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洛被哭得頭疼,就想直接把人給轟出去,隻是不等她有所動作,屋裏頭便傳來紀雲的吩咐聲:“先把人帶進來吧。”
攸雨聽了這話,也不管辰洛樂不樂意,就直接走上前扶住了那婦人,朝着屋裏走去:“施主,您可别着急,我們庵裏的法師就在屋裏,有什麽事呐,她都能給您做主!”
婦人這才緩和了臉色,卻還不忘回頭去拽辰洛:“閨女,咱快進去見見這裏的法師,正好和她說說,好讓我快些帶你回家。”
辰洛被這人弄得十分頭疼,卻不得不跟了進去。
此時屋裏隻剩下紀雲、辰苑、攸靜、攸葉,還有已經默默退到一側準備看熱鬧的葉清溪。
婦人走進來後,先是朝着葉清溪看了一眼,接着便“噗通”一聲跪在了紀雲的面前:“我這輩子就這一個心願了,還請法師成全呐!”
紀雲聽得皺眉:“施主且起來說話。”
“是呀,您不用和紀雲師太行如此大的禮,”攸雨一面将婦人扶了起來,一面笑着道,“我們紀雲師太最是慈悲心腸,你把話說清楚,師太她一定能幫你做主。”
辰洛在一旁也忍不住皺眉,她怎麽覺得攸雨的反應有些不太對勁兒呢?
攸雨安慰了婦人之後,又轉過頭來安慰自己的師傅:“師傅,您也别着急,什麽事都會有水落石出的時候,您就安心吧。”
辰洛的眉頭皺得更深,她總覺得攸雨是話中有話,十分地不對勁兒,一時間卻又說不出究竟是哪裏不對勁兒。
婦人被這一安慰,也定了定心神,大概尋思了一下,才又朝着紀雲開口道:“師太,我家是住在京城外的梅花莊上,家裏一直是耕種爲生,雖然家境不太好,可一家人能在一處我也就知足了。隻是誰曾想啊,家裏竟然還是出了事,我那不争氣的小兒子一次淋了雨,竟然就卧床不起了,家裏的積蓄都用來給他瞧病那也是不夠啊,我……我這也是不得已啊……”說到這裏,婦人偷偷瞄了辰洛一眼,眸中流露出慚愧、悲痛,還有淡淡的憐惜,“大丫,爲娘那時候也是萬不得已啊!”
辰洛的面上明顯地流露出詫異來:“你……你怎麽會知曉我的……”
話沒說完,不過要表達的意思大家都聽懂了,葉清溪更是忍不住勾起嘴角,看來自己之前下的那一番功夫并沒有白費。
“大丫,都是爲娘的錯啊,爲娘沒有一日不想你的,可是我不敢來接你啊,咱們家欠了别人太多的錢,你回去了也是受罪啊……”婦人抹了把眼淚,看這樣子簡直是痛心疾首,不過轉眼,她就變了神色,露出濃濃的期許來,“不過現在好了,你爹說了,等我接了你回去,咱們這就搬家,咱們不在梅花莊過了,咱找個好地方,好好地過日子去!”
不知道是因爲自己已經不記得自己母親的樣子了,還是因爲這些話真的讓辰洛有些動容,她竟然也不是太反感面前這個婦人了:“可是……可是我根本就不記得你啊……”
“嗚,我的大丫,竟然連爲娘都不記得了,你是不是心裏還記恨着爲娘啊?嗚嗚,都是爲娘的錯啊,要不是娘把你送來這裏,也就不會這樣啊!”婦人終于忍不住掩面哭泣,聲音更是悲涼至極,在場衆人無不動容。
葉清溪在一旁聽着,都快忍不住朝這人豎大拇指了,這演技,真是沒的說。
聽了這話,辰洛也忍不住面露遲疑,像是有些相信這婦人的話了,又像是不敢相信。
婦人哭了一會兒,見辰洛也不來安慰自己,便又哽咽着道:“你是真不記得爲娘了?”
辰洛遲疑着沒有開口。
“這不怪你,十五年啦,你都沒有見着爲娘一面,不記得了也是應當,”婦人歎息了一聲,像是在回憶着什麽,“不過爲娘卻是時常偷偷地過來看你,每一次來看你,娘就得哭一場,可是我不敢讓你知道啊……”
說着,婦人就又開始垂淚了。
辰洛有些遲疑,她似乎是有些相信這人的話了。
其實對于許多年前的事情,辰洛确實記不清了。但是偶爾午夜夢回,她的夢境中總會出現一個背影模糊的婦人,那人背對着自己,不斷地走遠,無論自己怎麽追都追不上去。
每個人都有脆弱的地方,隻有有些人會把它藏得很深,偶爾真情流露的時候,便會更讓人覺得心酸。
此刻的紀雲就很心酸,不過她不是當事人,所以她還有理智:“辰洛快扶這位施主起來。”
辰洛得了令,這才忙彎腰把婦人扶了起來,婦人轉頭看了辰洛一眼,面上流露出欣慰來。
紀雲的目光在婦人和辰洛之間來回掃了一下,不禁歎了口氣:“貧尼還記得,十五年前,辰洛初來钰清庵,還隻是個十來歲的小姑娘,當時她就隻知道哭着喊娘,哭得貧尼心都軟了。說起來,隔了十五年,施主能一眼便認出辰洛來,也當真是母女情深了。”
紀雲這話表面上是說人家母女情深,實則是懷疑婦人的身份。
辰洛也聽出了這話中的深意,于是握着婦人胳膊的手便松了松。
婦人見狀,索性伸出手拉下了辰洛的手,握在掌心,婦人掌心厚厚的繭子磨在辰洛的手背上,不禁讓辰洛感覺到一絲心酸。
“大丫剛出生的時候,我是第一個抱大丫的,”婦人的語氣突然顯得深沉起來,一面說,一面比劃着,像是這樣就可以帶領着衆人一起重溫那時候的回憶,“你們不知道呐,那時候連産婆都沒來得及請,大丫就生下來了。那時候的大丫真小,就這麽長,一張小臉皺在一起,我卻覺得這世上就咱大丫長得最好看,不過當我看到她腰背上的那塊胎記時,就有些……哎,人家說胎記要是長在腰背上,那就是要背負一輩子的負擔,不過我就不信,我想大丫這是有福氣,這是扛得住福氣啊!”
當婦人說到胎記的時候,辰洛的眼睛便是一亮,手上也是反握住了婦人粗糙的手掌,她已經從心底裏相信婦人的話了。
紀雲聽了這話,也垂下了眸子:“是呀,辰洛是個有福之人。”
“師傅,您真有福氣,還能再見到自己的娘親!”攸雨也笑着插了句嘴,可眸中卻故意露出失落,畢竟并不是誰都能與家人重逢的。
婦人轉頭看向紀雲,哀求似的道:“我這次來,就是想把大丫帶回去,家裏的債都還完了,大丫也該回去享福了。”
紀雲轉而看向辰洛:“這件事,還要你自個兒拿個主意。”
言下之意,紀雲是不會阻攔辰洛離開的。
辰洛一時間并沒有接話,心中卻已經在暗暗做着計較。
自己手上現在拿着一間豆腐鋪子的契約,如果繼續留在钰清庵的話,一來是施展不開,還要擔心被旁人發現;二來自己剛剛的所作所爲雖然暫時還沒有引火上身,但畢竟也算是得罪了攸夕,誰能保證攸夕不會在臨行前再給自己設一個陷阱?而反之,如果自己離開了钰清庵,那麽就相當于是還俗了,以後的事情就再也無需受這清規戒律的約束!隻要一想想,辰洛就覺得振奮不已。加上娘親對自己心中有愧,自己跟了她回去之後,她肯定不會虧待了自己,到時候等着自己的就是大把的好日子了!
這麽一思量,辰洛已經作出了決定,不過表面上她卻還是十分爲難地道:“弟子也想奉養在師太身側,隻是母親又尋了來,弟子若是繼續留在這裏,又不能在母親跟前盡孝,這實在是……”
聽了這話,紀雲歎了口氣,而葉清溪、攸雨則是松了口氣。
“師傅,您真要離開這裏嗎?您要丢下弟子了嗎?”一直旁觀這件事的攸靜也沉不住氣了,她并不想辰洛離開,她之前之所以能在钰清庵裏橫行,主要就是靠着自己這位師傅的威名,如果師傅走了,那她可怎麽辦?
辰洛目光深沉地看向攸靜,眸中更是夾雜着淡淡的威嚴和威脅:“你放心,我走之前,定會将你安排妥當。”
這話是要攸靜不要把不該說的話說出來,攸靜當然看懂了,也就真的沉默下來,隻是面上多少流露出些不安和不甘來。
婦人此時則是如沐春風,笑得臉上的皺紋都異常明顯起來,不過要還俗離庵,也還是要費些事的,需要脫去僧衣、奉還僧衣,拜别庵中衆人,最後還要将之前領取的一幹物品歸還回來,這才算是還俗了。
至于拜别這個環節,主要是拜别長輩,若是有師徒關系加身,還要先解除師徒關系才行。
因着葉清溪、攸葉兩人此時也還未行還俗之禮,紀雲索性一次将庵中衆人都召集了起來,擺案燃香,一次性将三個人都搞定了。
随後辰洛,哦,應該是大丫又給紀雲磕了三個響頭,這才跟着那婦人一道離開了钰清庵,自此,钰清庵中便再無辰洛這人了,而這個法号也将被束之高閣。
身上穿着庵裏爲還俗弟子準備的布衣,葉清溪一時間頗爲感慨,時隔三年,自己的一頭青絲終于得以重見天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