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2章 安西副大都護
涼州姑臧城南軍營,大雪山腳。
裴旻反人類的将新設立的踏白軍安置在了這祁連山脈的一腳。
祁連大雪山是祁連山的中斷塊而成的一個完整的小山地。其北爲昌馬盆地,東界疏勒河峽谷,南臨野馬河谷地,西至公岔達阪山口,是祁連山北端最高的山體, 常年累月爲積雪覆蓋。
天寒地凍,環境較之大西北更爲惡劣。
裴旻親自來探視踏白軍軍營。
與别處軍營不同,踏白軍的軍營并沒有固定的位子,也沒有相對的防禦設施。
所有兵士住的是便于随處遷移的攆帳。
裴旻左右巡視營地,渾釋之在一旁相陪,給他介紹着這營地的學問。
安營紮寨是統兵将帥的立身之本, 在薛讷傳授裴旻用兵心得的時候,已經詳細跟他說過了。
李靖、蘇定方、裴行儉遺留下來的兵書,也詳細記載了安營下寨的法門。
不過傳統的安營紮寨與西南高原有着極大的區别。
在山丘遍地, 溝壑縱橫的青藏高原,依照正統的安營方法是極不适用的。
比如正統的安營方法多是于平地或靠近水源的地方安營,又或者選擇在高山上安營。
前者可攻可守,還能保證生活用水,便于行軍。
後者有居高臨下之便,能夠扼制要沖,隻要不犯馬谡那樣的錯,可以立于不敗之地。
但是經過渾釋之說來,又是另外一種情況。
渾釋之道:“青海湖尚且可用華夏兵學中的安營的方法,除了氣候不同,地域近況還是與河西這裏有些相似的。但高原上,情況就大不一樣了。那裏山峰,一峰連着一峰,極少有足夠的平坦空地給大軍安營。即便是有,周邊也是群山環繞,隻要站在高處, 軍營裏的一切情況,都能看的清清楚楚。”
“還有高原上常年伴随着大風,在山頂高處上安營,将會無故的多耗體能,消弱自身戰力。”
“依照我們的習慣,營地要紮在避風口。同時還要做好風向改變的準備……”
歸唐已有兩個月的時間,渾釋之一直努力着學習華夏語。
這番話長篇大論說起來固然依舊有着咬字的毛病,卻也能很清晰的表達自己的意思。
裴旻也聽得尤爲認真道:“就是說不能帶過多的辎重?”
渾釋之道:“确實如此。”
裴旻突然想到了數十年前薛仁貴的大非川之戰。
大非川之戰前期薛仁貴即率主力,輕裝奔襲,一句占據了軍事要地烏海,取得了戰局的主動權。
他說道:“想必當初我朝名将薛仁貴正是看破了這點,才大膽進兵,打了吐蕃一個措手不及。”
渾釋之道:“那一仗我也聽退役下來的老人說過,當時薛将軍的奇兵過于膽大,吐蕃的軍神都始料不及,失了先手。隻是好像是後方出了問題,讓吐蕃欽陵抓住了破綻,一舉取勝。”
裴旻自然知道當年的情況,說道:“這也是我建立踏白軍的原因,大将軍當年兵敗大非川,有兩大原因。一是高原氣候反常,唐軍難以适應;二是他本爲遼東統帥,調往西南戰線,成爲最高統帥,引起了嫉妒與不服。現在的我,地位比當初大将軍隻高不低,沒有後者困擾。但前者,是硬傷。将你們安置在這大雪山下,也是要你們保持自身對高原氣候的抵抗。莫要習慣了我們這邊的氣候,最後反而不适應高原氣候了。”
他怕渾釋之不了解什麽是高原氣候,也将高原反應的情況細說。
渾釋之接受能力驚人,聽了解釋,明白的道:“就如我們不習慣中原的熱,你們受不了高山的冷一樣。”
“差不多,就是這個意思。”
裴旻也不細究,寄予厚望的道:“所以我希望有朝一日,我攻上青海湖的時候,你們踏白軍能夠成爲主力。這也是我創建踏白軍的初衷。”
聽到裴旻如此器重,渾釋之站直了身子,以拳捶胸道:“渾釋之絕不辜負國公厚望!”
裴旻笑着拍了拍渾釋之的肩膀道:“跟我學……”他雙手做了一個抱拳的架勢道:“我們這裏興這個,以拳捶胸,在我們這裏用可不适合。要記得,現在的你雖是吐谷渾人,但國籍卻是我大唐。”
“明白!”渾釋之見裴旻将他視爲自己人,更是高興,有樣學樣的雙手抱拳。
裴旻走在前頭,說道:“我們看看兵士訓練!”
渾釋之指着路,來到了訓練營地,千餘兵士騎着軍馬在校場上奔襲,他們一個個身披輕甲,手挽硬弓,腰間綁着一把彎刀,再無别的兵器。
昔年吐谷渾人就以騎射爲主,裴旻也着重訓練踏白軍的騎射,發揮他們自身的民族特點。
對于騎術,裴旻有過認真的研究,看得出來渾釋之選出的這些兵士皆有很深的功底,不但奔襲矯健,在馬背上彎弓射箭異常平穩。
在這方面,裴旻不得不承認與農耕民族的唐兵相比起來,吐谷渾人素質确實要強上幾分。
隻是身上不可避免的有着幾分随意,在軍紀布陣上,與唐軍相比起來,那就遜色太多了。
針對此處,裴旻也向渾釋之提出了要求,讓這些吐谷渾的兵士,盡快的掌握華夏語,以便日後諸軍配合,同時自然不忘三令五申的說道軍紀紀律……
“我知道你們的習慣就是打不過就撤,喜歡用遊擊戰術。但這一套在我們這裏不适用,我大唐一但動兵,必定是大規模出擊,步騎一體。講究的是三軍的配合,一軍敗退,會影響三軍潰敗。所以哪怕形勢不利,也不能退,敵衆我寡,亦不能退。尤其是在沖鋒之際,前隊但若膽怯不前,後隊可自行斬殺,不受任何軍法約束。”
渾釋之臉色微微一變,這種軍紀鐵律,不論吐蕃還是吐谷渾都沒有的。
一時間也明白了,爲什麽而今的大唐如此可怕,爲什麽達紮路恭不敢深入當金山追擊他們。
在沒必要的情況下,誰敢招惹裴旻這樣的統帥?招惹,裴旻麾下的兵士?
“國公!”
渾釋之突然鼓起勇氣叫了一聲。
“怎麽?”裴旻好奇回應。
渾釋之道:“我想看一看涼州的其他部隊,見識一下,長長見識,不知有沒有這個機會。”
裴旻毫不猶豫的回道:“這個請求合情合理,三軍彼此信任才是通力配合的關鍵。再過不久,我打算組織一場軍演,你可以一并來看看。”
渾釋之眼睛一亮,道:“那踏白軍可有參加的資格?”
“這個……”裴旻頓了頓道:“還是算了吧,本來隻要是河西軍,都有這個資格。隻是你們新建,士氣不足,配合不好。勉強參戰,輸得太慘,太打擊人了。下次吧!”
渾釋之有些不服,他挑選的都是吐谷渾遺民中的壯士,都是馬背上長大的獵手,合格的兵士。
就算不敵涼州軍,也不至于輸得底褲都沒有。
裴旻說道:“你還别不信,到時候,你自己看看便知。”
現在的河西軍,固然比不上隴右軍強大,卻也不是一支新軍可以抗衡的。
尤其是一支有吐谷渾人組建的新軍。
裴旻不否認吐谷渾人的騎射了得,但經過戰陣訓練的唐軍,真不是區區吐谷渾的騎射能夠相提并論的。
裴旻并不介意讓渾釋之長長見識,讓他知道什麽是天高地厚。
又看了看渾釋之,裴旻想道:“千萬别打擊過大,令他一蹶不振就好!”
**********
安西大都護府。
杜暹一如既往的處理着手中的軍務。
杜暹是安西大都護府副大都護,碛西節度使,這說是副大都護,其實就是第一把手,與大都護沒有什麽區别。
因爲真正的大都護是李隆基的長子李潭。
李潭因爲打獵給野獸抓傷了臉,李隆基覺得太子破相,有傷帝王顔面,也就冊封次子爲太子,長子封爲慶王。
對于這個威脅不到他皇位的大兒子,李隆基還是極爲歡喜的,不但給與親王爵位,還封安西大都護兼安撫河東關内隴右諸藩大使。
也就是說名義上李潭是河東、關内、隴右、安西的最高軍事統帥,連裴旻都要受他節制,但他隻是遙領,也就是名義上的事情,真正的大權半點沒有。
所以安西大都護府,真正的大權依舊在杜暹手上。
杜暹也是一個文人,出身于濮陽杜氏,明經及第,是個狀元郎,曆任婺州參軍、鄭縣縣尉、大理評事、監察禦史、給事中,皆或有好評,節節高升,履曆漂亮的一塌糊塗。
而今以文人身份,領安西軍政。他不辭辛勞,上安将士,下撫百姓,将安西治理的妥妥當當,令得安西四鎮的軍民百姓上下歸心。
看着手上關于于阗王尉遲眺之子,強搶民女一案例的卷宗,說道:“那個尉遲眺可有什麽反應?”
安西大都護府表面上統帥龜茲、于阗、焉耆、疏勒四鎮兵馬,但并不是完全掌控所有大權,确切的說是存在共治的局面。
于阗王就是于阗一地的國王,勝兵四千人。
但是因爲臣服大唐,杜暹這安西大都護府的副大都護就如王上王一樣,能夠管制于阗王尉遲眺,幹涉于阗國的國政。
而今的于阗王尉遲眺有三子,最小的兒子尉遲克,備受寵愛,以至于欺壓百姓,胡作非爲。
對于尉遲克的情況杜暹早有了解,隻是一直未有出手。
畢竟尉遲克是尉遲眺的愛子,杜暹要治理安西四鎮,少不了尉遲眺的支持。
但是尉遲克越發膽大,甚至于強擄民女,最後更是因爲對方反抗而狠下殺手。
杜暹是标準的文人脾氣,小打小鬧,他爲了大局,能夠忍受。但是一但過了火,觸犯了他自身的底線,那就無半點情面可講。
得知此事之後,杜暹秉公處理,命人逮捕了尉遲克。
無論尉遲眺如何求情,杜暹皆不爲所動,判決尉遲克死刑,秋後處斬。
杜暹看的正是關于尉遲克的所有卷宗檔案。
但因尉遲眺身份特殊,是于阗名義上的國王,在于阗一國頗有号召力。
杜暹秉公處理,卻也不得不防備尉遲眺另做打算,故而有此一問。
杜暹的心腹夫蒙靈察說道:“尉遲眺還算安靜,目前沒有别的異動,隻是多方奔走,希望能夠讓副大都護網開一面。”
“哼!”杜暹輕蔑的一笑道:“某早已給他面子,還不止一次,讓他好好管教自己的兒子。是他自己放縱,始今日之禍,他這個做父親的也要負一部分責任。誰說,也是無用。繼續盯着,在尉遲克還未處死之前,都不能掉以輕心,免得突生變故。”
夫蒙靈察高聲應道:“屬下明白!”
杜暹将手中卷宗,放到一旁,發現累積的卷宗裏今日藏着一封信,好奇的先行将地下的信箋去了出來,見來信表的是突騎施蘇祿可汗,忙拆開了信封,看着裏面的内容。
書信的字迹極爲清秀漂亮,顯是他人代筆。
杜暹不敢怠慢,細細看來,見信中内容卻是跟他談生意的,不免微皺眉頭。
突騎施與大唐交好多年,往來交易,早已是家常便飯的事情了。
作爲遊牧民族,突騎施盛産的牛馬向來是大唐所需要的寶貝。
而今大唐發展神速,國家經濟充足,常常向周邊異族如突騎施、回鹘購買牛馬,而大唐這邊或是錢币,或是用棉花、藥材、布匹、米糧等東西互換,彼此各有所需,并不奇怪。
不過這方面的事情向來是北庭都護府負責的,蘇祿可汗,怎麽找到他頭上來了?
認真看了下去,看到蘇祿可汗信中牛馬議價的比例,杜暹忽的勃然大怒,喝道:“好一個蘇祿,欺某是文人焉!”
原來蘇祿可汗在信中提高了牛馬的價格的同時,還押下了棉花、藥材、布匹、米糧的價格。
原本杜暹與北庭都護府的蓋嘉運并無往來,因爲蓋嘉運是武将,而他是文官。
但是裴旻從中牽線,意圖将西域的安西、北庭與河西連成一氣,彼此相互通氣。
杜暹敬裴旻文宗身份,蓋嘉運也佩服裴旻的軍功,三人也有着深厚的書信往來。
杜暹記得蓋嘉運在信中說過這方面的事情,可比例卻有雲泥之别。
杜暹書生意氣極重,忍不得這口氣,直接回書一封給了蘇祿。
二合一!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