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個春雨濛濛榆柳色的清晨,南下的隊伍浩浩蕩蕩地抵達皇城。
歸家的喜悅,見到親人的熱切,讓所有馬車在一進城門後,就開始互相寒暄道别,而後分道離去。
定王府的位置算是所有人中最遠的,因爲離皇城城門最遠的就是皇宮的方向,定王府坐落在皇宮周圍,相對路程也較遠。
天意所坐的馬車跟在大隊人馬後面,慢慢悠悠地前行。
“美人,咱們快到家了!”雖然定王府不是她所喜歡的地方,但是裏面卻有着她和美人相遇相識相知的美好回憶,所以她的話語裏隐隐帶着欣喜。
人的情緒是可以傳染的,季初色望着雀躍的娘子,眉梢也染上明媚,“對,許久沒回去了,有點想念大家了。”
天意點點頭,随後她像是想到什麽對美人提議道,“美人,咱們在院子裏架一個架子種一些葡萄怎麽樣?待到明年夏日的時候,”
季初色知曉宜州行宮裏有一處葡萄藤蔭,很得娘子喜愛,于是他若有所思着,天意以爲美人是在發呆,便不再問話,而是一邊撩着窗簾,遊覽着許久不見的皇城街道。
這一趟南下,從開春二月到四月,跨越了整整三個月,從帶着寒意的初春,到如今已經隐隐有些熱意的四月底五月初,真是一個漫長而又短暫的時光。
天意不由感歎着時光的無情和憐憫,她正要縮回手的時候,卻正好迎上了一道炙熱的光線。
歐陽墨城。
此時歐陽墨城的背後是莊嚴嚴謹的丞相府,顯然他已經抵達了自己的府邸,隻是他那道意味不明的神色,讓天意有些皺眉。
天意将視線轉向那個相府,内心靈魂深處突然有了一點點波動,天意的手覆上了心間,感受着靈魂深處那一淺淺的悸動。
天意低低一笑,了然了,雖然原身的靈魂已經不在了,但是身體的自然反應還是存在的,那個相府想來是原主一直想要進去的地方,所謂的進去不是走進走出的進去,而是想長久待住的地方,可惜一切不過是井中月水中花,浮華一場空罷了!
天意對原身感到憐憫,對歐陽墨城的目光,便更是不悅,是他掐死了一個少女天真的笑顔以及期待,天意便随手将窗簾放下,轉身去尋美人玩。
橘色車簾落下,連同那一張明眸皓齒的容顔也一同掩去。
歐陽墨城的眸光在一刹那間閃了閃,最終黯淡了下來。
而這時候,耳邊突然響起一歡呼聲。
“歐陽哥哥,記得時常到将軍府找我玩!”
荀韻詩撩開車簾,朝着他揮手,歐陽墨城則是面無表情,頭也不回地大步跨上台階。
在最好的時光遇上,若是沒有珍惜,那麽便不是最好的時光,唯有在對的時光裏遇到對的人,那麽才是最好的時光,否則,不過是一段虛度的時光罷了。
以上的話,是天意信手拈來對季初色胡謅的,因爲那幾日她文藝氣息散發得濃郁,偶爾會念叨幾句出來,但是季初色卻深信不疑。
但是随着時間的推移,季初色發現娘子一到深夜,就會自動自發縮進他的懷裏,雙手無意識地将他抱緊,好像擔心他随時會不見似的。
剛開始一兩次,季初色以爲是娘子在做噩夢,需要安全感,但是接下來的日子夜夜都是如此,季初色不由心頭浮起了疑惑,而每當白天要詢問娘子的時候,見她都是一臉燦顔歡樂無憂,他便問不出口,而且潛意識裏似乎有一個聲音在告誡他不要問出口。
深夜,季初色将抱緊他腰間的手要挪開,可惜娘子似乎感受到什麽,手臂用力,卻不能将手挪開,他擔心會吵醒娘子,雙手也不敢用力,最後不由歎了口氣,娘子最近似乎黏他黏得很緊。
他手指翻動,在娘子的睡穴一點,娘子便是陷入沉睡什麽響動都沒辦法将她吵醒,隻是就算在沉睡中,娘子也不曾松開他,季初色最後拿過一件外袍蓋住娘子,然後抱着她起身。
于是在書房裏,衆朵花花們就看到這令人難以置信的一幕,主子竟然抱着大少奶奶神色從容一步一步走進書房門,簡直香豔噴薄啊!這是不是就是大少奶奶平日裏說的,有些男子像是妻管嚴一般,而他們眼前的就是?
季初色淡淡瞥了他們一眼,衆朵花花連忙将視線撇開,左看看,右看看,不過還是時不時偷瞄着,沒想到主子竟然有着這樣的閑情逸緻帶着大少奶奶處理公務,真是刷新他們的認知。
在書桌後面落座,季初色将蓋住娘子的衣袍拉了拉,然後目光清冷地看向案下的人。“讓你們調查的事情如何?”
見主子單刀直入主題,鳳一收起了看好戲的目光,上前一步回道。
“主子讓屬下們調查當年爲王妃接生的穩婆一事,已經有了眉目,當年那兩個穩婆是王爺派人尋找的,在當地頗負盛名,不過聽說在那一日後,兩位穩婆就仿佛人間蒸發般消失不見了。在屬下看來,這兩個穩婆已經不在人世了,想必被人殺人滅口了。”
季初色嘲諷地勾了勾唇角,“那麽多年父親對娘親不聞不問,就連娘親懷有身孕也不曾露面,卻在娘親即将臨盆之際好心替她尋了穩婆,事出反常必有妖。”
“主子說得不錯,并且屬下在調查當年事情的時候,發現王妃所有陪嫁丫鬟在主子出生後全部被打發出府,而且嫁出去的地方都是極其偏遠的地方,不到一個月,四個婢女無一存活在人世,不是被丈夫虐打緻死,便是無緣無故自殺而亡,很是蹊跷,故而屬下未能找到一個有力的證人說出當年那一晚到底發生了什麽。”席二接着道,滿目疑惑。
“不過屬下們在其中一個婢女所嫁的家中發現了一個包袱,裏面放着年代久遠的一件衣裳,看材質是上好的绫羅,普通人家是穿不起的,不過裙擺沾滿了暗紅的血漬,屬下便讓柳六拿去檢查,竟然發現上面血漬竟含有讓人血崩不止的藥粉,一想起當年的事情,屬下便覺得很有可能跟王妃生産當日有關,而且那個包袱是埋在地底下的,想必她是怕那些害死王妃的人發現。”鳳一看了眼主子莫測的神色,有些不忍,但是還是一一禀明,“有了這一發現,屬下便讓風烈們将所有婢女的家掘地三尺,果然有所發現,分别發現了三張破碎的紙張,這三張紙張合起來,竟是一張藥方,經過柳六鑒定,這是一張催産而且藥性十分霸道的方子,若不是孕婦身有惡疾,一般親者是很少會采用這般傷及孕婦根本的方子。”
催産?血崩?
好一個計謀!
鳳一們頓時感覺到整個書房驟然一冷,仿佛寒冬冷風陣陣。他們不由擡頭,隻見書桌後面的主子微低着眉,眉角森然寒意,眸間失去了往日的清亮平靜,渾身散發着冰寒的怒氣,而嘴角卻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笑意,讓人不寒而栗。
就在此時,花花們想上前安慰,卻不知道如何開口的時候,主子懷裏的人兒突然動了動,不由自主地縮了縮脖子,呓語般地道,“冷——”
季初色收起了滿身的寒氣,眉目冷意隐去,他低下頭,溫柔地撫了撫娘子的背,細心地将她摟得更緊。
話音一落,花花們頓時感覺到大地回暖,四季如春,施壓在身上的壓力便被撤去,隻因爲大少奶奶一句若有若無的呓語,花花們不知該哭還是該笑。
不過可以确定的是,以後要是再有第二次,就将大少奶奶推出來,保證主子心情舒暢,絕無負面情緒。
“最近皇城各個風向如何?”
衆朵花花們正在心裏盤算的時候,突然聽到頭頂傳來一句風馬牛不相及的問話,但是身爲讓天下聞風喪膽的風烈們還是及時訓練有素地回道。
“自從南下回來,朝廷上的百官便隐隐有了站隊的意味。太子在南下一行中表現太過于荒唐,劫持官員之子做出不堪入耳的事情,雖然皇後私底下處置隐蔽,但是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多多少少還是有風聲洩露出來,身爲未來儲君,卻做出讓臣子心寒的事,朝中百官頗有異議,竟有了廢太子的奏折傳到陛下禦書房中,而這些都被陛下扣下。之前支持太子一派的人,隐隐有了動搖,而且在南巡中,二皇子破案有功,行事有風度,得到很多臣子的肯定,而且歸來途中三皇子救駕有功,爲人豁達,這讓一部分臣子也非常看好,以至于最近朝堂中隐隐有了三方勢力在對抗着。”淩二恭謹地彙報最近幾日皇城的風向。
季初色意味深長地勾了勾嘴角,“看來這皇城越來越有趣了,過不了多久就有好戲看了。”
“主子說得對,想來關于太子的那些風聲是被有心人傳了出去,欲要讓人下位,首先要先讓他失人心。”鳳一對此事發表了看法。
季初色輕拍着娘子的背,突然眉眼上挑,透出一道高深莫測的神色,“将你們手頭上的所有關于我娘親被害的證據,偷偷送到國公府,莫要引起人注意。”
聞言,花花們先是不解,随後不由露出一抹恍然大悟的神色。
人心動蕩,太子地位撼動,以着定王府爲首的******派定然會極力拉攏府中大臣,而護國公大人一定是他們的首選。
可是護國公大人正是主子的外公,有了這一些證據,這位愛女如命的國公大人還能淡定嗎?
皇城越來越亂了,主子再去攪一攪,估計更加混亂了。
不過,他們期待那一日的到來。
欺他們的主,整個風烈便與他們不共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