此時的驚豔,她點頭應下,便快步離去。
這時候,屋内隻剩下她和美人兩人,寒風陣陣,撩起了她額前的碎發,冰冷的寒意拍打着她的面頰,有點生生的疼,她擡起手将窗戶關上。
忽然,她聽到了榻上的動靜,立即轉身走去。
“我沒有害死娘親,娘親——”
還未走近,便聽到美人類似自言自語的說話聲,又像是在和誰争辯,天意沒聽清楚,加快了腳步靠近榻上的人。
“娘親,初色好想娘親,他們都說是初色害死娘親,初色好想見娘親——”
剛在榻上的外沿坐下,天意便聽清楚了美人在說着什麽,美人的娘親不是在美人出生時逝世的嗎?爲何美人會這樣說?難不成是因爲這個,便怪罪于美人害死了他的娘親?想到這裏,天意的眼神一寒,到底是誰造就了這樣的謠言,美人自小喪母,若是從小便在他周邊散播這樣的謠言,那麽這種愧疚自責便會在内心根深蒂固,成爲一輩子的心魔。
天意顧不上其他,她伸手抓住美人的手,将他緊緊攥着的手掰開,看着他手心裏深深的泛白月牙印,心裏一陣心疼,她輕聲安慰道,“美人,這不是你的錯,你不要自責,生老病死,本就是不受我們控制,你不要把事情都擱在自己的心裏折磨自己。”
抱着膝蓋獨自蹲在牆垣角落的他,耳畔傳來輕柔的聲音,牽引着他擡起頭,那還是一張不到五歲的稚嫩孩童的臉,隻是已經初見長大後風華絕代的趨勢,他慢慢朝着聲源靠近,忍不住想要聽到更多。
“娘親,是你嗎?”緊閉着眼睛的季初色,顫顫巍巍地睜開眼睛,細長而翹卷的睫毛在白淨的臉上投下了陰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