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追魂奪命



這世間,又有誰會知道命運之曲是什麽時候開始,又在什麽時候戛然而止?當命輪轉動的時候,所有人随之相聚,起舞,而一到終場,就如提線木偶一樣頹然而散。甚至,都來不及好好說一句告别的話。

空蕩的大殿之中,慕京堯屏退了所有的侍從,今夜他沒有穿王袍,也沒有帶上他的王冠,而是一身修身的長袍,那是一個武者經常穿的衣服。

慕霆緩緩地從大殿門口走了進來,他走到慕京堯王座的面前,然後深深地跪拜了下去。

“起來吧,我的兒子!”慕京堯走到慕霆身邊,他用右手搭在慕霆的肩膀上,“照顧好你的母親,照顧好這個國家和你的子民!”

慕霆無聲的點點頭。

慕京堯微微一笑,“下去吧,今夜注定不是一個平靜地夜。”

慕霆默默地退了出去,月光清冷,慕霆再一次回頭看了一眼他那個挎劍坐在王座上的父親,他知道這将是最後一眼看到自己的父親了。

夜靜風寒,空氣中有些厚重的潮腥味,也許到了下半夜又會飄雪。

剛走不遠,突覺面上一涼,伸手摸時,已是水滴。仰起頭來極目四望,滿天黑沉,根本什麽也看不到,但肌膚和口鼻已先眼目一步,發現了開始輕輕飄下的薄雪。

未到三更,雪已落地,看來明天應是一個冰晶粉砌的琉璃世界吧。若沒有這俗世紛紛擾擾,便可約上二三好友,圍爐飲酒賞雪,斯情斯景,想想都是人間樂事。隻可惜……

再次歎一口氣,慕霆搖了搖頭,仿佛是想要甩去胸口煩悶一般,伸手抹了抹面上落雪濕潮。就在他重新邁出腳步的一刹那,眼角的視野邊緣仿佛隐隐掠過一抹黑影,迅疾而過,猶如幻覺,等霍然回頭再行捕捉時,眼前已無動靜。

城南一所宅院,慕非一身铠甲,他們的面前放着一壺早已涼透了的茶。他在等一個人,可是等到現在也沒見到他的身影。

一名禁軍裝扮的将士走了進來,定睛一看,正是安王之亂時,平叛有功的禁軍副統領王龍。他對着慕非施了一個标準的軍禮道:“王爺,一切都準備好了!”

慕非一口飲下那杯涼透的茶水,豪邁的像是飲下一打口酒似的。

王宮緊閉的大門裏,一身英氣逼人的文昊,穿着锃亮的铠甲,全副武裝,腰間挂着利劍,緊緊抿着嘴唇,就在這飄雪的寒風之中,緊緊看着封閉的宮門。

他沒有帶頭盔,因此頭發上早已被落雪染白,但他任然一絲不動的站在那裏,猶如亘古以來就是立在那裏的雕塑,他的披風随風輕輕飄動。

文昊的身後,站着整整齊齊的禁軍,他們每個人的手上都纏着一個白條,雖然這是不吉利的行爲,但卻還是太子直接下的命令,除了文昊,沒有人知道原因。

慕京堯閉眼坐在王座上,腳邊還放着一大壇“離愁”,手中握着自己的佩劍宵練劍。

宵練,方晝則見影不見光,方夜則見方而不見形。其觸物也,骜然而過,随過随合,覺疾而不血刃焉。

“你終于來了!”慕京堯睜開雙眼,他嘴角淺笑語氣平緩的說道,像是與一個多年的老友寒暄。

“該來的總要回來。”月光之下,鬼首如鬼魅一般的出現在慕京堯十步左右的位置。

慕京堯拿起腳邊的酒,一把拍開封泥,對着鬼首抛了過去,鬼首左手接過酒壇,右手摘下自己的鬼首面具,月光傾瀉而下,那居然是一張與劍聖無涯一模一樣的相貌,隻是與無涯不同的是鬼首的臉上完全沒有一絲痞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如鐵的堅冷。

“西門大哥,三十年了,你還是這個樣子,我卻已然是個老人。”慕京堯大大咧咧的笑道,完全沒有帝王的架子,像是一個江湖豪俠。

鬼首沒有說話,猛烈的喝着壇中的美酒,幾口下肚,鬼首大笑:“好酒!”喝完立馬又喝了一口,便将壇子遞給了慕京堯。

慕京堯接過也咕噜咕噜的喝了起來,就這樣你來我往,一會就将壇中美酒悉數飲盡。

“西門大哥,這一天終于還是來了!”慕京堯一臉希冀的看着鬼首,問道:“可否給我個答案!”

鬼首已戴上了自己的面具,他淡淡地說道:“答案真的那麽重要嗎?”

“是啊,答案到今天也沒有意義了!”慕京堯仿佛是在自言自語一般,然後又問道:“那麽小櫻?她究竟是怎麽死的?”

每個人心中都有一道暗傷,這個傷口不輕易對人顯露,而自己也不敢輕易碰觸。總希望掩藏在最深的角落,讓歲月的青苔覆蓋,不見陽光,不經雨露,以爲這樣,有一天傷口會随着時光淡去。也許真的如此,時間是世上最好的良藥,它可以治愈你的傷口,讓曾經刻骨的愛戀也變得模糊不清。

鬼首搖搖頭,顯然不願意再說。雖然看不到他的表情,但是嚴重的那種不舍,确是相當明顯的。

離櫻之死,一隻是慕京堯心中的一個痛,可笑的是自己到死也不知道最愛女人的死因。

“出手吧。”鬼首拔出了自己的追魂劍。

“在你傳授我劍法之時,或許命運早已注定死在你劍下,命輪轉動,我們都是他的棋子。”慕京堯真不愧爲傲天之名,傲視天下,雄霸九州。

慕京堯與鬼首幾乎同時出手,同樣的劍招,同樣的身法,兩人一同躍上了屋頂,風在嘶吼,雪在肆虐。

慕京堯想起了回到了三十年前,那時自己被篡位的大哥慕傲峰追殺到了一個到森林之中,西門大哥在自己幾乎絕望的時候救下自己的,也是他改變了自己的一生。

如今同樣的人,不同的場景,兩人同時出手相對的劍蕩九州劃破黑夜,鬼首回劍入鞘,慕京堯跪了下來,緩緩的閉上了雙眼,他的眼前似乎又出現了那個倔強的面容,“小櫻,你來接我了。”他嘴角是不斷溢出的鮮血,臉上是欣然的微笑。

“花開彼岸本無岸,魂落忘川猶在川;醉裏不知煙波浩,夢中依稀燈火寒;花葉千年不相見,緣盡緣生舞翩遷。”

鬼首一躍而起,如同鬼魅,身影在皎潔的皓月中化作一個黑點,那個暗室中的老人不知什麽時候走到了慕京堯的身邊,看着倒在雪地裏的慕京堯,不由的歎了一口氣。

無論時光走得有多遠,來時的路,去時的路,還是一如既往,不會因爲朝代的遷徙而變更。在漫長的歲月長河裏,許多生命都微小如沙礫,我們可以記住的,真的不多。王謝堂前燕猶在,帝王将相已作古,滄桑世事,誰主浮沉?俯瞰煙火人間,萬物遵循自然規律,安穩地成長。

王城東門,喊殺震天,剛發生叛亂不久的中心廣場,再一次受到了鮮血的洗禮。

慕非冷冷地看着禁軍撞擊着這個剛剛才修好不久的城牆,淡淡地說道:“哥,今夜我就要将王位奪來給你。”

慕非收到安插在宮裏的眼線傳來信息,今晚将是他千載難逢的機會。

“轟!”有備而來的叛軍撞開了宮門。

慕非劍鋒一指。

“殺!”

随着王龍的大呼,無數支箭飛射而來,瞬間射倒了一片外圍的叛軍,但是在王龍的奮勇之下,還是殺進了王宮,禁軍與禁軍撞到了一起,昔日的戰友,變成了今日不死不休的死敵。

月光下,王城宮殿剪影巍峨,一群人馬急沖而入,黑甲白馬,在閃電映照下耀眼奪目。這一行足足有上萬人,馬銜鈴,刀出鞘,每個人都被大雪淋濕滿身,每個人眼裏都有雪亮的戰意,長刀在手,一種隻管殺來,所到之處血光四濺。

“王龍!”文昊認出了前頭馳來的那個人,慕霆告訴文昊今夜會有叛賊殺向王宮,但文昊萬萬沒想到會是這兩個人。

“怎麽回事?”文昊失聲,“王龍的兵馬不是已經被派駐在東臨城外了嗎?太子還說他已經關閉了水底禦道入口,斷了一切外援!他們怎麽天沒亮就到了?!

斥候氣喘籲籲地上來禀告:“報告統領,王副統領在東臨城秘密集合,血戰半夜,殺了東臨城禦道的守衛,強行沖破了關卡,闖入了王宮。”

文昊一腳踹到了那個斥候的屁股上,罵道:“要你小子說?你當老子瞎啊,都殺到面前了才說。”

王龍沖了過來,文昊一劍擋下了王龍的攻擊。

“王龍,你知道你是在做什麽嗎?”文昊抵着王龍的劍說道。

“大哥,我本不願與你爲敵,奈何各爲其主,對不起了!”

說着便你來我往的打了起來,王龍步步緊逼,但文昊卻一直隻防不攻。

王龍的劍一劍快過一劍,一劍重過一劍,王龍劍依然無法攻破文昊,他立刻大喝一聲,雙手握着劍柄,重重地對着文昊劈了下去,文昊橫劍格擋,但是王龍用力過猛,他的劍已然壓着文昊的劍,砍入了文昊的肩膀之中。

文昊的肩甲破裂,血溢出傷口,順着他的鐵甲,一滴滴的滴到了地上。

宰相府中,慕岩坐在書桌上歎息,看到他眉頭緊縮的樣子,他的夫人又立刻給他倒了一杯茶。

慕岩的夫人是個啞巴,但是慕岩卻一直對她敬愛有加,堂堂宰相,又是王族,但卻連一個妾室都沒有。夫妻兩個相敬如賓,無數個不眠的夜晚,他的夫人都會默默地陪在他的身邊。

慕岩看着王宮的方向歎息道:“他爲什麽不肯聽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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