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看手表,剛過十一點半,剛才在醫院的餐廳裏臨時吃了點東西,現在倒也不感覺餓,既然他正專心與人通着話,她便又跑回一樓大堂裏吹冷氣,偶爾瞥一眼外面,心想,真是不怕熱,又或者是因爲太專注,所以并沒覺得熱?
隻是念頭未歇,葉昊甯已經放下手機轉過身來,一眼便看見玻璃門後的她,兩人視線對個正着。
他微一揚眉,似乎也有點訝異,可是等她重新走近了,卻隻是問:“去哪兒吃飯?”
“不餓。”她左右看了看,發現他并沒有開車來,腦子有點糊,估計是被太陽曬的,隔了好一會兒才想起這是在b市,便突然問:“你怎麽還不回去?”
他居然一本正經地答:“晚上就走。”似乎對她的逐客令置若罔聞。
最終兩人還是去了市中心購物廣場的樓上吃飯,那家的拉面味道做得很正,配料新鮮量又很足,盡管肖穎并不怎麽餓,還是消滅了一大碗。
吃完她要直接回公司,又問葉昊甯:“你呢?”
他一伸手:“鑰匙。”
她停了會兒,才從包裏把一串鑰匙拎出來,卸下家裏的那一把,洩憤般重重拍在他的手掌上,調頭就走。
葉昊甯卻仿佛覺得這樣孩子氣的舉動十分有趣,眼角露出輕淡的笑意,又等她走了兩步,才突然出聲叫住她。
“還有什麽事?”她在烈日下皺着眉,好像連臉都一并皺起來。
陽光實在太強,幾乎睜不開眼睛,所以他的樣子也有點模糊,雖然隻隔了幾步遠,但他全身仿佛都被強光籠罩着。
其實她也一樣,烏黑的頭發上泛着燦爛的金光,眼睛眯起來似乎皺眉苦臉的。葉昊甯一直都覺得她像一隻幼小的貓咪,脆弱敏感卻又純真,柔順的時候可愛至極,偶爾卻也會伸出尖利的爪子,擺出一副生人勿近的氣勢,甚至還可能攻擊傷人。而此刻的表情則更是令她像極了這種小動物,也不知爲什麽,他竟不由得有些失神,直到聽見她又問了句“到底什麽事呀?”,他這才輕笑了一下,問:“我們這算是和好了麽?”嗓音淡淡的,有别于昨晚。
其實昨晚他說的那句話,肖穎聽得很清楚,隻是當時似乎不能相信,因爲他說的那樣平靜,然後又随口開了句玩笑,翻過身就睡着了,明明是句建議,卻又好像不需要等待答案,所以她幾乎就要以爲那隻是幻覺。
她盯着他半晌,頭頂被炙烤得仿佛出了油,熱轟轟一片,腳底好像也是,因爲地面十分灼熱。
又換了個站姿,才終于闆起面孔說:“什麽和好?不就和以前差不多麽。”然後無視他迅速眯起的眼睛,轉身跳上等候在一旁的出租車,揚長而去。
過去隻要一和閨蜜許一心談論起葉昊甯,肖穎最常用來形容他心情的一句話就是,神鬼莫測。
其實基本上隻要他心情好,兩個人的相處就會變得和諧很多。就連那一次最終導緻她搬來b市工作的嚴重争執,說到底也是由他率先挑起來的。或者應該說,是他輕描淡寫的一句話一個舉動,便輕而易舉地點燃了她的怒火。
而劃火柴點引線的罪魁禍首,始終是他。
本來那段時間,兩人的關系就已經處于緊張狀态了,幾乎有兩三天都沒有正經看過對方一眼,連說話也是有一搭沒一搭的,高興了就回答一句,若是不高興則直接視另一個人如空氣。
也不知葉昊甯是怎麽想的,反正肖穎覺得那種狀态特别沒勁,但一直想着母親從小的教誨:好妻子要學會隐忍。……夫妻之間哪有不吵架的呢?可如果雙方互不相讓,最終誰也得不到好處,隻可能一拍兩散。
這話是新婚前夜母親特意去她房裏交待的,所以記得特别牢,可是偏偏本性不配合,那樣沉悶的日子讓她幾乎喘不過氣來,于是便很有大吵一架的沖動。心想着,大概就像體内的炎症一樣,以高燒的形式爆發出來了,反而消彌得也更快,總好過一直捂着,最終将病人拖個半死不活。
所以那晚面對葉昊甯一貫漠然的态度和語調,她終于迎來了一場大爆發,仿佛順理成章一般,甚至還抱着樂觀而天真的期待。
就有一點像過去和陳耀吵架,每每見她真的生氣了,他就不再說話,隻是任由她發一通脾氣,然後笑眯眯地牽着她的手說:“我請你吃飯。”
那是她的死穴,因爲吵完之後尤其覺得餓,仿佛打了場硬仗一般消耗體力,于是頭昏腦漲地跟着他走,兩人也就自然而然地和好了,第二天仍舊溫言嘻笑,她挽着陳耀的手,還是那個最開心幸福的人。
所以她以爲如今也會和那時一樣,可是誰知結果卻并不如預想中的那樣令人滿意,因爲那個一向冷靜自持的葉昊甯,那個過去無論怎樣不愉快卻連眼角都不會跳動一下的葉昊甯,也在那一刻突然失了控,連眼神都一并冷下去,大步走上前來,咬牙切齒一字一句地說:“肖穎,你不要太過份!”他的手就放在她的脖子上,她以爲稍一用力自己就會被掐死。
偌大的卧室裏,水晶器皿的碎屑鋪了一地,滿月的清輝恰好從窗邊漏進來,像極了踩在夜色下的沙灘上,兩人腳邊仿佛到處都是銀白色的光點在閃耀,又隐約泛着虛幻的五彩斑斓。
明明那樣美,卻又是那樣的狼藉不堪。
她似乎被吓壞了,屋子裏瞬間寂靜下來,靜得隻能聽見彼此粗重的喘氣聲。她呆呆地望向那雙幽黯的深不見底的眼睛,雙手撐住身後的電腦桌,微微顫抖。
可是最終她還是說:“……我要去b市工作。”因爲梗着一口氣,所以聲音明顯不穩。
頸處的修長手指再度微微一緊,她不自覺地瑟縮了一下,頸後的肌膚隐隐生寒,卻不再說話,也說不出來,隻是忽然覺得悲傷,又仿佛頓時醒悟。